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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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沈清辞离开了镇国公府。
她没有回娘家，而是在城西买了处小院。
沈家是清流门第，父亲是翰林学士。得知她和离，父母不但没责怪，反而派人送来银钱，让她好好过日子。
“若住不惯，就回家来。”母亲信中写道，“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清辞眼眶微热。
这三年，她为了陆怀瑾，疏远了家人。
如今想来，真是傻。
“小姐，有人递帖子。”云袖进来，递上一张名帖。
烫金帖子，落款是“陆怀瑜”。
沈清辞挑眉。
“请。”
17
陆怀瑜进来时，沈清辞有些惊讶。
他与陆怀瑾有七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陆怀瑾是矜贵的世家公子，陆怀瑜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硬朗。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伤未痊愈。
“大嫂。”他行礼。
“我已和离，不必如此称呼。”沈清辞还礼，“大公子请坐。”
陆怀瑜坐下，沉默片刻。
“苏婉柔的事，谢谢你。”
“不必谢我，是老太君和国公爷心善。”
“不。”陆怀瑜看着她，“父亲说，是你提议放她走，也是你安排我们见面。”
沈清辞没否认。
“她腹中毕竟是你的骨肉。”
陆怀瑜苦笑。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见到她，只觉得陌生。”
“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也许吧。”陆怀瑜顿了顿，“她告诉我，当初离开江南，是因为她爹逼她打掉。她逃到京城，本想找我，却得知我战死的消息。”
沈清辞静静听着。
“她走投无路，才找上怀瑾。”陆怀瑜握紧拳头，“可她还是害了你。”
“都过去了。”
“过不去。”陆怀瑜抬眸，“我陆家欠你的。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辞笑了。
“大公子言重了。好好养伤，早日康复，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陆怀瑜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清辞，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沈清辞怔了怔，点头。
“以后若有困难，随时找我。”陆怀瑜道，“陆家不全是陆怀瑾那样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18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沈清辞开了间绣坊，卖些绣品，也教女子刺绣谋生。
她绣工极好，很快打出名声。
这日，她正在绣坊指点学徒，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沈清辞！你给我出来！”
是陆怀瑾。
他醉醺醺地闯进来，衣衫不整，满脸胡茬。
“世子请回吧。”云袖拦住他。
“滚开！”陆怀瑾推开她，冲到沈清辞面前，“你为什么不见我？我给你写信，你为什么不回？”
绣坊里的女子们都吓了一跳。
沈清辞示意她们退下。
“陆怀瑾，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没同意！”陆怀瑾抓住她的手，“清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放开。”
“我不放！”
沈清辞皱眉，正要喊人，一道身影闪进来，扣住陆怀瑾手腕。
是陆怀瑜。
“怀瑾，放手。”
“大哥？”陆怀瑾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取绣品。”陆怀瑜松开他，将沈清辞护在身后，“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堂堂世子，当街撒泼，成何体统！”
陆怀瑾看看他，又看看沈清辞。
忽然大笑。
“我说你怎么非要和离，原来……原来是攀上高枝了！陆怀瑜，你好样的，抢弟弟的女人！”
19
“啪！”
陆怀瑜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清辞打的。她为你付出三年，你却如此辱她清白。”
陆怀瑾被打懵了。
“清醒了吗？”陆怀瑜冷声道，“清醒了就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陆怀瑾捂着脸，死死盯着沈清辞。
“你当真……这么狠心？”
沈清辞叹了口气。
“陆怀瑾，回去吧。我们之间，早在你逼我让位那日，就结束了。”
“可我现在知道错了——”
“有些错，不值得原谅。”
沈清辞转身。
“云袖，送客。”
陆怀瑾被请了出去。
绣坊恢复平静。
陆怀瑜转身，歉然道：“抱歉，怀瑾他……”
“与你无关。”沈清辞摇头，“倒是连累你，被他误会。”
“清者自清。”陆怀瑜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若我恢复记忆后，发现心里有你，可以追求你吗？”
沈清辞怔住。
20
陆怀瑜问得很认真。
沈清辞却笑了。
“大公子，这话不妥。”
“为何？”
“第一，我曾是你弟媳，人言可畏。第二，你记忆未复，此刻的好感未必是真。第三……”
她看着窗外。
“我不想再嫁入高门了。一个人，挺好。”
陆怀瑜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他告辞离开。
云袖凑过来：“小姐，大公子似乎对你有意。”
“那又如何？”沈清辞继续绣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陆家的门，我这辈子不会再进。”
“可大公子和世子不一样。”
“都是陆家人。”
沈清辞穿针引线。
绣布上，一枝寒梅傲然绽放。
孑然独立，不染尘埃。
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21
又过半月，边关传来消息。
当年泄密案查清了，主谋果然是苏家。苏明达被判斩首，苏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
苏婉柔因怀有身孕，且已被逐出族谱，逃过一劫。
陆怀瑜的记忆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来找沈清辞，带来一个消息。
“苏婉柔生了，是个男孩。”
沈清辞绣花的手顿了顿。
“母子平安？”
“平安。”陆怀瑜道，“我给她买了处宅子，安排了奶娘仆人。她说，想见你一面。”
沈清辞放下绣绷。
“见我做什么？”
“她说，欠你一句道歉。”
22
沈清辞去了。
那是一座清静的小院，苏婉柔正在喂孩子。
见到沈清辞，她有些局促。
“沈姐姐。”
“叫我清辞就好。”沈清辞看着摇篮里的婴儿，“长得像大公子。”
苏婉柔眼眶一红。
“当初……对不起。”
“都过去了。”
“不，要说的。”苏婉柔抹了抹眼泪，“我那时鬼迷心窍，以为怀瑾能给我荣华富贵。后来才知道，我爹把我当棋子，怀瑾把我当玩物。只有你……以德报怨。”
沈清辞没说话。
“这孩子，我取名陆念安。念他一生平安。”苏婉柔看着她，“沈姐姐，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等我身子好了，想去江南老家看看。孩子……能不能拜托你照看几日？”
沈清辞挑眉。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苏婉柔跪下，“求你了。”
沈清辞扶起她。
“好，我答应你。”
23
苏婉柔走了。
她把孩子托付给沈清辞，独自去了江南。
陆怀瑜常来看孩子。
“记忆恢复得如何？”沈清辞问。
“差不多了。”陆怀瑜抱着念安，神情温柔，“只是还有些片段模糊。太医说，要慢慢来。”
“不急。”
“清辞。”陆怀瑜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我们以前见过。”
沈清辞一愣。
“三年前，我回京述职，在宫宴上见过你。那时你在弹琴，一曲《高山流水》，惊艳四座。”
“有这事？”沈清辞完全没印象。
“有。”陆怀瑜看着她，“我还记得，我当时想，若能娶此女为妻，此生无憾。”
沈清辞别开眼。
“大公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陆怀瑜认真道，“后来得知你嫁了怀瑾，我还遗憾许久。如今……”
“如今我是和离之身，更配不上大公子。”
“我不在意。”陆怀瑜道，“清辞，给我个机会，好吗？”
沈清辞摇头。
“抱歉。”
24
陆怀瑜没再逼她。
他只是常来，有时带些小玩意儿给孩子，有时和沈清辞聊聊边关见闻。
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和陆怀瑾截然不同。
沈清辞不得不承认，和他相处很愉快。
但这不代表什么。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直到那日，绣坊出了事。
25
几个地痞来收保护费，沈清辞不给，他们便砸店。
云袖去报官，衙役迟迟不来。
眼看绣坊要被砸烂，陆怀瑜来了。
他一个人，打翻了七八个地痞。
“陆将军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地痞头子跪地求饶。
陆怀瑜冷着脸。
“谁指使的？”
“是、是镇国公府的人……”
沈清辞心一沉。
陆怀瑜眼中闪过厉色。
“滚。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地痞们连滚爬地跑了。
陆怀瑜转身看沈清辞。
“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看着满地狼藉，苦笑，“只是这绣坊……”
“我帮你收拾。”
陆怀瑜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26
收拾完绣坊，天已黑了。
陆怀瑜送沈清辞回小院。
“今日多谢你。”沈清辞道。
“应该的。”陆怀瑜顿了顿，“怀瑾那边，我会处理。”
“不必了。”沈清辞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清辞，有时候不必太要强。”陆怀瑜看着她，“让我保护你，好吗？”
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
沈清辞移开视线。
“我到了，大公子请回吧。”
陆怀瑜没勉强。
“好，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云袖小声说：“小姐，大公子是真心对你好。”
“我知道。”沈清辞轻声道，“可是云袖，我怕了。”
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怕又是一次错付。
怕再次受伤。
27
陆怀瑾又来了。
这次他没醉，只是憔悴。
“清辞，我们谈谈。”
沈清辞让他进了院子。
“绣坊的事，对不起。”陆怀瑾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来。”
“用这种方式？”
“我错了。”陆怀瑾抓住她的手，“清辞，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会改，我会对你好……”
沈清辞抽回手。
“陆怀瑾，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苏婉柔？她已经不在了！”
“不是因为她。”沈清辞看着他，“是因为你。你轻易被迷惑，轻易放弃我，轻易伤害我。这样的你，我不敢再信了。”
陆怀瑾红了眼。
“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我不想要你的道歉了。”沈清辞起身，“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陆怀瑾不动。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大哥了？”
沈清辞一顿。
“与你无关。”
“那就是了。”陆怀瑾苦笑，“他比我好，比我成熟，比我会疼人。你选他，是对的。”
沈清辞没说话。
陆怀瑾起身，踉跄着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
“清辞，祝你幸福。”
这次，他是真的放手了。
28
几日后，沈清辞收到一封信。
是苏婉柔从江南寄来的。
“沈姐姐，见字如面。江南很好，我找到了母亲的坟，重修了。我想在这里住下，开间绣庄，像你一样。念安就拜托你了，若有机会，我会去看他。另，怀瑜是个好人，莫错过。婉柔字。”
沈清辞收起信。
念安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她轻轻摇着摇篮，心里一片宁静。
“小姐，大公子来了。”云袖进来通报。
沈清辞起身。
陆怀瑜站在院中，手里拎着食盒。
“路过酒楼，买了你爱吃的点心。”
“谢谢。”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怀瑾要成亲了。”陆怀瑜忽然道。
沈清辞一怔。
“对方是兵部尚书之女，下月过门。”
“挺好。”沈清辞道，“门当户对。”
“清辞。”陆怀瑜看着她，“若我说，我不在意门第，不在意过去，只在意你。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沈清辞沉默。
良久，她问。
“若我不能再生育呢？”
陆怀瑜愣住。
29
“当年小产，伤了身子。”沈清辞平静道，“大夫说，很难再有孕。”
陆怀瑜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
“陆家需要子嗣。”
“念安就是陆家的子嗣。”陆怀瑜认真道，“若你愿意，他就是我们的孩子。若你不愿意，我们去抱养。清辞，我只要你。”
沈清辞眼圈红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沈清辞。”陆怀瑜温柔道，“是三年前让我惊艳的沈清辞，是如今让我心疼的沈清辞。是善良、坚强、美好的沈清辞。”
“可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儿，等我来爱你。”陆怀瑜看着她，“清辞，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保护你，疼你一辈子，好吗？”
沈清辞的眼泪掉下来。
这三年，她哭过很多次。
为失去的孩子哭，为陆怀瑾的薄情哭，为自己的傻哭。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好。”她听见自己说。
陆怀瑜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的暖阳。
30
一年后，沈清辞嫁给了陆怀瑜。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至亲好友。
陆怀瑾也来了，带着新婚妻子。他远远举杯，一饮而尽。
沈清辞回以微笑。
前尘往事，如烟散去。
洞房花烛夜，陆怀瑜抱着她，像抱着稀世珍宝。
“清辞，我会用一生对你好。”
“我信你。”
红烛摇曳，映着有情人。
窗外，明月高悬。
照见人间圆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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