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时代，活跃在明清战争和日本战国的黑人军队｜文史宴

今天，广东地区的黑人被广东人称之为”巧克力“，体现了广东人对于他们的复杂情感。而且现在网络上时时会出现一些敏感言论，和或真或假的新闻，吸引着网民们的眼球：。 事实上对于岭南大地而言，黑人不是新鲜事物。

广东在明朝中后期就有大量的黑人，只是他们不是商人，学生或者劳工，而是彪悍的黑战士。他们以被各种商贩和殖民者，以买卖的方式进入粤桂地区，并作为优质兵员，参与了明末中国的众多混战：壬辰朝鲜战争，南明抗清和郑成功攻台之战，在异国土地上浴血沙场，最后在历史上悄无声息。
元世祖出猎图里就有黑人随从

黑人的来源
著名的昆仑奴除了唐代的昆仑奴，宋元时代南中国沿海就有不少黑奴，而北方也有一些黑人通过丝路被穆斯林带入中国。毫不奇怪，在元世祖出猎图里，就有黑人随从。由于岭南气候温暖，物产丰富，地形复杂，所以给了黑人以很大的生存空间。 洪武通宝到了明朝初年的1372年，根据《明太祖实录》的描述，“九月乙巳朔，南海盗黑鬼为乱，诏广东卫兵讨之。败其众于马鞍山，又败之于浪淘觜，生擒黑鬼及伪都督元帅等三百七十余人，斩之。” 这里的黑人元帅和黑人都督，其实就是广东黑人叛乱者。只是这些黑人品类比较杂，有安达曼群岛的黑人，还有非洲黑人，还有一些不明来源的马来群岛的土著。当然，明朝在吕宋，马六甲等地的朝贡国，也会贡献一些黑人前来，但是作为贡品来的黑人比较有限，所以这些叛乱者可能出自广东当地的土生黑人聚落。 葡萄牙人蓄养的武装奴隶兵 葡萄牙的黑奴明清时代大量进入中国记载的黑人，其实和西方殖民者有关系。在明朝中后期，随着葡萄牙殖民者来华，一些他们训练出来的黑人武士进入了中国人的视野。 用黑人战士一直是葡萄牙的传统这些人大都来自葡萄牙人的殖民地。由于当时的阿拉伯人还有南洋土著，大都有较为复杂的社会组织，已经进入了封建时代，所以基于固有的文化传统，难以完全接受葡萄牙人的摆布；反倒是如同一张白纸的黑人，更容易被白人调教成合格的仆人、战士。所以在被传教士归化为基督教徒之后，他们就会按照葡萄牙的模式，被调教为白人希望的社会角色。除了作为苦力之外，他们也是当时葡萄牙东方殖民帝国的军事骨干，特别是对于人口少、需要用小股欧式军队控制大片贸易区的葡萄牙人来说，身强体壮，能够熟悉使用欧式武器、而且吃苦耐劳的角色就很重要了。比如在叶权《贤博篇》的记载，葡萄牙人身边常“随四五黑奴，张朱盖，持大棒长剑”，作为武装奴仆。 葡萄牙人的运奴船在明和外番冲突的“走马溪大捷”中，朱纨在“六报闽海捷音事”里是这样写的：

在战俘中，“有白番鹅必牛等共一十六名；黑番鬼亦石......共四十六名，各具黑白异形，身材长大；“所获黑番，其面如漆，见者为之惊怖”；“各贼俱凹目黑肤，不类华人。”其中善战的黑奴一个可以卖到数百两银子。

而见识过黑人彪悍战斗力的朱纨，还赋诗一首，表示赞叹：

“黑眚本来魑魅种，皮肤如漆髪如卷。蹻跳搏兽能生啖，战斗当熊死亦前。野性感恩谁豢养？贱兵得尔价腰缠。此来尽入三驱网，胆落人间画像传。”

黑人多次和主人一起征战后来，这些人也有很出彩的表现，多次为主人保卫澳门殖民地：比如在1568年，海盗曾一本的舰队进攻澳门，守城的130人就有大量黑人奴隶兵，这些黑人依托澳门的坚固城防，击退了多达2000多人的海贼部队；162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入侵澳门，又是这些黑奴兵协助仅有50人的葡萄牙火枪手，击溃了多达800人的荷兰军队。 葡萄牙火枪手 明军中的黑人战士 南方明军中也有黑人除了为葡萄牙人流血牺牲，还有一些黑人“往往能为中国人语”，以战俘或者买卖的形式，混入了援朝的明军队伍，成为精锐家丁。 有黑人参与了抗倭援朝战争按照《宣祖实录》第三卷记载，万历二十六年五月，朝鲜国王李昖拜访了赴朝参战的明军游击彭信古的营垒。彭信古向朝鲜君臣展示了其麾下的黑人部队：“异面神兵”，这些人“自湖广极南，波浪国人也。渡三海，方抵湖广也。距朝鲜十五万余里也。其人善鸟铳及诸武艺。一名海鬼，黄瞳漆面，四支手足，一身皆黑，须发卷卷短曲如黑羊毛，而顶则秃脱，一匹黄绢盘结如蟠桃状而着之头上。能潜于海下，可戕贼船，且数日能在水底解食水族。中原人亦罕见也。”其中描述的波浪国，在湖广南边，很明显是说的葡萄牙殖民地，而不是葡萄牙本土；而且这些人说的不是白人，明显就是武装黑奴，是明朝从葡萄牙殖民者那里引进的稀缺物种。类似的黑人部队，还出现在刘挺的家丁部队中：据朝鲜史料《再造藩邦志》记载，赴朝参战的刘綎部队中：

“有海鬼数十名，其种出南番，面色深黑如鬼，能潜行海底。”

这些“海鬼”，可能是刘在缅甸作战时俘虏的军队，或者是和葡萄牙人贸易的结果，考虑到刘将军喜欢收集蒙古，播州，苗族，藏族，缅甸，日本家丁的习惯，收集几个罕见的黑番鬼战士自然是不在话下。后来还有一些黑人加盟郑氏海盗集团，参与了郑家和清军，还有荷兰人的战争。在1645-46年之间，郑芝龙的私生女芜索拉来到了父亲郑芝龙的地盘安海。他的葡萄牙丈夫罗德里格斯，就带了50名从澳门招募的黑奴火枪手。此后，这支黑番鬼部队的规模也不断扩大，迅速扩充到300人左右。他们不仅成为了精锐火枪手，还要负责制造欧式的火绳枪和弹药，并兼任郑芝龙的私人卫队。 欧洲人的黑人仆从在后来郑成功攻击台湾的战斗中，不仅明郑军队有黑奴，而且荷兰人阵营里也有大量的黑奴，黑奴于是成为了明郑军队招降对方黑人、进行间谍战和破袭战的工具。比如郑成功的部下马信就派出两个从荷兰人俘虏的黑奴，在善待他们，招待他们一起吃饭之后，派他们去热兰遮卧底，最后，他们不断地向荷兰守军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火药的存量，巨型迫击炮的数量，他们还会用绳段测量炮口的宽度，去医院里数病人的人数。正是因为这些不寻常的问题，导致荷兰人对他们起了疑心，最后在严加拷问下，才不得不如实招待自己的间谍身份。可见当时双方对于黑奴士兵的使用都非常广泛，达到了比较常见的地步。在战争结束后，随着收编荷兰方面的黑奴，郑家黑人部队的数量一度增加到了500人，成为了当时郑成功军队中为数不多，且能够熟练使用西式火器的军队。 明末抗清战争中的黑奴兵 葡萄牙军中的黑人火枪手当然，由于明末广东地区被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买卖到当地的黑番鬼数目巨大，以至于当地的富户都喜欢养黑人来体现自己的富贵身份：

“黑番鬼，号曰鬼奴。言语、嗜欲不通......其色如墨，目圆髪鬈而黄，有牝牡。生海岛中，食生物腥秽，与以人，因生啖之，火食则洞泄，过此则易畜矣。绝有力，一人可负数百觔，临敌不畏死，入水可经一二日。尝见将官买以冲锋，其直颇厚，配以华妇，生子亦黑。”

这一段记载显示，除了黑人喜欢生吃肉类，力大无穷之外，体现了当时黑华通婚的情况已经存在： 有将领将他们作为家丁，许配黑人以中国妇女，希望能够养出和父辈一样善战的黑人小力士，而这些黑人的后裔皮肤也很黑。由于黑人除了主人之外谁都不认，一旦有人冒犯主人，就会十分愚忠地与之搏命，这一点非常为明朝将领所看重，所以中国人也很喜欢这些武装黑奴：“其人止认其所衣食之主人，即主人之亲友皆不认也。其生死惟主人所命，主人或令自刎其首，彼即刎，不思当刎与不当刎也。其性带刀好杀，主人出，令其守门，即水火至死不去”。所以按照屈大均《广东新语》的说法：“予广盛时，诸巨室多买黑人以守户，号曰鬼奴，一曰黑小厮。”当时广东大户购买黑人守卫家宅，可谓是一时风尚了。 支援南明的葡萄牙武装人员由于广东本地有大量的黑人资源，所以除了支援南明在桂林抗敌的葡萄牙军队外，明朝遗民陈子壮在广东起兵抗清时：“兵多蜑户番鬼，善战；其人敢勇，善发西洋铳故，杀敌不下数万计。”这些抗清番鬼中，就有善于使用西洋火器的黑人战士。 白鬼子和黑鬼子在进入清朝之后，根据清人的记载，广东为海外诸番所聚，有白番，黑番，粤人呼为“白鬼子”，“黑鬼子”。其中黑鬼子“眉发既黑，面亦黔，但比眉发稍浅，如淡墨色耳；能入水取物，其主使其下海，虽蛇蛟弗避也，古所谓摩诃及黑昆仑，盖即此种。”可见当时虽然黑人的数量随着战争洗礼和葡萄牙人被限制在澳门而有所减少，但是清朝人依旧记载了他们的相貌，而且清人也意识到，这些人其实就是唐代的昆仑奴，来自于南洋，体现了当时南方人对于这些黑人来源的清晰认识。 弥助：16世纪的日本黑武士 一些黑奴跟着传教士入了日本此外，在海对岸的日本，还有一个真实存在的黑人武士弥助。他应该来自非洲南部的莫桑比克或者苏丹地区，他最早是被一个印度或者古吉拉特的奴隶商人卖到了印度做苦力；后来他被当时最著名的葡萄牙传教士范礼安发现并买下，让他成为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后来1579年，主仆二人经过南洋-澳门，最后来到了长崎。在这一事时间段中，黑人一边保护传教士，一边也在初步接触日本的文化和武术，公元1581年，范礼安带着弥助前去拜见织田信长，并准备把弥助献给织田信长当礼物。当织田信长看到弥助的时候，日本人感到万分惊奇，以为这个人是佛教里的大黑天，织田信长一度觉得这是一个用墨涂黑的人，于是亲自用清水擦拭弥助，结果无济于事，于是他这才相信弥助是天生的黑皮肤人，后来还将这个黑人赐名为弥助。 黑武士弥助弥助后来学会了一些日本语，由于弥助身长体大，忠诚质朴，深受主人的喜爱。织田信长不仅让他当自己的贴身侍卫，在1581年，弥助还参与了织田信长讨伐伊贺的战斗。但是在弥助追随织田信长的第二年1582年，就发生了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被明智光秀的叛军包围，当时弥助也在本能寺，在抵抗失败之后，弥助似乎切腹自尽，年仅28岁。但是根据其他传教士的记载，弥助在被俘之后，因为叛军觉得他不是日本人，所以没有按照日本传统将他处死，而是将他释放，后来他可能成为了无主的浪人，海盗，或者又成为了某个传教士的卫士。 后人复原的弥助 小结 作为大航海时代身不由己的产物，这些黑人战士被迫万里离乡，远赴异国，在陌生的土地上征战杀伐，并且都以自己的勇武和血性为主人所欣赏。而他们的后代或者因为战火纷飞，或者因为血统稀释，而慢慢消融进了本地的血统。和今天的广东黑人来华一样，这些黑人漂泊者，也是全球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