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祝福”变成围猎：“泼水节”中群体越界的合法幻觉

“别让泼水节变了味”又冲到了视线前，原来近日又是“云南泼水节”时期，每到这时，总会有一些画面在网络上反复出现，有人被泼得狼狈不堪，有人笑着闪躲，与此同时，也总有有人明明摆手拒绝，仍被围着追泼；就连骑车路过，都要被高压水枪突然袭击。

4月13日，在云南景洪市星光夜市，两名女子骑电动车经过时，被多人用高压水枪围攻。尽管她们连连摆手明确拒绝，人群仍未停止喷水，同伴想逃离也被迫折返；事后，当地回应称，相关情况已“记录上报”。

这回应好像没多大意义，当一个人明确拒绝后，别人是否还可以继续以节日名义实施冒犯？当祝福被高压水枪、围堵、起哄，泼水节还是那个泼水节吗？

图片来自于视频截图

为什么一旦披上“传统”“祝福”“为你好”的外衣，很多原本明显越界的行为，就会突然获得某种“被默认”的空间？

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无差别的冒犯；无论从民俗常识还是地方实践来看，泼水节原本也不是“怎么泼都行”。高压水枪、围堵拒绝者、专挑年轻女性下手、对方摆手、躲闪、试图离开还继续追击，更不可能是传统，所以，这是边界还是借口。

有些人最擅长的，便是把失礼，包装成风俗；把越界，包装成热情；把恶趣味，包装成“你玩不起”。

许多越界行为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在于它一开始就以恶的面目出现，而在于它常常借由一种熟悉的、轻松的、群体性的气氛降临。

在匿名性强、责任分散、情绪感染迅速的人群中，个体的自我约束会明显下降。人会更容易做出平时不太敢做、也知道不应做的事。不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是非，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把判断外包给了气氛。这是群体狂欢最值得警惕的心理机制之一。

图片来自于视频截图

群体给人的最大幻觉，是责任被平均，羞耻被稀释，后果也像是会自动蒸发。一个人作恶，也许会害怕；一群人起哄，胆子便大了。因为每个人都以为，真正要负责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家”。

最先迈出边界的那个人，未必是最坏的；在场那些跟着围、跟着笑、跟着继续的人，却共同完成了对边界的消解。

恶意在群体中并不总是以恶狠狠的样子出现，它往往以玩笑、气氛、热情和“别扫兴”的名义扩散。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对方不愿意，而是恰恰因为看见了对方不愿意，才更兴奋。

因为拒绝，在某些人眼里，不是边界，而是刺激；对方越狼狈、躲闪，越能引来同伴起哄、证明自己“掌控了场面”；对方越是年轻、越是单薄、越是处于弱势位置，越容易成为目标。有些人并不是在参加节日，而是在借节日释放自己的另一面。

而这一却，都可以在“祝福”“为你好”“传统”“热情”的名义下，取消当事人的真实感受。不是尊重你愿不愿意，而是我来定义什么对你好，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善意霸权”。

图片来自于视频截图

它不只存在于泼水节，劝酒的人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强行撮合的人说，“我是替你着急”；一些侵犯边界的亲密关系行为，也常被包装成“爱你才这样”。

真正的祝福，是需以尊重为前提的，如果对方不愿意，你还坚持，那就不是；别不用说对方已经拒绝，你还继续；所谓“为你好”的危险，正在于它把“同意”从公共伦理中抹掉了。

但任何涉及他人身体、情绪与尊严的行为，首先都应以对方同意为边界；没有同意，再美的名义都站不住，这是现代社会最基本的文明之一。

而群体狂欢本身就会制造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很多人对这种行为的性质也缺乏清晰判断，它发生在节日里，发生在“大家都在玩”的场合，于是连受害者自己都可能迟疑：于是受害者、旁观者也都常常沉默；当默认成为空气，边界就会一再后退。

每逢泼水节前后，几乎都能看到“文明参与”的倡议，它至少说明当地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问题在于，如果倡议只有道德劝说，而缺乏现场规则、执法介入和明确后果，它就很容易沦为一张礼貌的纸。

图片来自于视频截图

因为人在高刺激环境里，最先计算的，是被发现的概率高不高、后果严不严重、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如果规则模糊、现场无人制止、事后也不会收到惩罚，那越界的行为可能愈演愈烈，所以，并不能只靠倡议，边界的设计，规则的明确，依法处理、不和稀泥，才能约束人性的试探。

这也并不是要把节日变成冷冰冰的管理现场，而是为了让真正愿意参与的人，能够安心、尽兴地参与；一个没有边界的狂欢，最终一定会吞噬狂欢本身。对传统最大的伤害，从来不是批评，而是假借它作恶，而处罚却微不足道。

文明并不是没有热闹，而是热闹中仍然保留边界，让“玩得开的人，不会伤害玩不开的人；想参与的人可以参与，不想参与的能体面退出”；真正值得保卫的，不是任何一种放纵的权利，而是每个人在公共空间里免于被强迫、被羞辱、被消费的权利。

“祝福”“为你好”若不以尊重为前提，就只是一种自我陶醉的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