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志远,今年三十六岁,去年冬天花二十七万盘下了街角那家烟酒店。
二十七万里头,有十五万是转让费,包括店里的货、货架、冰柜、收银系统和那个掉了漆的招牌。剩下十二万是房租押金和半年的预付租金。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掏空了,还跟发小借了五万,才凑齐这笔钱。
签合同那天晚上,我媳妇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推醒我,说:“万一赔了呢?”
我说:“赔不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男人嘛,到这个岁数了,在厂里干了十年流水线,裁员裁到头上才反应过来——打工这事儿,跟种地一样,收成好不好不看你勤不勤快,看老天爷。我不怨厂里,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前店主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在这条街上干了八年,去年女儿生了二胎,非要他去上海带外孙。老周不想转,但拗不过闺女。他在店里跟我喝了一顿酒,把账本摊开给我看,每个月流水大概六七万,毛利二十个点上下,刨去房租水电人工,一个月能落个七八千。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本生意,发不了财,但比你上班强。”
我信了。
现在开了两个多月,我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地算给大家听。
先说我接手时花了什么钱。除了前面说的二十七万,我又添了一万二换了一台新冰柜——老周那个太旧了,嗡嗡响得像拖拉机,半夜我一个人看店的时候,总觉得它在替我叹气。还花了两千块钱做了个灯箱,把招牌擦了一遍,换了几个射灯。前前后后又砸进去将近两万块。也就是说,还没开始赚钱,我已经投了二十九万。
店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号开的。头一个礼拜,我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站了整整七天,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第一天的营业额是八百三十块钱,毛利按百分之十八算,赚了不到一百五。我不死心,想着新店嘛,大家还不认识我,慢慢就好了。
一个月下来,我把账理了一遍。
先说收入。一月份算是旺季,毕竟挨着过年,烟酒走得多。整个一月份,我总共卖了十一万八千块钱的货。听着不少是吧?但这里头有个大问题——烟的利润太薄了。中华、玉溪、利群这些硬通货,拿货价和零售价就差几块钱,有些畅销烟甚至要搭着不好卖的烟才能拿到货。一月份我卖了六万多块钱的烟,毛利算下来不到百分之十,也就六千来块钱。酒水利润高一些,尤其是一些光瓶酒和区域性的牌子,能到百分之三十甚至四十,但酒水走量慢,一月份酒水卖了四万多,毛利大概一万二。剩下的饮料、零食、日用品之类,加起来卖了不到一万,毛利对半开,也就五千块。
这样一算,一月份毛利总共两万三左右。
再说支出。房租一个月一万五,水电费一千八,物业费三百,请了一个兼职的小姑娘帮忙看下午班,一个月给她三千五。这些固定支出加起来,两万零六百块。另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开销——塑料袋、胶带、打印纸、拖把、扫帚、灭蚊灯、监控摄像头的月租费,七七八八加起来小一千。
两万三减去两万一千六,剩下一千四。
一个月的利润,一千四百块钱。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觉得哪里不对。老周说他一个月能落七八千,怎么到我手里就剩一千四了?我把老周的账本翻出来对比,发现几个问题。第一,老周在这个位置干了八年,有固定的团购客户,附近几个小公司的招待用烟用酒都从他这里拿,这部分利润虽然薄但量大,一个月能走两三万的货。我刚接手,这些客户还没续上。第二,老周卖酒比我厉害,他知道哪些杂牌酒利润高还好卖,我刚开始不敢乱进货,只敢进一些大众品牌,利润自然上不去。第三,老周是一个人干,老婆偶尔来搭把手,不请人。我请了兼职,一个月多出三千五的支出。
算完这笔账,我两天没睡好觉。
二月份赶上春节,按理说是全年最好的时候。我咬咬牙,腊月二十五进了五万块钱的酒,想着过年大家走亲访友,酒水应该走得动。结果呢?酒确实走得比平时快,但利润没我想的高。因为过年期间进货价也涨了,而且我为了跟隔壁那条街的大店竞争,价格没敢定太高。二月份总营业额冲到了十四万,其中酒水占了将近七万,烟五万多,剩下的两万是饮料零食。毛利算下来,酒水两万一,烟四千五,零食饮料八千,总共三万三千五。
支出方面,房租水电物业还是一万七千一,兼职小姑娘过年那几天加了班,多给了五百块红包,一共四千。另外春节前进了一大批货,占用了资金,那段时间我用信用卡周转了一下,利息加上手续费大概六百块。总支出两万一千二。
三万三千五减去两万一千二,剩下一万两千三。
二月份赚了一万两千三。加上一月份的一千四,两个月总共赚了一万三千七。平均一个月不到七千块。
我把这个数字告诉我媳妇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比你在厂里强。”
我在厂里最后一年,平均下来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确实比厂里强了一点点,但别忘了,我投进去二十九万,这笔钱要是存银行,一年利息也有大几千。这么一算,其实没强到哪里去。
但我不想回头了。
这两个多月,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中华烟分软中、硬中、细支、中支,每种价格不一样,每种都有人专门来问。比如同样是牛栏山,陈酿和白牛二不是一回事。比如有人来买酒送人,你要会推荐,不能说“这个好喝”,要说“这个牌子最近送礼的多,有面子”。比如早上七点到九点是卖早餐饮料的高峰期,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买下酒菜的,下午四点到七点是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来买零食,晚上八点以后是来买烟的男人——他们通常不是自己抽,是家里老婆管得严,趁出来遛弯偷偷买一包塞在袜子里。
我认识了很多新邻居。对面早餐店的老王,每天早上来买一包红塔山,雷打不动。旁边理发店的小陈,隔两天来买一瓶可乐,有时候带一杯给我,说“哥你尝尝,新进的柠檬茶”。楼上小区有个老爷子,每周来买一瓶二锅头,每次都跟我聊几句,说他儿子在深圳,说深圳的房价多离谱,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深圳买套房。我说大爷您那会儿深圳房子才多少钱?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千。”我说那您怎么不买?他叹了口气,灌了一口二锅头:“那时候三千块能在老家盖三层楼,谁去深圳买?”
还有一个姑娘,每天晚上九点多来买一包细支的煊赫门,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她从来不看我,拿了烟扫了码就走,话都不说一句。但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老板,你能不能进一点那个蓝色的万宝路?”我说行。第二天就进了两条。她再来的时候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那大概是我这两个多月见过的最好笑的生意——为一个人进两条烟,卖完可能就没了,但我还是进了。
这些小事,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是感受不到的。流水线上没有表情,没有对话,没有“你尝尝新进的柠檬茶”,也没有湿着头发来买烟的姑娘。有的只是重复、噪音、打卡机和食堂里永远一个味儿的红烧肉。
我不知道这家烟酒店能不能做下去。按这两个月的平均利润看,一年大概能赚七八万,要四年多才能回本。四年里不能有大波动,不能有政策变化,不能有人在我隔壁再开一家,不能有线上平台把线下的生意抢光。这些“不能”加起来,让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每次我把卷帘门拉上去,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烟盒和酒瓶上的时候,我又觉得这块石头没那么重了。
这是我的店。不是厂里的,不是老周的,是我的。
二十七万买来的,两个月赚了一万三,账面上还亏着二十五万七。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没算进账本里——比如我今天早上给对面老王递烟的时候他冲我笑了笑,比如小陈的柠檬茶确实挺好喝的,比如那个老爷子今晚又来了,说今天是他生日,让我给他推荐一瓶好酒。
我给他拿了一瓶百元以内的浓香型,说:“这瓶我请您。”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非要给我钱,我说真不用,您多来照顾我生意就行。他说那必须的,以后我儿子的酒都在你这儿买。我说您儿子不是在深圳吗?他哎呀一声,拍拍脑袋,说:“对,忘了,那我自己多喝两瓶。”
他走后我算了算,那瓶酒进价六十五,卖八十八,我送了他一瓶,等于亏了六十五块钱。
但我觉得这六十五块钱花得值。
这些事儿,账本上记不下来。但人活着,总不能光看账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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