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的时候,我说不爱吃豆腐。
她做了二十八天豆腐,一天都没断过。
直到我闺蜜来看我,她端出红烧排骨、清炖猪蹄,满满一桌子菜。
我问她怎么不做豆腐了?
她说:“今天有客人,得做点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她不是听不懂。
她只是只听她想听的话。
01
我叫林娇兰,今年二十八岁,结婚三年。
我婆婆陈桂香今年六十三,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三年前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她就被接来同住。
刚开始我觉得挺好,婆婆做饭,我下班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虽然味道一般,但省了我不少事。我甚至在心里感激过她,想着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直到我发现一个问题——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不懂。
不是真的听不懂,是选择性地听不懂。
结婚第一年,我老公周建国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鱼了”,第二天餐桌上就出现了红烧鱼。第三天清蒸鱼,第四天糖醋鱼,第五天鱼汤。
连着吃了一个礼拜。
我悄悄跟建国说:“你跟妈说一声,别天天做鱼,换换样。”
建国说:“妈,娇兰说别天天做鱼,换换样。”
第二天,鱼又端上来了。
建国:“妈,不是说了吗?”
婆婆一脸无辜:“建国啊,你不是爱吃鱼吗?妈这是疼你。”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小姑子周晓敏来家里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还是青菜好吃,清爽。”
第二天,青菜。第三天,青菜。第四天,还是青菜。
连着吃了三天青菜,我胃都冒酸水了。晓敏早回她自己家了,青菜却还在继续。
我跟婆婆说:“妈,咱别光吃青菜,也吃点别的。”
婆婆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好,娇兰你说得对。”
第二天,青菜炒香菇。
我彻底不说话了。
真正让我明白过来的,是几百个饺子的事。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八点,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家能吃点啥。推开家门,一股猪肉大葱的香味扑面而来。
“娇兰回来啦?”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快来尝尝,妈包的饺子。”
我往餐桌上一看,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得整整齐齐。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
“妈,您包的饺子真香。”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香就多吃点,妈包得多。”
我吃完一盘,打算去厨房倒杯水。打开冰箱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冰箱冷冻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袋饺子,每一袋都塞得满满当当。我数了数,一共十四袋。每袋按三十个算,四百多个。
“妈,”我回过头,“您包了多少饺子?”
“没多少,”婆婆擦着手走过来,“你不是说爱吃猪肉大葱的吗?妈想着多包点,你啥时候想吃就有的吃。”
“我说过这话?”
“说过啊,”婆婆一脸认真,“上回吃饭,我问你爱吃啥馅的,你说除了猪肉大葱的,其他都吃。妈寻思着,你说除了猪肉大葱的都不吃,那就是只爱吃猪肉大葱的呗。”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饭桌上,婆婆确实问我爱吃啥馅的饺子。我说的是:“妈,我除了猪肉大葱的,其他都爱吃。”
我说的是“除了猪肉大葱”,不是“除了猪肉大葱都不吃”。
我特意强调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不爱吃猪肉大葱。我嫌大葱味道冲,吃完嘴里半天散不掉味。
可是婆婆听成了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满一冰箱的饺子,突然就笑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除了猪肉大葱,其他馅的我都爱吃。”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哎呀,你这孩子,说话咋不说清楚呢。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你得说慢点。”
“我说得够慢了。”
“那你说的跟妈听的不是一个意思啊,”婆婆有点不高兴,“妈辛辛苦苦包了这么多,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挑三拣四的。”
建国从卧室走出来:“怎么了?”
婆婆眼圈一红:“没事,你媳妇嫌我包的饺子不好吃。”
“我没嫌不好吃,”我指着冰箱,“我就是说,我其实不爱吃猪肉大葱馅的。”
“那你当初为啥不说清楚?”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我说我耳朵背,你得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哪知道你到底爱吃啥?”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我能听错吗?”婆婆抹起眼泪,“建国,你听听,你媳妇这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连说话都懒得跟我说清楚了。”
建国看我一眼:“娇兰,妈年纪大了,你说话就大声点、慢点。”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突然觉得特别累。
“行,是我没说清楚。”我把冰箱门关上,“妈,对不起,您辛苦了。”
婆婆擦着眼泪:“没事,妈不怪你。这些饺子你要是不爱吃,妈自己吃,慢慢吃,吃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我没再说话,回屋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刷手机。
建国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娇兰,”他坐在床边,“妈也是一片好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转过头看着他:“建国,我问你件事。”
“嗯?”
“你觉得,我说的话,妈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妈又不是演员,还能装听不懂?她就是年纪大了,耳朵背。”
“她听你说话可从来没背过。”
“那不一样,”建国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她儿子,从小说到大,她习惯了。”
我没再说话。
是啊,我是儿媳妇,不是亲生的。所以我说的话,她听不清、听不懂、听岔了,都是正常的。正常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盘热好的饺子。
“娇兰,快吃,”婆婆热情地招呼我,“妈特意给你热的饺子,你尝尝,可香了。”
我看着那盘猪肉大葱馅的饺子,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吃了。
婆婆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吃不?”
“好吃。”
“那就多吃点,”婆婆起身又去端了一盘,“冰箱里还有好多呢,够吃一阵子的。”
我嚼着饺子,满嘴都是大葱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听不懂,她只是只听她想听的话。
她想给我吃猪肉大葱的饺子,所以她就会听成我只爱吃猪肉大葱。她想天天做鱼,所以就能听成儿子天天想吃鱼。她想怎么做,就能“听成”什么。
至于我真正说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我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饺子,放下筷子,拿起包出门上班。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正站在餐桌边,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到自己碗里,吃得很香。
她知道我爱吃的不爱吃的是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我发现婆婆“听不懂”我说话这件事,是在我坐月子的时候彻底坐实的。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跟婆婆说过无数次:“妈,我不爱吃豆腐。”
婆婆每次都点头:“好,记着了。”
然后第二天,餐桌上准有豆腐。
我问她为什么又做豆腐,她说:“豆腐有营养啊,怀孕的人得多吃。”
我说我不爱吃,她就说:“你那是没吃过妈做的,妈做的豆腐好吃。”
我吃了一口,还是豆腐味儿。
后来我也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生完孩子那天,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婆婆带着保温桶来看我。
“娇兰,妈给你炖了汤,快喝。”
我打开一看,豆腐汤。
“妈,我刚生完孩子,不能吃豆腐吧?”
“谁说的?豆腐有营养,下奶。”
医生说让吃清淡易消化的,但豆腐确实也在清单上。我没说什么,喝了。
出院回家,坐月子正式开始。
第一天,中午:麻婆豆腐。晚上:白菜炖豆腐。
第二天,中午:小葱拌豆腐。晚上:豆腐汤。
第三天,中午:红烧豆腐。晚上:豆腐炒鸡蛋。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端着饭碗去找建国。
“你能不能跟妈说一声,别天天做豆腐了?”
建国正在打游戏,头都没回:“你跟她说啊。”
“我说了,她听不懂。”
“那你就再说一遍。”
“我说了八遍了。”
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碗:“这不挺好吃的吗?”
“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我生完孩子,需要营养,光吃豆腐哪行?”
“豆腐不是营养吗?”
我深吸一口气:“建国,你吃一个月豆腐试试。”
他撇撇嘴,放下手机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跟婆婆说话:“妈,娇兰说别天天做豆腐了,换换样。”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豆腐多好啊,我特意给她做的。你们年轻人不懂,坐月子就得吃豆腐。”
“她说她不爱吃。”
“谁说的?我问过她,她说行。她亲口说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段对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过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行?我明明说的都是不爱吃、不想吃、别做了。
可到了婆婆嘴里,我亲口说的“不爱吃”就变成了我亲口说的“行”。
那天晚上,又是一盘豆腐。
我没动筷子,只喝了几口汤。
婆婆看见了,夹了一大块豆腐放到我碗里:“吃啊,多吃点,奶水才足。”
我看着那块豆腐,白花花的,颤巍巍的,像一块凝固的委屈。
“妈,我真的不爱吃豆腐。”
“你尝尝,今天这个做法不一样。”
我尝了一口,一样的。
婆婆还在说:“我年轻的时候坐月子,哪有这些吃的?能有一碗豆腐汤就不错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享福享惯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没说话,把豆腐吃了。
吃完那顿饭,我抱着孩子喂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孩子吃两口就抬头看我,小嘴一瘪,也想哭。
我擦擦眼泪,告诉自己:算了,不就一个月吗?忍忍就过去了。
第五天,豆腐。第六天,豆腐。第七天,豆腐。
我已经闻到豆腐味就想吐了。
第八天,我的闺蜜张晓丽来看我。
一进门她就咋咋呼呼的:“娇兰!我来看你啦!给你带了排骨和猪蹄,让阿姨炖给你吃,补补!”
婆婆接过东西,笑得满脸开花:“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张晓丽坐下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她压低声音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月子里没吃好?”
我刚要说话,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晓丽啊,中午在这儿吃饭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张晓丽客气了两句,还是留下了。
中午,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炖猪蹄、蒜蓉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鸡汤。
没有豆腐。
一块都没有。
婆婆热情地给张晓丽夹菜:“晓丽,多吃点,这排骨我炖了一上午,烂糊着呢。”
张晓丽吃了两口,夸道:“阿姨手艺真好。”
婆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好就常来,阿姨给你做。”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桌菜,一口都吃不下去。
张晓丽看我发呆,小声问:“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那盘红烧排骨,突然问她:“丽丽,你说,这些菜是给谁做的?”
“给咱俩做的啊。”
“那前几天我吃的什么你知道吗?”
张晓丽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再问。
婆婆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到我面前:“娇兰,喝碗鸡汤,补身体。”
我低头一看,鸡汤里飘着几块白花花的豆腐。
又是豆腐。
婆婆笑呵呵地说:“我特意给你加的豆腐,豆腐下奶。”
我看着那碗汤,又看看满桌的菜,突然就笑了。
“妈,这排骨真香。”
“香吧?给晓丽做的。”
“猪蹄也炖得烂。”
“嗯,晓丽不是带了吗,我就做了。”
我点点头,端起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喝完。
张晓丽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问:“你婆婆怎么回事?平时不给你做好吃的?”
我摇摇头:“她听不懂我说话。”
“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爱吃豆腐,她天天给我做豆腐。今天你来了,我没说,她就做了排骨猪蹄。”
张晓丽瞪大眼睛:“她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张晓丽还想说什么,婆婆走过来送客:“晓丽慢走啊,常来玩。”
张晓丽走远了,我转身回屋。
婆婆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哼着小曲儿。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知道我爱吃排骨吗?
她知道。
她只是不想给我做而已。
晚上建国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句:“今天丽丽来了,妈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猪蹄都有。”
建国正在换鞋,头都没抬:“那不是挺好的吗?”
“那我坐月子这几天,为什么天天都是豆腐?”
建国终于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
建国叹口气:“娇兰,你别想多了。妈就是觉得豆腐有营养,才天天给你做的。她又没坏心。”
“那今天怎么不做豆腐了?”
“今天不是有客人吗?给客人做点好的,不是正常的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建国,我是你媳妇,是你孩子的妈,我坐月子呢。在你妈眼里,我还不如一个客人重要?”
建国皱起眉头:“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我妈对你够好的了,天天给你做饭,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想吃一顿没有豆腐的饭。我想让我说的话被人听进去。我想在这个家里,被人当成自己人,而不是一个永远的外人。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说了有什么用呢?
他妈听不懂,他也听不懂。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建国睡在客厅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吃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盘清炒豆腐。
婆婆笑眯眯地说:“娇兰,快吃,豆腐趁热好吃。”
我看着那盘豆腐,突然问她:“妈,您知道我最爱吃什么菜吗?”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妈当然知道,你爱吃豆腐嘛。”
我笑了。
“对,我爱吃豆腐。”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是凉的。
坐完月子,我就回去上班了。
孩子交给婆婆带,我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再接手。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直到那次家庭聚会。
那天是建国舅舅的六十大寿,一大家子人在饭店订了两桌。婆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让我那天请个假,早点去帮忙招呼客人。
我说行。
聚会在周六中午,饭店在城东,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进门,婆婆就拉着我去给亲戚们敬茶。
“这是娇兰,我儿媳妇,”婆婆笑得跟朵花似的,“可懂事了,在家什么都干,对我特别好。”
我端着茶杯,挨个叫人。
大姨、二姨、舅舅、舅妈、表姐、表姐夫、表弟、表弟媳……一圈下来,我脸都笑僵了。
好不容易坐下,还没吃两口菜,就听见婆婆那边开始说话了。
“我们家娇兰啊,别的都好,就是有点挑食。”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大姨问:“挑食?挑什么?”
婆婆叹口气:“我做什么她都不爱吃,嫌这嫌那的。我做鱼,她说天天吃鱼;我做青菜,她说天天吃青菜。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吃啥,问也不说。”
大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舅妈在旁边接话:“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被惯坏了。我们年轻那会儿,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敢挑?”
婆婆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她还是不高兴。上次我包了四百个饺子,她嫌馅不对,一个都没吃。”
我放下筷子,想说话。
婆婆立刻看向我:“娇兰,妈说的不对吗?那饺子你是不是没吃?”
我张了张嘴:“妈,我吃了,吃了两盘。”
“吃了两盘,剩下的就没动过,”婆婆眼圈红了,“我包了整整一天,手都累肿了,她就吃两盘就扔那了,最后全是我自己吃的。”
大姨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表姐也开口了:“娇兰,阿姨这么大年纪了,给你做饭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
我说:“我体谅,我就是……”
“就是什么?”舅妈打断我,“就是嫌做得不好吃呗。我跟你说,我们这辈人做的饭菜,跟你们年轻人外面吃的比不了,但我们是用心的。你不能拿饭店的标准要求家里啊。”
我深吸一口气:“舅妈,我没那个意思。”
婆婆在旁边抹起眼泪:“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伺候不好儿媳妇。”
建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妈,别说了,娇兰没那个意思。”
婆婆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她没那个意思,是我自己多心。我就是想着,我辛辛苦苦伺候她,她能不能念我点好,别总是不满意……”
一桌子人都看着我。
那眼神,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媳妇似的。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前,我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挑食?我什么时候挑过食?
那四百个饺子,我明明吃了两盘,剩下的是因为根本吃不完。天天吃鱼、天天吃青菜,那不是我说的,是我婆婆自己做的。我一句都没抱怨过,只是委婉地提过一次“换换样”。
可到了亲戚面前,这些都成了我的错。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通了。
她不是在倾诉,她是在表演。
她要在亲戚面前演一个好婆婆,演一个被儿媳妇欺负的可怜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付出,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
至于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信了她。
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包间门口,正好听见里面又热闹起来了。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其实娇兰这孩子也不坏,就是从小娇生惯养的,不太会体谅人。我跟她住这几年,什么都忍了,就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大姨说:“你也是太惯着她了,该说就说。”
舅妈说:“就是,你是婆婆,她敢怎么样?”
我站在门口,听见建国说了一句:“妈对我挺好的,娇兰可能……就是不太会表达。”
他说的“妈”是指他妈。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笑。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外人。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我。
我笑了笑,坐下来,拿起筷子:“妈说得对,我是有点挑食,以后一定改。”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孩子,知错就改就好。”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这菜真好吃。”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好吃就多吃点。”
一桌子人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吃着菜。
那些目光,那些指责,那些眼泪,我都记着呢。
不是记仇,是记着该怎么还。
散席的时候,大姨拉着我的手说:“娇兰啊,你婆婆不容易,你要多孝顺她。”
我笑着说:“大姨放心,我一定好好孝顺她。”
大姨满意地点点头。
婆婆站在旁边,笑得慈祥极了。
回家的路上,建国说:“今天挺好的,大家聊得开心。”
我问他:“你觉得开心?”
他说:“是啊,一家人聚在一起,多好。”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家以后,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今天那一幕幕。
婆婆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哼着小曲儿,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突然开口问她:“妈,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婆婆停下手里的事,转过头看着我:“什么话?”
“说我挑食,说我对您不满意,说您伺候我很辛苦。”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娇兰,妈说的不是事实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你确实挑食,我做什么你都不爱吃。我确实辛苦,天天给你做饭带孩子。我说的哪一句是假的?”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如果只挑着说一部分的话。
我说她天天做鱼、天天做青菜,那是我抱怨过。但我抱怨的时候,说的是“换换样”,不是“我不爱吃”。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我什么都不爱吃。
她说她辛苦,是事实。但她不说不辛苦的那部分——她只按自己的心意做饭,从来不管我爱不爱吃。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她用“为你好”包装起来的“我想怎么做”。
可这些话,我说出来,有人信吗?
婆婆看着我,突然笑了:“娇兰,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要知道,做儿媳妇的,都得过这一关。等你熬成婆婆,你就懂了。”
我没说话。
她擦擦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别想了。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的?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抱着孩子,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全都知道。
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那次家庭聚会之后,我消停了一阵子。
不是认命,是在想对策。
婆婆的招数其实很简单——选择性失聪、选择性记忆、再加上在亲戚面前的完美表演。这三板斧下来,我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儿媳妇,她成了忍辱负重的好婆婆。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婆婆的表演,是建国的态度。
他总是一句话:“你想多了。”
我跟他提饺子的事,他说:“妈都解释过了,她听错了,你还揪着不放干嘛?”
我跟他提豆腐的事,他说:“妈也是为你好,豆腐不是有营养吗?”
我跟他提聚会的事,他说:“妈就跟亲戚闲聊几句,你非要往心里去,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是她故意的?”
他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
“娇兰,我妈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没那么多心眼。倒是你,怎么结婚以后变得这么多疑?”
那一刻,我不想说话了。
因为我发现,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他不是不信我,是不愿信我。信我,就意味着要承认他妈有问题。承认他妈有问题,就意味着要处理、要面对、要站队。他不想站队,他只想和稀泥。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让我闭嘴。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终于没法和稀泥了。
那天是周日,婆婆说腰疼,在屋里躺着。建国加班,我一个人带孩子。
孩子五个月大,正是闹人的时候。我抱着哄了半天,好不容易哄睡了,刚放到床上,外面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快递。
签完字回来,孩子已经醒了,哇哇大哭。
我赶紧抱起来,一边哄一边去厨房冲奶粉。水刚烧开,孩子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手忙脚乱地倒水、舀奶粉、摇奶瓶,结果一个没拿稳,奶瓶掉地上了,摔碎了。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碴子和洒了一地的奶,突然就绷不住了。
眼泪唰地掉下来。
孩子还在哭,我抱着他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玻璃。
这时候婆婆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奶瓶摔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满脸的眼泪,突然叹了口气。
“娇兰啊,不是妈说你,这点小事就哭,以后日子咋过?”
我没说话,继续捡玻璃。
她又说:“你看看你,当妈的人了,连个孩子都哄不好。我当年带建国的时候,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也没像你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妈,您帮我抱一下,我收拾。”
她抱着孩子,嘴里还在说:“你也别嫌妈话多,妈是为你好。你这样遇事就哭,以后孩子跟着你,能学什么好?”
我没吭声,把玻璃收拾干净,又去冲奶粉。
等我拿着奶瓶回来,婆婆正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着,嘴里哼着歌,孩子已经不哭了。
我把奶瓶递给她:“妈,我来喂吧。”
她把孩子递给我,站起来,拍拍手说:“我去躺会儿,腰还疼呢。”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你做饭吧,我腰不舒服。”
我说行。
门关上了。
我抱着孩子喂奶,喂着喂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累。
是那种被一点点消磨掉的累。
晚上建国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句今天的事。
他听完,皱着眉头问:“你又哭了?”
我说:“嗯。”
他说:“你哭什么?不就是摔了个奶瓶吗?”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是因为奶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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