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网言网语的盖头来（中文角）

陈静文

《闽南方言大词典》中收录的方言用字。

“QQ弹弹”“yue了”“kuku学”“kuku吃”……打开社交平台，这些鲜活俏皮的表达早已成为年轻人的日常语汇。很多人以为它们只是拼音简写、字母借用或随口造词，殊不知，不少看似新潮的说法背后，都站着一位正儿八经的汉字“正主”。掀开网络流行语的盖头来，我们发现，网络时代的语言创新，并不一定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新的传播场景下，对汉字音、形、义特质的创造性运用。

在笔者看来，网络流行语与古老汉字的相遇，大致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古字今用，尽管跨越时空，语义一脉相承。

如今，年轻人用“kuku学”“kuku吃”形容埋头苦读、大快朵颐的投入状态。其实，“kuku”的汉字“真身”是矻矻(kūkū)，《新华词典》将其释为“勤劳不懈”。宋代文言纪实小说总集《太平广记》写女子纫针“矻矻不歇”，辛弃疾咏大禹治水“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说的都是专注投入、勤勉不辍的样子。

另有一字搰(kū)，古有“用力貌”之义，《庄子·天地篇》中记录过，一个老人抱着水瓮来回取井水、浇菜地，“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意思是用力苦干却效率低下。今天，年轻人用“kuku学”表达奋力投入，怎么不是与古意一脉相承呢？而“kuku吃”“kuku睡”，则带着几分自嘲与松弛，成了当代人接纳自我、享受生活的注脚。

表达对事物难以接受、反胃不适的“yue了”，本字是哕(yuě)。《说文解字》注“哕，气啎也”，指胃气上冲、欲呕的状态，与网友用来吐槽各种不适场景的用法高度契合。有网友评论道：“原来‘yue了’有正经古字，以后吐槽都有文化了。”

说到“吐槽”一词，就要讲讲网络言语的第二类汉字“真身”了——方言用字。有些网络口语里看似是随手打的拼音或同音字，其实能在古汉语和方言里找到对应的本字。这种“以字母或新字代替本字”的写法，本质是方言口语突破地域限制，以简化表达在网络传播中延续生命力。

“吐槽”一词在2016年被收录进《现代汉语词典》，指发表不满的言论和意见。而这一表达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闽南方言大词典》中的“揬臭”(tuh⁸⁻⁵ tshau⁵)，本指“揭人短处、中伤他人”，其中“揬”的本义为用尖物戳，引申为戳破、揭露；“臭”指短处、隐私。这一含义后来随网络传播，逐渐泛化为“发表不满、调侃吐槽”，保留了其“戳破不足、表达看法”的核心意味。

形容麻薯、芋圆、虾滑等食物口感软糯弹牙的“QQ弹弹”，常被误以为是拟声或借字母表意，实则同样源自闽南方言。《闽南方言大词典》收录方言字(左米右臼)(khiū)(厦漳读khiù⁶，泉州读khiù⁵)，释义为“(年糕等食品)软而韧且有弹性的样子”。这个读音与英文字母Q高度接近，因此在网络传播中被写作“QQ”，叠用为“QQ弹弹”。据考证，该方言字的本字可追溯至《说文解字》中的䊆(jiù)，此字从臼从米，本义为米麦炒熟后经石臼反复舂捣制成的干粮，舂捣过程让淀粉变得黏韧弹软，与“QQ弹弹”所描述的口感逻辑相通。

当我们表示被斥责、被教训时，有时会说“被K了一顿”。这里的K对应的汉字是剋(kēi)。《现代汉语词典》明确标注其为方言用法，意为“打骂、申斥”。因读音与字母K相近、书写更简便，才被以字母代字，成为口语中的常客。

语言学家袁家骅在《汉语方言概要》中指出：“汉语方言是研究汉语历史的重要依据，它们保留了许多古代汉语的特点，为汉语史研究提供了活的材料。”这些方言字借网络流行语走出地域，让汉语的包容性与生命力被更多人看见。

网言网语不一定是无源之水，那些鲜活表达往往能在汉字长河里找到源头。下次再看到包含字母或谐音的网络流行语，不妨多留个心，翻一翻词典，说不定就能撞见一个跨越千年的汉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