丈夫顾霆峥因公殉职,遗言却是要把抚恤金全给战友遗孀。
我在灵堂久跪不起,满院子的人都笑话我。
婆婆塞给我一个破包袱,把我推出门:
"他不要你,咱家也不要你。"
儿子抱着婆婆的腿,声音冷冷的:
"我以后跟白姨过,她才是爸爸最想护着的人。"
娘家没来人,只寄来一封信:
弟弟要结婚,家里的房子紧,没有我住的地方。
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想出路。
街坊邻居在背后议论我克夫破家,大院里的人笑我是倒贴都没人要的二手货。
除夕夜,我裹着破纸壳,冻死在家属院后面的煤棚里。
再睁眼,我回到了嫁进顾家的第八年,顾霆峥第一次去西南执行绝密任务前。
......
“林知夏,你娘家昨天刚拉来的那两百斤新麦子,能不能先借给老宋家应个急?”
我放下手里的粗粮窝头,看向对面的白颂清。
她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眼眶微红。
手指绞着胸前别着的钢笔,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玉兰。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开口的。
同样的饭桌,同样的杂粮粥,同样的语气。
我记得清清楚楚。
“颂清开口,自然没有不应的。”
这是我前世说的话。
说完之后,那两百斤新麦子再也没还回来过。
我娘家的弟弟因为缺粮,大冬天去水库捞鱼,差点淹死在冰窟窿里。
白颂清见我没立刻答应,眼圈更红了一层。
声音也压得更低。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可建国马上要跟着霆峥去西南执行任务,他胃不好,吃不惯粗粮。我一个拿死工资的,实在买不到细粮。”
婆婆赵翠芳在旁边叹了口气。
筷子往桌上一搁。
“颂清也是没办法。建国是霆峥的生死兄弟,她又是个拿手术刀的高知医生,哪懂这些柴米油盐的俗事。知夏你帮衬一下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
上辈子我信了这三个字。
把娘家榨干了去填顾家的无底洞。
到最后连一家人都没当成,倒当了个笑话。
“白医生。”
我搁下碗,语气平平的。
“那两百斤新麦子,是我爹妈从牙缝里省下来,连夜挑进城给我的。要借,得写借条,定利息,约还期。”
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颂清的钢笔顿住了,指节发白。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
“林知夏,你这话说得生分了!街坊邻居借个粮食,还要写借条?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大院没规矩!”
“传出去让人笑话的事多了。”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没看任何人。
“白医生是城里的高知,我是乡下的农户女。我若白白把娘家的口粮交出去,外人只会说我林家倒贴,贱得很。”
“林知夏!”
婆婆重重拍了桌子。
白颂清却忽然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
“是我唐突了。知夏说得对,该写借条。是我不懂人情世故,让知夏为难了。”
她拿手帕擦眼泪,动作轻柔。
肩膀微微颤抖。
婆婆心疼得不行,起身去拉她。
“颂清,你别哭,是这乡下丫头不懂事!”
“不是知夏不懂事。”
白颂清摇头,声音哽咽。
“是我不该开这个口。建国为了国家连命都能豁出去,我就该跟着他吃糠咽菜的。我这就回去煮糊糊。”
这一招我看了一辈子。
她从不主动要什么,她只是哭。
然后所有人都会替她要。
上辈子婆婆骂了我一顿,我红着脸把装麦子的麻袋扛到了她家。
这辈子我坐在原处没动,看着她哭。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霆峥从外面走进来。
一身笔挺的军装,眉目冷峻。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场面,目光先落在白颂清红肿的眼睛上。
然后才转向我。
“怎么了?”
婆婆抢着开口。
“你媳妇嫌颂清开口借点粮食丢人,把人给说哭了!”
顾霆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向我,语气克制但明显带着不满。
“林知夏,颂清平时在卫生所救死扶伤,连轴转了好几天。她开口是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抬眼看他。
这张脸年轻得很,二十八九,意气风发。
眉宇间全是军人的锐气。
上辈子我看着这张脸,心里全是仰慕和小心翼翼。
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我没说不借。我说写借条。”
“邻里之间写什么借条?”
“那就不借了。”
顾霆峥愣住了。
白颂清的眼泪掉得更凶,转身往外走。
“颂清别走,我不是冲你。”
顾霆峥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看我。
“林知夏,你到底怎么了?”
八岁的顾子墨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白颂清给的大白兔奶糖。
“妈!你凭什么欺负白姨!”
他冲到我面前,用力推了我一把。
“白姨是救人的大医生,你就是个只会种地的乡下人!你那些破麦子,白姨肯吃是给你脸!”
我被推得晃了一下,看着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上辈子,他在灵堂上也是这么冷冰冰地看着我。
说白姨才是爸爸最想护着的人。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顾霆峥。
“你的儿子说,我借粮食是高攀。既然如此,这高攀的福气我不受了。”
白颂清转过身,声音柔弱。
“知夏,你别生霆峥的气。他这人就是直肠子,部队里待久了,不懂怎么哄媳妇。平时在院子里,我们这些老战友都习惯了他这副臭脾气。”
这话说得,好像她比我更了解我丈夫。
我笑了笑。
“白医生既然这么了解他,那干脆你来当这个媳妇好了。”
顾霆峥大怒。
“林知夏,你胡说什么!”
白颂清脸色煞白。
“知夏,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和霆峥是发小。可我已经是建国的妻子了,你这样说,把建国的脸面往哪搁?”
把宋建国搬出来压我。
我端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向厨房。
“既然知道自己是宋建国的妻子,就别天天往别人丈夫面前凑。借粮食去居委会,借钱去信用社。找别人丈夫哭,算怎么回事?”
“林知夏,你简直不可理喻!”顾霆峥在身后吼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没怎么。我只是觉得,互帮互助这四个字,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认识。”
![]()
晚上顾霆峥洗漱完进了屋。
他脱下军装外套,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坐在床沿边,拿出一块绒布擦拭配枪。
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我在灯下理我带来的嫁妆单子,一笔一笔核对。
他终于忍不住了。
“颂清那边,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脸皮薄,说话不会拐弯。”
“嗯。”
“妈也是心疼她。建国马上要跟我去执行危险任务,颂清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嗯。”
他把枪搁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我。
“林知夏,你是不是对颂清有什么意见?”
我停下笔,看着他。
上辈子我会说“没有”。
然后他就会松一口气,觉得这件事过去了。
“你想听实话?”
“你说。”
“你娶我,是为了让白颂清轻松一些。”
顾霆峥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我不胡说。你娶我之前,老宋家穷得揭不开锅。白颂清十指不沾阳春水,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你心疼她,但你不能娶她,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来当免费保姆。”
“我出身农户,能干活,不要彩礼,还能把娘家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搬过来填补你们。对吗?”
“林知夏!”
他站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怒气。
“我娶你,是因为组织介绍,我觉得你踏实!”
“那你新婚之夜,为什么先去隔壁老宋家待了半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记得那天。
洞房花烛,我穿着红棉袄等了他一整夜。
婆婆悄悄来报,说隔壁水管爆了,白医生急得直哭,霆峥去帮忙了。
我等到天亮。
他进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那是白颂清常带的味道。
“那天颂清家里水管坏了,建国不在家,我去看了一眼。”
“嗯。看了一眼,修了半宿水管。”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单子合上,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你不用对我愧疚。你娶我有你的理由,我嫁你也有我的考量。但我不会再拿我娘家的东西去填别人的窟窿。”
“粮食不借,钱不出。你若觉得我不懂事,可以去跟白医生商量,看她有什么好办法。”
顾霆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不习惯我这样说话。
上辈子的我温顺安静,从不反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变了。”他低声说。
“没变。我只是不装了。”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白颂清的声音。
隔着矮墙,细细的。
“霆峥,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知夏又闹脾气了?”
“没事,颂清,你早些歇着。”
又闹。
这个词用得真好。
好像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我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想起我怎样一点一点把娘家的血吸干,怎样一步一步退到墙角,怎样在所有人的眼神里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最后连死都是可有可无的。
顾霆峥的遗言里没有我的名字。
儿子的眼神里没有不舍。
婆婆递过来的破包袱,连块完整的布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
明天顾霆峥就要出征了。
上辈子我给他缝了平安符,熬了一夜。
他收下了,放在包袱最底层。
白颂清也给了他一个。
他贴身放着。
这辈子我什么都不缝。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