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国摄影家和一位意大利摄影家,他们各自镜头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人面孔是怎样的?这些面孔又多大程度展示了人内心的本真?2026年4月11日,分享会“纪实摄影中的时代面孔”在上海多伦美术馆举行,围绕正在举行的展览“面具之下——中意当代影像艺术交流展”,摄影家陆元敏与安德烈·卡瓦祖蒂(Andrea Cavazzuti,下称老安)、复旦大学教授顾铮、展览策展人意大利驻沪总领事馆文化处处长达仁利教授(Francesco D’Arelli)与多伦美术馆馆长曾玉兰展开对话分享,共同谈及了本地人和异乡人眼里,室内空间与公共空间之中的那些中国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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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1日,分享会“纪实摄影中的时代面孔”在上海多伦美术馆举行,嘉宾老安(左二)正在发言,从左至右:顾铮、安德烈·卡瓦祖蒂、陆元敏、曾玉兰。澎湃新闻 实习生 杨溜 图
陆元敏回忆,自己与摄影结缘时影像极度稀缺,在那个拍照困难、影像难得的年代,人们对影像有着天然的迷恋。他18岁赴农村生活时,仅靠一本相册慰藉精神,相册里模糊的面孔、难以辨认的同学身影,成为他对影像最初的执念。画家颜文樑一幅描绘厨房与孩子的画作让他格外亲切,唤醒了他对乡土生活的共鸣,成为审美与创作的重要启蒙。上世纪90年代起,陆元敏以家乡上海为创作主题,因常年居住在市中心复兴西路一带,陆元敏最初试图拍摄街区外景以记录城市风貌,却发现因当地居民内敛低调,极少将私人生活展现在公共空间之中,所以外景拍摄难以捕捉到真实的生活痕迹。于是,他借助朋友的关系,走进上海普通家庭拍摄室内场景。“我拍的这些人并不是房间的主人,房间的主人是他们的父母。我们这代人不能随便动家里东西的。”陆元敏说当时自己家自1946年以来都未曾变动过陈设、老式家具和原生生活状态。自己很幸运能在城市改造前留下这些场景。对于自己很多照片在窗前所拍,陆元敏称是不得已为之,因为自己当时所用胶片感光度很低,而自己又拒绝使用闪光灯,于是只能依靠透进窗户的自然光完成拍摄,拍出一种具有电影感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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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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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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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与陆元敏一样,意大利摄影师老安亦成长于影像匮乏、以画报杂志为主要视觉载体的时代,摄影在当时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他将在意大利形成的拍摄理念与创作方式融入到拍摄中国的视角中,于上世纪80至90年代聚焦中国公共空间。老安始终追求画面的舞台感,注重构图的秩序与层次,当时中国社会氛围宽松,人们的生活、劳作、社交在户外展开,物品陈列有序、细节丰富,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绝佳的场景。起初,老安因外国人的身份被民众好奇打量,但很快便融入环境,彼时人们尚未有今日对于隐私与肖像权的认知,让他得以捕捉到人们那自然、放松甚至充满快乐的状态。老安认为,无论是人的表情、人的姿态还是物品,吸引他的是他们/它们传递的真实感。“创作者只需以真诚地记录眼前,摄影便无法带有偏见。”老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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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1983,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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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1981,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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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983,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顾铮谈及了他眼中的陆元敏和老安。他认为,陆元敏和老安都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真诚地关注人与生活,这是纪实摄影最珍贵的品质。陆元敏在农场五年的电影放映经历,让他将黑白电影里的光影逻辑内化了,另一方面,他跟随连环画大师贺友直学习的经历,又让他掌握了画面构图与空间把控的能力,这些人生经历成为创作的隐形滋养。顾铮玩笑般地将陆元敏拍熟人称为“正面意义的‘杀熟’”,悄无声息地将未经修饰真实生活呈现出来是他的能力。而老安作为在那个年代很少见的外国人,镜头自带一种激发人们自我展示的手段。他以导演安东尼奥尼为例,认为老安某种程度延续了这位意大利导演对于真实的态度。“摄影某种程度对人的隐私有着强烈的兴趣,贬义上来讲叫‘窥视’,而很多时候这更值得去看。”顾铮提到摄影与人们不断增强的隐私观念之间的复杂联系,并认为两人的作品让人意识到了那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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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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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1983,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在陆元敏看来,老安的作品特别像舞台,他想要把舞台弄得热闹起来,这是他欣赏老安作品的地方。老安说自己的创作追求大景深与丰富细节,希望在单张照片中容纳尽可能多的时代信息,自己是一个“外来者”,觉得有很多新鲜的东西。而陆元敏是拍摄自己非常熟悉的生活环境,他的作品更有电影感。几位嘉宾提及了随着时代变化的隐私、肖像权等问题。老安提到,同样是拍摄,人们似乎更加提防相机而非手机,陆元敏提到了一则故事:当他十几年前出版了《上海人家》系列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中说他拍到了他的舅舅。陆元敏当时吓了一跳,心想肖像权问题找上了他,然而对方却感谢了他,因为其留下了已经过世的舅舅的影像。“我相信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过时间慢慢被冲淡的。”陆元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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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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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983,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达仁利从中意文化与艺术切入,讲述了展览的想法。在他看来,摄影作为一门相对年轻的艺术,其重要性与绘画、古典艺术不相上下,而眼睛是人类感知世界的核心器官,正如达芬奇在《绘画论》中所强调的,人们通过眼睛认识世界、获取经验,再展开触摸、分享等行为,摄影家正是以相机为画笔进行艺术创作,将转瞬即逝的瞬间定格为永恒。摄影定格的画面看似静止,而画面中的人与事物却始终处于运动与变化之中。“这一点也很像中国哲学中的观点,当我们看到一个静止的事物时,实际上它的过去、它的背后已经经历了更多的变化,变得完全不同。”达仁利说道,“本次展览以‘面孔’为题,因为面孔实际上象征着一个人。眼睛正是观察、领会事实的重要器官。通过人们的面孔,我们感受世界,身处世界之中。同时,眼睛也将奇迹般的瞬间转化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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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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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1981,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曾玉兰则阐述了“面具之下”的策展思路,其中,展览将陆元敏与老安的作品并置,让本土的内在视角与外来观察视角形成对话。陆元敏的作品聚焦上世纪90年代后的上海室内日常,以本地人身份呈现私密空间里的生活本真;老安的作品则定格了上世纪80至90年代中国公共空间的群像,以意大利人的视角捕捉社会风貌,两段时间、两种空间相互补充,完整展现时代变迁。她提出,当下纪实摄影面临肖像权、隐私伦理、法律规范等全新挑战,拍摄与传播的自由度远不如从前,而两位艺术家的影像成为不可复制的时代档案,兼具历史记录与艺术创作的双重价值。而对于本次展览,曾玉兰倡导观众先直观地去感受作品,与作品对话,再探寻背后的创作故事。揭开“面具之下”的时代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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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系列之一,1990-2000,陆元敏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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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1982,安德烈·卡瓦祖蒂 作品。图片提供致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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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之下——中意当代影像艺术交流展”展览现场。澎湃新闻 实习生 杨溜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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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之下——中意当代影像艺术交流展”展览现场。澎湃新闻 实习生 杨溜 图
嘉宾们之后讨论了摄影在当下的价值。老安认为,对于影像的理解力很关键。在他看来,今天人们对于影像语言的教育还是不够重视。“我们生活在一个多元化的教育环境中,但学校教学仍然是一种完全以文本为中心的教育,对于图像的解读,记录性和艺术性图像的区分,很多人还是缺乏足够的准备和知识。”老安说。顾铮直言,今天手机摄影普及让公共机构对影像艺术价值的判断力降低了,忽视了摄影作为城市、甚至是国家记忆重要组成部分的力量。他希望美术馆、博物馆建立更专业的摄影收藏体系,通过展览与公共教育活动,帮助大众认识摄影的价值。曾玉兰则表示,多伦美术馆正着力推进艺术家个人电子化影像档案建设,系统整合作品、文字、展览记录等资料,打造学术资源平台,为学者、研究者乃至公众提供支持。让摄影成为城市与国家记忆的重要呈现方式,持续挖掘摄影艺术在当代的学术意义与社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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