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她涂着新做的裸粉色指甲,和半年前穿着睡衣被赶出家门时的狼狈判若两人。
“签字吧。”
顾深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钢笔,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香奈儿当季套装,梵克雅宝的项链,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嘴角勾起来,带点玩味:“怎么,新金主没给你配个律师?这种净身出户的协议也敢签?”
林晚宁把笔帽拔开,轻轻放在他手边:“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比我还穷。我要是计较钱,当初就不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顾深的表情凝了一瞬。
三年前那场车祸,顾深被钢筋贯穿腹腔,大出血需要紧急手术。医院要求直系亲属签字,他妈远在国外赶不回来,是她这个刚领证不到一周的妻子,签下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赌注。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刚从护校毕业,在急诊科当护士,每个月工资四千七。
后来顾深康复了,病床前那个温声细语说“我不图你钱”的小护士,在顾家人眼里,终究变成了“趁人之危攀高枝的心机女”。
“那是你自愿的。”顾深说这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别处,“再说,顾家也没亏待你。三年的赡养费——”
“赡养费?”林晚宁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顾深,我今年二十六,你跟我谈赡养费?”
顾深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以前看他时是满眼的崇拜和小心翼翼,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暗涌。
他忽然有点烦躁,把协议扯过来刷刷签了字,推回去时力道大了些,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截。“行,签完了。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太天真。周牧那种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他接近你——”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说多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晚宁把协议收进包里,动作不急不缓,好像那张纸不过是一份普通的文件。她站起来,拎起包,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秒。
“顾深,你知道吗?我妈生病那年,你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小宁啊,你妈那个病是治不好的,别最后人财两空,拖累了深深。’”
顾深的脊背瞬间僵直。
“我当时没告诉你,”林晚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妈走了,我想,算了,都不重要了。”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她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现在想想,那三年,我确实挺贱的。”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林晚宁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她没有回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男人靠在电梯轿厢的角落里,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温和的脸,眉眼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谈完了?”周牧把咖啡递给她,“热的,少糖。”
林晚宁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微发凉。她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周牧比顾深高半个头,站在她身后,像一个安静的暗影。
“他签了。”林晚宁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周牧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他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林晚宁偏头看他。
周牧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上来:“他说让我小心点,别到时候被你这个‘心机女’骗得倾家荡产。”
“你怎么回的?”
“我说,”周牧伸出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顾总说得对,我这个人的确不太小心。当年要不是太不小心,怎么会把前女友的妹妹娶回家?”
电梯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林晚宁猛地抬头,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盯着周牧的脸,像要从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可他没有破绽。他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残忍,好像在说一件早就该摊开的事实。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周牧没有急着回答。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打开,车库的冷风灌进来。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出电梯。
“晚宁,”他低头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顾深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是我的合伙人。你嫁给他,是因为我姐生前告诉过你——顾深的心脏瓣膜有问题,随时可能复发,而他的家族信托基金里有一条关于配偶继承权的特殊条款。”
林晚宁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牧退开一点,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得像恋人之间的调情。
“巧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接近你,也是因为我姐。”
“她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林晚宁。她说,妹妹,帮我查一件事,顾深的信托基金到底藏了什么。”他顿了顿,笑容不变,“然后第二天,她就‘意外’坠楼了。”
地下一层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林晚宁站在那里,觉得那盏灯像是闪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把她精心构建了三年的世界劈出一道道裂缝。
周牧把咖啡重新递回她手里,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语气像在哄小孩:“别怕。咱们俩的牌都摊开了,这局才好打下去,对不对?”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车库的通风管里灌进来一股潮湿的冷风,吹得林晚宁裙摆轻轻晃动。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再烫人的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纸面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问周牧为什么等了三年才说。
有些答案,不问比问好。就像三年前她走进顾深病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这条路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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