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身份危机”：一边骂美国，一边离不开美国

美以与伊朗战事难休，也将欧洲推向了地缘政治的暴风眼。尽管美国多次催促欧洲盟友支持，但出于安全风险、国内民意、国际道义等考量，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欧洲主要国家明确表态“不跟”，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愤怒溢于言表，频频对欧洲盟友指责、批评甚至发出威胁。

一个多月来，这场波及全球能源命脉与安全架构的冲突，让欧洲多国纠结又无奈。有分析人士总结，在重大地缘政治问题上欧洲几乎总是分裂的，原因很简单——利益分化严重。

2026年2月28日，民众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举行示威，抗议美国和以色列军事打击伊朗 李颖摄/本刊

从当前态势来看，相关情况不仅反映出欧洲内部在外交政策层面的分歧，更折射出欧洲正深陷一场关乎生存的“身份危机”。欧洲艰难地在所谓“规范性力量”的理想光环与“强权即公理”的现实铁幕之间寻找立足点，试图在多极化世界的剧烈动荡中，通过一场充满阵痛的“地缘觉醒”，重新定义欧洲作为世界多极化格局中重要一极的未来角色。

“理想”与“现实”迎面撞击

长期以来，欧洲自诩“规范性力量”，即力主通过界定何为“规范”来塑造普适性的国际规则。3月3日，成立于2025年的欧盟-联合国和平与安全战略委员会在美国纽约举行首次会议，重申坚定支持《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以及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欧洲在当前中东局势中展现出的某些“二元对立”或举棋不定的现象，本质上就是这种“规范性力量”身份认同与在霸权国家冲击下强化的“强权即公理”逻辑之间的剧烈碰撞。

欧洲多国发现，当其核心盟友选择绕过布鲁塞尔的磋商机制，以既成事实驱动局势变化时，欧洲长期奉行的多边主义价值观在绝对武力面前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这也让欧洲大力推动的“战略自主”，加速从一种前瞻性的政策理想，转向满足关乎生存的现实需求。这在俄乌冲突中已有所体现。当前伊朗局势的急剧恶化，则进一步暴露了欧洲在远程打击、实时卫星情报监测及战略运输能力等硬实力领域的显著短板。

独立军事干预工具的匮乏，使得欧洲总体上在面对足以切断霍尔木兹海峡能源生命线，并可能引发新一轮地缘政治难民潮的区域战争时，陷入“言辞激昂却行动迟滞”的窘境。欧洲再一次深刻意识到，缺乏军事支撑的外交斡旋不足以保障自身能源安全与周边稳定，主动权掌握在那些并不总是顾及欧洲利益的外部力量手上。

这一现实，揭示了在与盟友“非对称相互依赖”情形下，欧洲所遭遇的“安全陷阱”。长期以来，欧洲在安全保障上高度依赖美国的“核保护伞”与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的军事架构，但在地理、能源及移民生态等问题上却与中东局势密切关联。

由于这种非对称性，欧洲国家常常不得不为美国的区域冒险行为提供后勤支持或道德背书，甚至在民意强烈反对、战略研判认为行动鲁莽的情况下，仍与美国维持表面的盟友团结。这种“安全给养”与“利益共生”的深度错位，迫使欧洲在与美国相关的每一次中东危机中几乎都要经历一场自损信誉的拷问，在“默许不义之战”与“面临安全孤立”之间艰难保持政治上的平衡。

荷兰主流媒体《忠诚报》网站3月20日刊登该国国际关系与安全问题专家罗布·德维克的专栏文章称，特朗普向欧洲盟友施压，玩弄欧洲安全，正在将世界推向危机边缘。文章认为，特朗普受报复心理以及一种以极端保守价值为基础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驱动，而这种意识形态与大多数欧洲人的观念并不相符。文章说，现在是欧洲停止对特朗普阿谀奉承的时候了，应当在北约内部将美国边缘化，并让欧洲在经济上更加自主。

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3月24日表示，自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跨大西洋关系的裂痕深重。盟友之间乃至全世界范围内，对美国大国政治的信任已然丧失。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毫无疑问违反了国际法，是政治上的一个致命错误。国际法作为秩序框架、规则手册和合法性来源的重要性，对德国和欧洲而言都丝毫未减。在跨大西洋关系中，德国必须摆脱使自己变得脆弱的依赖。

欧洲内部分歧重重

欧洲各国之间，包括欧盟国家内部，在诸多问题上都并非铁板一块。对于美以悍然发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一些国家表示强烈反对，部分表示公开支持，还有一些国家“有限支持+军事切割”，也有国家保持观望状态。

战事爆发后不久，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即发表视频声明，反对美以对伊朗动武，此后更是在多个场合谴责美以军事行动，称之为“极其严重的错误”。桑切斯痛斥：“有人在这个世界纵火，其他人却不得不承受灰烬，这是不公平的。”

西班牙国防大臣玛格丽塔·罗夫莱斯3月31日证实，西班牙政府在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起空袭当天就作出决定，限制涉及相关军事行动的军用飞机使用其领空。此外，西班牙明确拒绝授权美方在该国境内的罗塔和莫龙-德拉弗龙特拉两座军事基地进行与空袭伊朗相关的军事活动。

分析人士认为，西班牙此举不仅是为了维护欧洲的“道德高地”形象，更是为了防止本国被拖入一场未经欧盟成员国一致授权的区域战争。这种基于国际法的防御性姿态，表明地中海沿岸欧洲国家对中东动荡引发的难民潮有着比北欧国家更直接的痛感，凸显欧洲对这一长期极易引发分歧议题的深层担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以立陶宛为代表的一些国家。据今日俄罗斯电视台报道，立陶宛总统瑙塞达3月6日说，“作为一个忠实且负责任的盟友”，立陶宛准备向美国提供其领土，以保障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的后勤支持。他还表示希望“伊朗政权能够重返外交轨道”。对这些国家而言，伊朗局势与俄乌冲突紧密关联。其向华盛顿展示自己“作为责任共担者的忠诚”，意在换取美国在北约东翼安全保障上不撤资、不降级。

与上述国家不同，法国、英国等采取“双轨转向”策略，充分展现在乱局中的“战略投机与平衡术”。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捍卫“欧洲战略自主”的演说，呼吁各方立即降级冲突，同时又迅速向东地中海部署“戴高乐”号航母战斗群。在观察人士看来，这种举动并非简单的军事支持，而是展现“入场券”式的存在——通过展示武力确保自己在未来的区域权力重组和能源分配谈判中拥有一席之地。英国则利用“脱欧”后的自主性，在情报共享上与美以深度捆绑，但在外交辞令上保持克制，试图扮演冲突调停者的角色。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形势发展，英、法、德等欧洲国家从最初的震惊观望、强调中立，逐步转向外交妥协与有限介入。这一态势变化，既折射出欧洲在美国强势施压与中东能源危机背景下进退两难的外交困境，也暴露出其战略自主能力方面的核心短板。

在一些欧洲国家，民意与政府姿态之间也出现明显温差——民众普遍反对军事介入，政府却在政策上倾向于配合美方行动。相关问题若进一步升级，不仅会侵蚀一些国家政府的执政根基，更会在客观上为欧洲内部的民粹主义势力提供可资利用的政治燃料，使得“重塑欧洲”的努力在开始之初就面临“后院起火”的窘境。

另有媒体报道指出，当地时间3月25日，欧洲议会就能源安全、独立性和供应问题举行全体会议，其间欧盟内部在对伊朗军事行动的立场及应对路径上矛盾进一步显现。一段时间以来，欧盟在此问题上陷入严重分歧，争论不休。

在欧盟机构内部，据西班牙《理性报》网站3月10日报道，围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欧盟最有影响力的机构的两位领导人之间出现了罕见裂痕。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3月10日在外交使团会议上发表讲话指出，“我们致力于维护建立在规则之上的世界秩序，并保持合作。”这番话显然是对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前一天在同一场合发表的讲话的回应，冯德莱恩当时为美国打击伊朗的行动进行了辩护。这一状况，反映出在如何应对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格局问题上，欧盟内部的观点分歧正日益加深。

一场代价高昂的“身份重构”

综合而言，在俄乌冲突持续延宕与中东局势波诡云谲的双重夹击下，欧洲正经历一场自冷战结束以来剧烈且代价高昂的“身份重构”之旅。

经济层面，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阻滞与封锁风险，在很大程度上直接抵消了欧盟近年来在脱离俄罗斯能源后所建立的脆弱平衡。

3月11日，国际能源署宣布，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以应对因美国和以色列军事打击伊朗导致全球石油供应紧张的局面。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说，当前全球性能源危机程度“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能源危机）加起来还要严重”。

3月27日，欧盟委员会负责经济事务的委员瓦尔季斯·东布罗夫斯基斯表示，由于中东战事引发能源价格飙升，欧盟经济正面临滞胀风险。3月31日，欧盟能源专员丹·约根森说，伊朗战事将导致能源市场面临长期混乱，欧盟正考虑重启其在2022年乌克兰危机期间采取的能源危机应对措施。

现象背后，欧洲应对极端通胀的宏观工具箱几近见底，更从根基上威胁到德、法、意等传统制造强国的“再工业化”愿景。当欧洲能源成本长期偏离全球平均水平，欧洲多国面临的风险，除了短期的经济增长放缓，更严重的是在全球供应链中竞争地位的长期性滑坡。

社会层面，伊朗局势动荡引发的潜在难民潮，同样让欧洲深感焦虑。对2015年难民危机的历史记忆与集体恐惧，正被欧洲多国右翼民粹主义势力精准利用，成为他们手中抨击建制派政党外交失能、社会契约崩溃的有力武器。

内部治理失能，使得欧洲在处理国际危机时愈发内向化，不仅动摇欧盟内部关于欧洲《移民与难民庇护公约》等的共识，更在客观上加剧了欧洲政治版图的极化与碎片化。内忧外患共振，迫使欧洲在重塑自身防务能力时，必须在状况不佳甚至日益枯竭的财政空间中进行艰难抉择。

在此背景下，欧洲军事重心正在经历一场堪称空前的“防御性扩张”，旨在从安全长期仰仗美国转变为充当地区安全的主导者。为了支撑高达1500亿欧元的“欧洲安全行动”框架，布鲁塞尔开启了一种类似冷战时期的“大炮换黄油”模式。这意味着欧洲必须大规模削减本应投入到其绿色转型和全球发展援助中的长期预算，以填补在弹药产能、反导系统和深海护航等硬实力领域的巨大缺口。

然而，财政资源的战略性转场，虽然有助于在短期内提升欧洲的威慑力量，但同时也会严重削弱其长期作为“全球气候治理和价值观引领者”之一的道义根基。一个削减减贫援助，转而投产先进武器的欧洲，将不再是那个通过贸易与法律维护所谓“普世正义”的“规范性力量”，而是一个在大国博弈、霸权劫掠中竭力寻求自保的传统地缘实体。

欧洲正在经历的“身份重构”危机，表明它既无法割舍对二战后多边主义规则的眷恋，又被迫投身于丛林法则的博弈；既深陷于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惯性依赖，又不得不因此承受这种地缘实力错位带来的“次生灾害”。种种矛盾折射出欧洲的核心困惑：在国际格局深刻演变的时代，以“软实力”立命的欧洲，应如何换取生存发展的“硬筹码”？（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