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端风云 人间心事

◎唐小兵（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纷纭万端：近代中国的思想与社会》

沈松侨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

沈松侨是台北“中研院”近代史所退休的学者，是我仰慕很久却至今未能有机会见面的学人。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学生时代就读到他写的关于近代中国民族主义的两篇雄文《我以我血荐轩辕：黄帝神话与晚清的国族建构》和《振大汉之天声：民族英雄系谱与晚清的国族想象》，震惊于其历史脉络辨析之鞭辟入里、理论妙用之存乎一心、写史文笔之独树一帜。但沈先生是一个述而不作且深居简出的学者，据说连评研究员也是在同事的反复催促下才提出申请，可谓淡泊名利而潜心向学的典范。

他这本在上海人民出版的精选论文集收录了他研究近代中国思想史的《近代中国民族主义的发展》和《国权与民权：晚清的“国民”论述》《中国的一日，一日的中国：1930年代的日常生活叙事与国族想象》等。

从这些篇目就可见，他始终对于近代中国思想文化的走向与政治经济变迁之间的关联有着浓厚的探索兴趣，试图在思想文化与历史脉动之间搭建一座互为他者促进理解的桥梁。兹举一段他对于民族主义的论述就可见其思想之深刻：“民族主义论述中‘传统’与‘现代性’的冲突与纠结，使得近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运动，始终无法自过去的遗产中提炼出一套实质的文化理想，以儒家道德秩序为主要内涵的传统文化，或遭到全盘性的抨击与否定，或在浪漫美化的投射过程中遭到严重的扭曲。”

《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

王汎森著

北京三联书店2023年

在文科无用论泛起的当下来阅读王汎森老师的这本通识性小册子，无疑有正本清源的功能和意义。

王汎森是著作等身的中国思想史研究名家，却同时不忘以专业知识提升公共文化空间的观念水位，其之前出版的随笔集《天才为何成群地来》同样瞩目于此。《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纵横中西，贯通古今，古今中外的哲人高论信手拈来，可见对于作者来说这些史料已经烂熟于胸而融为一体。

已经发生的过去跟我们当下的生活有何种关系？哲人尼采也曾在《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中痛斥历史的重负对于日常鲜活人生的挤压。可是，我们终究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历史中间物，正如托克维尔所言：当过去不再照耀未来，人类的心灵就会在茫然中游荡。王汎森所念兹在兹的就是在这样一个二战之后人类历史的至暗时刻，历史学究竟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他这段话无疑是点睛之笔：“‘重访’是一个人生的任务，许多东西已经从当代科学、理性中消失了，‘重访’不只要找与我们相仿佛的境况，同时也要发现异于我们的、不熟悉的，或是忘了怎么问的问题，藉以使自己跳出洞穴的偶像，找到‘陌生的他者’、找到另一个选择、找到可能的新资源。重新注目‘他者’、扩大个人的经验范围，能够使我们逃脱满眼所见都是‘现在’的束缚，增加新的视野。”

在王汎森看来，面对当下的中国和世界，作为一个愿意去思考的读书人，“我们要积贮各种知识、经验来扩充‘心量’，积贮的内容可以是各式各样，而历史知识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一个心量广阔充实的人，立身、应事、志量视野都比较广大，而且因为资源丰富，便自然而然地得到用处。如果心量过狭或心中没有积贮，即使是天资非常高的人，其深度、广度都很有限，只能靠着一些天生的小聪明来应事。”

《光焰不熄：胡适思想与现代中国》

周质平著

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2025年重印

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周质平教授是研究胡适的著名学者，他这本《光焰不熄》收录的是他几十年研究胡适思想、生平与人际交往等的代表性论文。

我最初拥有的版本是2020年左右修和书院一位高中生所赠送。2025年秋冬之际在上海图书馆东馆参加葛兆光先生《中国思想史（修订版）》研讨会，首次谋面的周先生又赠我新印的版本。这是一本可读性很强而文史兼修的著作，可谓雅俗共赏，而微言大义往往隐含在行文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