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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生子,屠夫送肉,瘸子说书万历松江府的冬天,信上只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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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基于明清历史背景创作,部分人物与情节为虚构,细节有文学推演。



万历四十五年腊月,松江府城南,一个寡妇生了孩子,一个屠夫每天往她门口放三斤肉,一个瘸子说书人收到一封信。信上三个字:是你的。

没人知道孩子是谁的。不问。

王瘸子说书三十七年。散场后竹筒里多出一文钱,铜钱下压着一封信。信上三个字。

万历四十五年,腊月初九。松江府城南。

天将黑未黑,桥头的肉铺还没收摊。青石板路被油水浸了十来年,泛着黑亮的光,踩上去黏鞋底。案板上半扇猪挂着,皮上带着烙铁烫的印子,印子边缘焦黄,往内里泛白。剔下来的骨头搁在竹筐里,骨头上还连着碎肉,几只苍蝇绕着筐沿飞。

《宛署杂记》里记着,万历年间京师猪肉八斤值银一钱六分,折合一斤猪肉二十文上下。

松江府比京城略便宜,一斤卖十五六文,精肥一个价——那时候的人肚子缺油水,肥膘比瘦肉还贵些。

王屠夫手里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刀把被掌心的油汗浸得发黑,握上去滑腻腻的。刀身磨短了一指宽,从一把新刀磨成了一把老刀。

王屠夫脖子粗,手指头短,常年抓刀把掌心磨出两块硬肉。握刀时硬肉正好卡住刀把,严丝合缝。他把刀在铁杆上蹭了两下,落下去,骨头咔嚓一声,剁开了。

骨茬子齐整,白生生的断面露出一圈暗红的骨髓。秤杆子往肉上一搭,秤砣滑到十五两——老秤十六两一斤——他手指一拨,绳刀切下去,一块肉甩在荷叶上,不多不少。

街坊都说,王屠夫的手,比秤还准。

四十出头的人了,胳膊上的肉硬得像木头。夏天光膀子剁肉,肩胛骨中间凹下去一道沟,那是常年弓着身子留下的。

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屠夫,爷爷在嘉靖年间支起这个肉案,传到他是第三代。松江府的人吃了他家三代的肉。

《明史·食货志》里写着各地税赋,没记桥头这家肉铺。但这条街的人都知道,王屠夫一天杀一头猪。猪是松江乡下收来的,一百五六十斤的土猪,养了十个月往上。

剔骨净肉能出一百二十斤上下,猪头、下水、骨头另算。一斤卖十五六文,刨去猪本二两银子、牙税每月一钱、地痞摊派、刀砧损耗,落到手里四五百文钱。

收摊时案板上剩三斤肉。一块五花,两块前腿。他用荷叶包了,搁在案角,不收进担子里。

不卖。

隔两条巷子,住着李寡妇。

巷子窄,两个人对面走要侧身。墙根长着青苔,冬天枯了,变成黑褐色贴在砖上。

她住巷子最里头那间屋,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口晾着几件衣裳,粗布的,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衣角往下滴水,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三年前她男人死在松江府的棉布行里。

账本上记着,他赊出去的布款还没收回来,共计二两七钱。棉布行里的掌柜姓陈,五十多岁,坐在柜台后面,账本子翻到那一页,手指头点着那行字:人死了,账就烂了。这是行里的规矩。

李寡妇拿着账本去找,去了三趟。头一趟陈掌柜说账上没钱。第二趟说年关银根紧。第三趟门都没让进。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布行的伙计进进出出,没人看她一眼。账本被她攥在手心,纸页边角卷起来,封皮上的布纹磨没了。

《大明律·户律》里写着,夫死寡妇守节者,夫家财产归其子;若无子,归夫家亲属。改嫁的,财产和妆奁一概归前夫之家。李寡妇没有儿子。

夫家亲属倒是有,一个小叔子,住在嘉兴,三年没通过音信。男人死那年托人带过口信,回话说,哥哥的事他管不了。

李寡妇没改嫁。不是因为节烈牌坊——她连牌坊的边都够不着。是因为欠着棺材铺的债。

棺材是松木的,最薄的那种,板子刨得粗,能看见刀痕。棺材铺的刘老四给她赊了账,三两六钱银子,分文没少。

李寡妇跪在棺材铺门口磕了三个头,刘老四没说话,把她扶起来,递给她一张借据。借据上写着,三年还清,不加利。

她给人浆洗衣裳。

一件大褂三文钱,一件棉袍五文。一天能洗十来件,运气好十五六件,挣三十文出头。天不亮就蹲在井边,搓板架在木盆上,皂角泡在水里搓出白沫。

井水冬天刺骨头,手放进去先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就没知觉了。指节上的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往外渗血珠子,裹层布继续搓。布被血水洇红,洗着洗着就淡了。

搓板是男人留下的。杉木的,中间磨下去一个浅坑,那是搓了无数件衣裳留下的印子。她的手掌正好卡进那个坑里。

攒了两个月,还清棺材铺的债。去棺材铺那天,刘老四接过铜钱,一枚一枚数。数完把借据递给她,划根洋火点了。纸灰落在柜台上,她伸手抹掉,灰沾在指尖。

兜里还剩十五文。她去米铺买了一升糙米。

《明史》里记着江南米价,万历年一石糙米五钱到六钱银子,一升米不过五六文。但那是丰年的价。

松江府连下了两年雨,田里的稻子倒了一半,米价涨到一升八九文,有时候十文还买不到。李寡妇捧着那一升米走回巷子,步子很慢,米在布袋里沙沙响。

米铺的伙计说,今年米贵。她嗯了一声,把铜钱排在柜台上。十五文,一枚一枚码好。

她每天在井边蹲一个时辰。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不抬头,不跟人搭话。

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发亮,照得见她半张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得起皮。隔壁的张婶子有时候蹲过来一起洗,她也不说话。张婶子说十句,她应一声。

井水冬天暖和些,夏天冰凉。她把衣裳一件件抖开,水珠子甩出去,落在青石板上,太阳一照就干了。袖口磨破的地方拿针线缀上,针脚细密,一针压一针。补丁比原来的布还结实。

巷子里有人嚼舌头。她只当没听见。搓板上的皂角沫子被风吹起来,沾在她手背上,干了就变成白粉。

拐过两条巷子,有个书茶馆。

店面不大,临街,门脸三间。掀开蓝布门帘进去,摆十二张桌子,每张桌子四条长凳。墙上挂一幅关公像,香火熏得发黄,关公的脸变成酱色。像前供着一碟炒豆,落了灰。

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过扬州说书人,说他们“描写刻画,微入毫发”,“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

张岱看的是扬州的说书,松江府的说书人没那个火候。但王瘸子有一样好——他不掺水。一回书说一个时辰,从哪儿起从哪儿落,干净利落。

说书人姓王,腿瘸,人称王瘸子。多大年纪没人说得清,头发花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醒木往桌上一拍,嗓子一开,十二张桌子鸦雀无声。他说了三十七年。从黑发说到白发,从好腿说到瘸腿。

王瘸子的腿怎么瘸的,没人问过。他自己也不说。走路时右腿拖在后面,脚尖点地,身子往左歪一下、右歪一下。从书台走到门口要十三步,步步都响——好脚落地是沉的,瘸腿落地是拖的,一沉一拖,一沉一拖。

他说书来回几部:《三国》《水浒》《隋唐》《说岳》。一回书讲一个时辰,中间不歇。茶客听书交“书钱”,每人两个铜板。书茶馆与说书先生三七分账——茶馆三成,先生七成。这是松江府的行规,几十年没变过。

一场坐满十二桌,一桌三四人,统共四十来个茶客,收八十多文钱。王瘸子分到手五六十文。

一个月说二十场,逢五歇一天,挣一两多银子。去掉房租每月二钱、米面油盐、灯油炭火,剩不下几个钱。但他说了三十七年,没停过。

茶馆掌柜姓孙,五十多岁,驼背。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是擦那十二张桌子,抹布拧干了擦,桌面上的茶渍年深日久,渗进木纹里,擦不掉了。

王瘸子说书时,孙掌柜就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半眯着眼,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块,用锡补过。

王瘸子的书场有一个规矩:散场后不收茶客当面递的钱。门口桌上搁一个小竹筒,听书的人走时往里搁铜板,一个也行两个也行,没人盯着看。

多给不要——竹筒满了,铜钱倒出来,多出来的他拣出来放在筒边上,谁少给了自己取。少给也不追。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说书人卖的是嘴,不是脸。

竹筒被铜钱磨得发亮,筒口的竹节处磨出一道浅沟。那是三十七年里无数枚铜钱滑进去磨出来的。

每月逢三、六、九,李寡妇会来听书。

坐最角落那张桌子,背靠墙,脸朝书台。要一盏最便宜的粗茶,两文钱,茶叶沫子漂在碗面上。听完整场,起身时竹筒里搁一文钱。铜钱落在筒底,叮的一声,很轻。转身便走。

她从不喝茶。茶碗端起来碰碰嘴唇又放下,从头放到尾,凉透了也不喝一口。茶碗边沿留不下唇印——嘴唇太干了。

王瘸子从来不看她。醒木拍下去,眼光扫过全场,偏偏掠过那个角落。

说书人的眼睛是看茶客的,看谁听进去了,看谁走神了,看哪儿该抖包袱了。三十七年的说书人,满场茶客的脸都装在心里。唯独角落那张桌子,像空着的。

这天是腊月初九。

松江府的冬天阴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茶馆里生着炭盆,炭灰积了厚厚一层,火星子埋在底下。茶客们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茶水从壶嘴倒出来冒着白气,在碗里旋一圈就凉了。

王瘸子讲《水浒》里潘金莲那段。讲到武松出差回来,潘金莲摆下酒菜,武松不动筷子。

讲到“妇人把酒泼在地上”时,底下有人笑。笑声从第三排传过来,是个胖大汉子,布行的伙计,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花臂。

王瘸子没笑。

醒木拍下去,收了。醒木是枣木的,拳头大小,被手掌磨得发亮。三十七年拍下来,底部的棱角磨圆了,拍在桌上声音发闷。有茶客说这醒木老了,该换一块。王瘸子说,醒木和人一样,越老越稳。

茶客陆续散了。凳子腿蹭地响,人影从门帘缝里漏出去。门帘一掀一落,灌进来的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孙掌柜起身收拾茶碗,摞成一摞,碗底磕碗沿,瓷碰瓷的声音脆亮。

小竹筒里,茶客们搁的铜钱铺了一层底。最上面压着一文钱,新铸的万历通宝,边缘锋利,和筒里那些磨圆了的旧钱不一样。

铜钱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是账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边毛糙,撕得不齐。折了三折,外面没字。王瘸子拿起来,手顿了一下。

他说书三十七年,醒木拍下去从没抖过。这回手顿了一下。

拆开。账本纸泛黄,上面印着红色的竖格。纸上只有三个字,墨磨得淡,笔画歪歪扭扭,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洗衣裳洗到一半,手还湿着,匆匆忙忙写的。

三个字:是你的。



王瘸子把信纸折回去。三折,和原来一模一样。放进袖子里。

炭盆里的火星子炸了一下,啪一声响。孙掌柜还在收拾茶碗,背对着他。门帘被风掀开一角,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三天后,李寡妇被族长叫去祠堂。

李氏宗祠在城东,黑瓦白墙,门口两棵柏树。树底下蹲着两个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大门平时关着,逢年祭祖才开。这天门开了,门槛上积着的灰被人踩出脚印。

李寡妇走进去时,香案上摆着三牲。猪头、全鸡、鲤鱼,供在红漆木盘里。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往上冒,升到梁柱那儿才散开。青砖地冰凉,跪下去膝盖磕在砖面上,闷闷的一声。

族长坐正中,两边坐着几位族老。年纪最大的那位胡子白了,手里拄着竹杖。女人站门外,男人站门内,没人说话。

族长问,孩子是谁的。

祠堂的梁柱上挂着匾,黑底金字,写着“节孝可风”。匾下站着族长,六十多岁,穿着一件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他说话时看着香案,不看跪着的李寡妇。

李寡妇不说话。她盯着青砖地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她膝盖前面一直延伸到香案底下。

又问一遍。

还是不说话。

族长拍了桌子。茶碗盖子跳起来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你不说,这孩子算谁的户?

《大明律·户律》里写着,一户全不附籍,有赋役者家长杖一百。赋役黄册十年一造,人丁生死、田产买卖都要报官入册。

一个孩子没户籍,不光孩子是黑户,整户都要吃官司。孩子上不了黄册,就没法分田、没法科考、没法立户。一辈子是没根的人。

明清律例还规定,私生子的应继份为妻、妾、婢之子应继份的一半——前提是生父认领,写入族谱。若不认,这个孩子就是“黑户”,没有宗族,没有田地,没有身份。连死后进不了祖坟。

祠堂的香烧得呛人。烟气钻进嗓子里,像有人拿手指头抵着喉咙。李寡妇跪在青砖地上,膝盖下冰凉透过棉裤往上渗。

她手心按着地,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皂角的碎末。搓板磨出来的茧子压在砖面上,硬碰硬,没有声响。

她仍没说话。

祠堂外面,巷子里有人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响,水桶磕在井壁上,咚的一声,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

腊月二十三,松江府过小年。



家家户户灶台上供着糖瓜,甜腻腻的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街上放鞭炮,噼噼啪啪响一阵歇一阵,青石板路上落满红色纸屑。桥头肉铺提前收了摊。

王屠夫把案板刮干净,刀在铁杆上蹭了最后一遍。案板上的肉末刮到竹筐里,留着喂狗。

案板用水冲了,拿抹布擦干,木纹里嵌着的血水被水一冲泛出淡红色,顺着案沿往下淌。他把担子收拾好,扁担靠在墙边,没挑走。

案板上剩三斤肉。一块五花,两层肥夹一层瘦,肉皮上烙铁印子还在。两块前腿,骨头已经剔了,肉色鲜红,按下去能弹回来。荷叶包了,麻绳扎紧,绳扣系成死结。

王屠夫提起来,走两条巷子。

天擦黑了。巷子里点起油灯,窗户纸上映出人影。有人家已经在吃小年饭,碗筷声响,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菜下锅的滋啦声。一个小孩从门里跑出来放炮仗,看见王屠夫,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他走到李寡妇门口。门板关着,门缝里没透光。门口晾衣裳的竹竿空着,被风吹得微微晃。

地上那排水滴砸出的小坑结了冰,冰面反着天上最后一点光。门槛上搁着一只碗,碗里装着半碗米,米上面插着三根香,香灰落在米粒上。

王屠夫把荷叶包搁在门槛上。麻绳勒进荷叶里,勒出一道印子。荷叶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里面的肉皮。

转身走。脚步和来时一样重。扁担压在肩膀上,左边高右边低,走起来一沉一沉。地上的影子被巷口的灯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上,从这头拖到那头,拐过弯就不见了。

他从头到尾没敲那扇门。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粥结了一层皮。粥皮干了,边沿翘起来,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凝住的米汤。

您若站在那条巷子口,腊月的风灌进领子那股凉,和今天早上出门时刮过来的风,是一样的。

腊月二十六,李寡妇生了。

巷口的稳婆接的生。稳婆姓周,六十多岁,接了一辈子生。她那双胳膊因为常年接生,手肘往外撇,走路时胳膊架着,像抱着个看不见的孩子。

周稳婆进门时带着一个铜盆、一把剪刀、一捆白布。铜盆是专用的,盆底刻着送子观音。剪刀在火上烧过,刀刃发蓝。白布是蒸过的,叠得方方正正。

孩子落地时哭声很大,嗓门亮,从门缝里钻出去,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巷子里有人站住脚,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张婶子正在晾衣裳,手停在半空中,衣裳上的水滴下来,她没察觉。

周稳婆把孩子抱起来看了一眼。



脐带剪断,用白布裹好。洗身子时,铜盆里的水被血染成淡红色。孩子的脸皱在一起,攥着拳头,哭累了就不哭了,嘴巴还在动。

稳婆没说话。三姑六婆里,稳婆的嘴最严。她们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练就了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本事。有多少孩子落地时,生父是谁是不能说的。

有多少女人生孩子时,门外站着的是不该站的人。周稳婆都见过。她接生接了四十多年,松江府城南这一片,半条街的人是她接到世上的。

孩子洗干净了,裹进襁褓。李寡妇靠在床上,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手指头还在抖。汗水把襁褓的边角洇湿了。

巷子里的人伸头探脑,张婶子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门口。周稳婆只说了句:母子平安。

抱着铜盆出门倒水。水泼在地上,冒着热气,渗进青石板的缝里,眨眼就结了冰。冰面平滑,反着天上灰蒙蒙的光。

王瘸子的书茶馆照常开。

腊月二十八,茶馆门帘掀开,炭盆生着,十二张桌子擦得发亮。茶客比往常少了些——快过年了,家家忙着备年货。来的都是老茶客,坐不满,稀稀拉拉七八桌。

王瘸子讲《三国》里长坂坡那段。赵云单骑救阿斗,怀抱幼主,杀出重围。讲到“赵云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时,嗓子哑了一下。

茶馆里很静。炭盆里的炭烧透了,红彤彤的,没有烟。茶水在碗里冒着热气,热气升上去,散在梁柱之间。孙掌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紫砂壶端在手里,没喝。

底下的茶客没在意。说书人嗓子哑是常有的事,冬天干燥,话说多了伤喉咙。

王瘸子顿了一下。醒木拍下去,接着往下讲。讲到赵云杀出重围,曹操在山顶上问,军中战将可留姓名。赵云应声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茶客里有个人拍了一下桌子,叫了一声好。

茶碗里的热气散得很快。王瘸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茶带着苦味,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小竹筒里,每天都多出一文钱。

腊月二十七是一文。腊月二十八是一文。腊月二十九还是一文。万历通宝,新铸的,边缘锋利,和筒里那些磨圆了的旧钱不一样。

没人知道谁搁的。

茶馆的孙掌柜每天倒竹筒时看见那枚新钱,捡出来放在一边。三天攒了三枚,排成一排。他看了王瘸子一眼。王瘸子在收拾醒木和折扇,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地上。

孙掌柜什么都没问。把铜钱收进钱匣子里。紫砂壶里的茶也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壶嘴缺了的那块流出来,沾在他手指上。

松江府的冬天很长。

井沿的冰结了化,化了结。李寡妇蹲在那儿洗衣裳,手泡在冰水里,指节肿得像小萝卜。

她把皂角搓出沫子,涂在衣领上,按住衣裳在搓板上来回蹭。搓板的木槽里积着皂角水,白沫子顺着槽流下去,滴进木盆里。

她的影子映在井沿的石头上。石面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脸。水波一晃,影子碎了,水静下来,影子又拼回去。

肉铺的案板每天照样响。王屠夫手里的刀落下去,骨头咔嚓一声,剁开了。秤杆子往肉上一搭,纹丝不差。荷叶包照旧搁在案角,收摊时提走。走两条巷子,搁在门槛上。

有一天荷叶包旁边多了一只碗。碗里装着半碗米,米上面插着三根香。香灰落进米里。

书茶馆的醒木每天照样拍。王瘸子坐在书台后面,醒木一拍,嗓子一开。他说的还是那几部书,《三国》《水浒》《隋唐》《说岳》。说到赵云救阿斗那一段,再没哑过嗓子。

茶客们听书,喝茶,嗑瓜子。书说完了搁铜钱,走人。门帘一掀一落,灌进来的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

桥下的水往东流,从不停。河水是浑的,夹着泥沙,打着旋往下游走。船从桥下过,船夫撑着竹篙,篙头点在桥墩上,咚的一声。船过去了,水面的旋涡慢慢散开,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万历四十六年正月十五,元宵。

松江府挂满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把石板路照得花花绿绿。孩子们举着灯笼跑,火苗在纸罩子里跳。桥头放烟花,哧一声冲上去,在半空炸开,照亮半条河。

李寡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满月了,脸长开了些,眼睛黑亮。她没去看灯,只站在门槛里面,孩子裹在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孩子的嘴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张婶子端来一碗元宵,糯米粉裹着黑芝麻馅,汤是姜糖水。碗搁在门槛上,冒着热气。

王屠夫的肉铺关了门。案板收进去了,门板上着。门口的青石板被油水浸得发黑,月光照上去,亮汪汪一片。桥头有人放花灯,灯从桥下漂过去,一盏接一盏。

王瘸子的书茶馆开着。正月十五加说一场,不收书钱。竹筒摆在门口,想搁就搁,不搁也不问。茶客比平时多了,十二张桌子坐满了,还有人站着听。

他讲《隋唐》里秦琼卖马那段。秦琼落魄潞州,染病在店,欠下店账,只得将黄骠马牵到马市去卖。马牵出来时,秦琼伸手摸了摸马鬃,黄骠马回头舔了舔他的手。

讲到这里,底下没人说话。

茶碗里的热气升上去,散在梁柱间。烛火在灯笼里跳,照得墙上的人影跟着晃。

说到底,这条巷子里少了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封送到门口、却从没敲响的信。

您说,这封送到门口却从没敲响的信,递到了门槛上,却始终没递进门里。

您在松江府那条巷子口站过没?您闻过腊月里荷叶包肉的那股油香气没?

您听过书茶馆里醒木拍下去、满屋子人屏住呼吸的那个空当没?若您站那儿,腊月的风灌进领子里,您手里捏着的,会是那封只写了三个字的信。



门槛上的荷叶包凉了。肉冻住了,油凝成白色,粘在荷叶上。巷子里的风从河面上灌进来,把荷叶边缘吹得卷起来。

天快亮了。

李寡妇推开门。荷叶包搁在门槛上,麻绳上结着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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