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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被定义的“苦”:他者叙事下的刻板标签
“苦大仇深”这个词,现在看来总有点“用力过猛”的痕迹。
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我肯定是不会这么形容自己的。
当然,这个词最初也不是农民形容自己的。
早些年,我看一档电视节目,李阳(疯狂英语创始人)带着几个学生,在舞台上表演英语演讲。
当他介绍自己的学生时,对着两个农村出身的孩子说:他们苦大仇深呀。我当时年纪轻,还不太理解:怎么农村孩子就“苦大仇深”了?
再看这两个孩子,皮肤透着小麦色,那是在太阳下暴晒,被风霜侵蚀后的肤色;神情有些腼腆,忧郁的眼神里藏着委屈,给人很有攻击性的感觉。
他们的演讲也非常有气势,大致都是什么:要努力奋斗之类的励志鸡汤。
李阳疯狂英语鼓励学生“不怕丢脸,大声讲出来”,这当然好,也恰恰是农村孩子的弱项。
穷困、物质匮乏、信息闭塞带来的自卑心理,使他们有点不敢张口表达自己的需求、主张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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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田野的馈赠:苦难并非童年生活的主旋律
后来,我在《中国达人秀》及其他同类节目,也听到过这个说法。
每当台上选手是来自农村的,主持人总要用上这个词,评委们也往往会鼓励这些孩子:要加倍吃苦、努力,不要辜负家乡、父母的期望,农村出一个这样的孩子不容易。
这些都是“套话”,对于农村出身的孩子来说,司空见惯。
就我自身而言,80、90后的农村孩子,小时候还是非常快乐的,肆意地玩耍、调皮捣蛋。
春天养蚕、摘桑叶,看着黑毛毛虫一点一点变成大白胖子,吐丝、结茧、产卵,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夏天去河里摸鱼、游泳;偷别人家的果子,麦黄时抓蚂蚱,仲夏爬树捉知了,暑假晚上逮蝎子卖钱买冰棍;一群孩子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喝那一口甘甜的泉水,夜晚夏凉捉迷藏、听大人讲故事......
秋天的农活多一些,扳玉米、摘苹果。冬天早上去学校前,在路上一堆人笼火;浇地的渠水溢出后被冻住,同学们去溜冰;下雪了,堆雪人、打雪仗。
农村广阔的田园风景,有许多自然的趣味,等着孩子们去开发。
就算现在进城以后,同学们聚起来,也总是回忆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
物质匮乏的苦,干农活的苦,有,但那不是生命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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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现实的暴击:阶层鸿沟下“仇恨心理”的催生
人生总是苦乐参半的,而人的记忆,总能淡化苦难,而铭记美好。
关于“仇深”,这要从教育产业化(大学扩招)、城镇化(农民进城务工)说起。
90年代后期,村镇企业纷纷倒闭,沿海工厂大量兴起,内地农村许多孩子南下打工(相当一部分女孩子因此初中辍学),打工歌谣(陈星),打工文学(以“打工妹”为主题)也随之流行。
03年后,大学扩招,使得一些家庭看到了读书的希望,挽留了一部分学生继续读书,通过高考进入大学。
为了供孩子读书,父母也因此进城务工。
如果只是读了普通大专,学校里大部分学生还是各地农村来的,大家差异不大。
若是“凤凰男”“小镇做题家”,那就不一样了。
双一流大学里,有许多家境优渥的城里学生,还有各种“二代”,首先是消费观念和物质基础的冲击。
他们往往开学就有手机、笔记本电脑、名牌服饰等,而农村孩子,生活拮据,学费是父母凑得,穿得也是便宜的地摊货,昂贵的电子设备更是不敢向往,平时还需要勤工俭学来维持生计。
“贫困生”的标签,虽然能获得补助,但对一些自尊心强的农村孩子来说,有一定的“羞辱性”。
马加爵案例,就是这种巨大的物质差异,引起他强烈的自卑与仇恨心理,最终举起锤子,杀死了曾经“鄙视”他的同学。
毕业之后,又是一波暴击。
当农村孩子还在苦苦寻求一份进大厂的机会,一些孩子早在父母的安排下,进了非常稳定、福利待遇优厚的央国企;有的还被父母送去外国留学,光是那笔留学费用,都是农村孩子不敢想象的。
“凤凰男”和“小镇做题家”,本以为自己很优秀,可以凭借聪明才智,创出一片天地,但现实的骨感告诉他们,背景、资源、关系是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他们奋力向上挣扎时,恨父母没钱,给不了自己帮助,恨有些人通过裙带关系,破坏规则,挤掉原本属于他们的机会。
埋怨父母,断绝亲戚关系,认为他们无法提供助力,没有用;他们本是农村孩子当中的佼佼者,往往背负着“光宗耀祖”的压力,当他们低下高傲的头颅,去跪舔权贵时,“复仇”的心理,应运而生。
“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这句网络搞笑段子,是“凤凰男”与“小镇做题家”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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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紧绷的人格:用力过猛的人生与矛盾的亲情
相比于城市中产阶层孩子那种自带的松弛感,农村出来的孩子,往往显得用力过猛,说话做事带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性和防备心。
原始的恶劣环境,使他们缺乏安全感,无法享受悠闲,必须通过不断地进攻,来换取生存空间。
这种心态在早期是强大的动力,能让人在极端环境下生存;但在人生下半场,它也可能成为一种枷锁,让人难以获得真正的平静和快乐。
奋斗是必不可少的,但享受生活,兴趣爱好,往往是人生发动机的优良润滑剂,若仅以“仇恨燃料”来驱动,恐怕就像张雪峰一样,最终卷死自己,而提前下场。
我见过有的孩子,回到家,被邻居夸非常孝顺,但是来到城里,和朋友醉酒后,却用非常愤恨的语气,埋怨父母对自己的不公与伤害。
他们是矛盾的,不敢违背传统的枷锁,亦看不清局势,被强烈的“出人头地”心理驱使,急功近利,冷酷冷漠,讨好权贵,埋怨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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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精神的回归:告别“仇恨燃料”,走向平和人生
“苦大仇深”这个词,本源自50年代“土改”时期的政治动员口号。
它说的是,贫下中农被旧地主压迫的苦,和对地主阶级、旧社会的恨;为当时的“打土豪、分田地”提供舆论基础。
改开后,城乡差距、阶层差异,加之“奋斗叙事”、励志鸡汤、成功学泛滥,使得极端功利主义大行其道,冲破了人们原本的朴素良知,新的“仇恨”被渲染,这个词也“借尸还魂”。
阿德勒说,人生有三个阶段:承认父母的平庸,看清自己的平庸,接受孩子的平庸。
撕掉“苦大仇深”的标签,本质上是与那个被阶层焦虑扭曲的自我,达成和解。
我们不应只是时代逻辑下的“燃料”,更不必成为他人叙事里的“苦主”。
真正的跨越,不是从山沟挤进高楼后去仰人鼻息,而是找回童年夏夜捉迷藏时的那份纯粹与松弛。
成功,不只有“复仇”这一种底色。
除了职位与资产,人文精神的宽广、审美的趣味、爱与被爱的能力,才是滋养人生的良药。
承认平凡并非认输,而是“精神脱困”的开始。放下那股“用力过猛”的紧绷,去感受微风、书籍与真正的亲情。
当这一代人不再以“恨”为动力,而是以“光”为引擎,我们才能在繁华褪尽的下半场,收获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润与自由。
山河辽阔,愿你从此不再负重,轻装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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