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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时报记者 王艾冰)2024年3月16日,湖南省浏阳市高田村,50岁的村党总支书记、村红十字会会长张学文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忍不住哭了。
电话那边是医院对村民张伟的器官捐献反馈:2个肾移植患者术后8分钟便排出了尿液;1位肝移植患者脸色从蜡黄慢慢变得有了血色;还有2位眼疾患者拆开纱布后,第一眼便看清了亲人的模样。
张伟是高田村首批签署遗体器官捐献的村民。这个户籍7200多人、常住4623人的村子,用了9年时间,将一个曾是“禁忌词”的行为,变成了164份沉甸甸的“生命承诺”。
作为器官捐献的主要推动者,张学文经历过太多不解、质疑甚至责骂,但那天挂掉电话后,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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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省浏阳市淳口镇高田村遗体器官捐献登记点。王艾冰摄
生要热闹,死要体面 器官捐献一度是村里的禁忌词
张学文推动器官捐献的念头始于2017年。那年4月27日,年仅16岁的湖南少年叶沙,突发脑溢血,不幸离世。这个热爱篮球、立志成为医生的阳光男孩,生命戛然而止。悲痛之中,父母念及儿子救死扶伤的心愿,做出艰难抉择——捐献儿子的器官,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叶沙捐献的心、肺、肝、双肾、一对眼角膜,为7名等待移植的重症患者带来新生和光明。
叶沙的故事让张学文深受触动。“我们村里也有2位村民曾接受过肾脏移植,现在依然生活得很好,我们为啥不能和叶沙一样将这份‘捐献’传递下去?”第二天,张学文来到村委会,着手宣传器官捐献事宜。
2018年前后,原本不善言谈的张学文成为一个走街串巷的说客。“作为村干部,我们经常要去村民家里解决问题,那段时间每次给村民解决完问题,我都会坐下来,和他们聊一下器官捐献的事儿。”
张学文告诉记者,一些年长的老人听到器官捐献,总是会连连摆手,“把身上器官取走,那不是死无全尸吗?”
“要是人走了,器官还能在别人身上活着,也是一种生命接力。”张学文一遍遍地解释,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村子里的老人都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在他们看来,生要热闹、死要体面。人要完整地来,也要完整地离开,“在身上开刀子、取器官算怎么回事?”
但是,张学文没有放弃,除了挨家挨户地劝说,还在村里的广场上循环播放叶沙的故事。
如今,高田村的每位村民都知道叶沙。但在当时,这个故事的宣传并不顺利。“我背着投影设备在各个广场上播放,经常有村民偷偷拔掉电线,他们认为在村里放这个非常不吉利。”
张学文回忆,有一天早上,自己接到父母的电话,“你快回家一趟,村里好几个长辈对你在广场上播放器官捐献非常生气,你听爸妈的,不要再放了。”
张学文拒绝了爸妈,因为他很清楚,那个时候器官捐献在高田村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孤勇。
他有一个笔记本,本子上清楚地记录了14人的姓名,“他们已经明确告诉过我,支持遗体器官捐献,自己也想登记做遗体器官捐献。”
移风易俗,破旧立新 村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2018年年底,村民颜柳英和邢长希先后找到村委会,询问如何签署遗体和人体器官捐献书。
张学文回忆道:“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都激动得跳了起来。”他立刻给认识的朋友打电话,并坦言:“当时我们都没有经验,根本不知道如何登记。”
了解流程后,两人先后前往浏阳市红十字会报名登记,签署了遗体和人体器官捐献书。
这事在高田村炸了锅,“人还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签那个东西?”村里仍有很多人不解。
颜柳英说:“我只是一个裁缝,不能为社会做多大贡献,只希望能做点善事。我想得很明白,活着的时候就尽情享受生活,离开后就要做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邢长希如今已经故去,他生前曾在遗嘱中写下自己的心愿:“希望可以捐献自己的遗体,移风易俗、破旧立新。”
他们签字后不久,接受叶沙器官的5名受捐者为帮叶沙圆梦,自发组建了一支特殊的篮球队,他们将叶沙的名字印在球衣上,用20、1、7、4、27这组数字,铭记这个叶沙离开、他们重生的日子。
2019年1月27日,这支特殊球队登上WCBA全明星赛场,替16岁的叶沙继续奔跑在篮球场上。这个故事被拍成了纪录片《一个人的球队》,张学文把它带到了广场放映。许多村民被深深打动,一场悄无声息的改变在高田村萌芽。
颜柳英的裁缝铺不断有人来向她打听,“器官捐献如何登记?”
张学文心想,“星星之火,或许到了燎原之时。”2019年5月21日,高田村广场上摆起了长桌,浏阳市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带着志愿登记表来了,那天村里要办一场器官(遗体)捐献志愿报名集体登记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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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田村人体器官(遗体)捐献志愿报名集体登记现场。受访者供图
“当天,88个村民在器官捐献登记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们中年纪最大的85岁,最小的20岁。”张学文现在想起那天的场景,仍觉得不可思议。
落笔无悔,让爱延续 他们用“生命”点亮“生命”
登记仪式之后,高田村很多村民都把“器官捐献要从身体里取器官”的表达换成了“一个人的眼角膜、肾脏、肝脏,能在别人身上继续活着,这就是生命的延续”。
2024年3月16日,年仅40多岁的村民张伟在家突发脑出血,紧急送往医院后,病情仍迅速恶化成脑死亡状态。
“张伟生前曾向家人和我们村委会表达过捐献器官的意愿,他被医院确认为脑死亡的状态后,我紧急开车前往张伟家,因为器官捐献需要直系亲属的同意。”张学文回忆,回到张伟家后,张伟的母亲和妻子都瘫倒在地上,哭声一片。
“张伟生前表达过想要捐献器官的意愿,你们是否可以帮他实现心愿?”面对张伟的离开,张学文也有很多的不舍和挣扎,但器官活性随时都有受损的风险,他只能试图说服张伟的妻子和母亲。
最先站出来的是张伟的妻子任先淑,“既然他生前有过这样的意愿,那我们捐。”很快,张伟的眼角膜、肝脏和肾脏分别捐献给了5位等待移植的患者。
“那一刻,我觉得张伟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活了过来。”任先淑告诉记者,“以前总说器官捐献是生命的延续,那一刻我仿佛真的懂了。家里张伟的衣服、物件都还在,我知道他的器官也还在继续运转,挺好的。”
同一年,村里的五保户张丰收也走了。他生前特意跟村委会交代:“我吃了一辈子低保,国家没亏待我。走了以后,把我的眼角膜捐出去,给国家做点贡献。”
张伟和张丰收离开后的第二年,高田村最早一批签署人体器官(遗体)捐献志愿书的邢长希也离开了。
遵照他的遗愿,邢长希的女儿将父亲的遗体郑重托付给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邢长希从此成为一名“大体老师”。
接运邢长希遗体时,已经是凌晨,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的医生们坚持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那一刻,张学文和村民们都明白,邢长希会受到最珍重的对待,而这份珍重,高田村的村民都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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