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忘记的岁月/韩朝春

“东海杯”全国文学大赛作品-韩朝春

不该忘记的岁月

韩朝春

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新中国成立的礼炮响彻神州，解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可西南川滇交界的群山褶皱里，四川凉山瓦岗地区依旧被沉沉黑暗笼罩。这片盘踞在川、康、滇三省三角地带的土地，峰峦险峻、沟壑纵横，金沙江蜿蜒穿流，阻断了外界的通路，也困住了世代聚居于此的彝族百姓。国民党残余匪特盘踞深山，反动奴隶主牢牢攥着生杀大权，匪患横行、冤家械斗不断，千万奴隶深陷剥削桎梏，在饥寒与压迫中苦苦挣扎。

就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云南昭通分工委怀揣着初心与使命，翻山越岭而来，以铁血平叛扫尽阴霾，以温情土改唤醒生机，用一段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征程，为瓦岗拨开迷雾，带领各族群众砸碎千年枷锁，走向光明新生。

彼时的瓦岗，是人间炼狱的缩影。溃败的国民党匪特如丧家之犬，逃窜至这片深山，与地方恶霸、反动奴隶主狼狈为奸。匪首陈超纠集一众反动武装，扼守金沙江渡口，霸占雷波重镇，阻断川滇交通，白天打家劫舍，夜里烧杀抢掠，把瓦岗搅得鸡犬不宁。而根深蒂固的奴隶制度，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百姓牢牢困住：少数黑彝奴隶主垄断着土地、山林与牲畜，万千白彝与奴隶没有人身自由，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家支间的冤家械斗一触即发，流血冲突成了家常便饭，民族隔阂与阶级仇恨，在群山间层层堆积。

要解救瓦岗百姓，必先打通进军瓦岗的门户——雷波。这座依偎在金沙江畔的小城，是川滇边境的战略咽喉，也是匪特严防死守的堡垒，拿下雷波，才能叩开瓦岗的解放之门。1950年3月，西昌战役打响，解放雷波的战斗应声而起，解放军一二九团的战士们，在团参谋长曹瑜瑛的带领下，从云南莲峰整装出发，踏上了奔袭雷波的征途。

深山无路，全靠双脚丈量；春寒料峭，难挡满腔热血。战士们背着行囊、扛着钢枪，翻越连绵起伏的大山，穿过荒无人烟的密林，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山泉水，昼夜兼程奔赴金沙江燕子岩渡口。可眼前的金沙江，早已被匪特牢牢把控：所有船只被拖到对岸，百余匪兵构筑工事、架起机枪，妄图凭借天险，把解放军阻拦在江水对岸。

滔滔江水咆哮奔涌，对岸敌人弹雨密布，没有大船，战士们就找到一艘仅能容纳十几人的小木船；没有退路，勇士们就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发起强渡冲锋。排长黄金善率先挺身而出，带领8名战士跳上小船，木船迎着枪林弹雨，在波涛中艰难前行，子弹擦着船舷飞过，激起朵朵水花，战士们紧握钢枪，俯身划桨，目光坚定地朝着对岸挺进。

登岸、抢占制高点、反击匪特、掩护大部队渡江……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后续战士们分批渡江，如猛虎下山般向雷波县城挺进，三路合围，步步紧逼。匪兵本就是乌合之众，面对势如破竹的解放军，早已丢盔弃甲、仓皇逃窜。1950年3月30日凌晨，鲜艳的红旗终于插上雷波城头，这座边陲重镇迎来解放。

战斗告捷，却也留下永恒的悲痛：副排长桑天珍、战士闻殿家在激战中壮烈牺牲，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金沙江畔，他们用鲜血染红了瓦岗的土地，为昭通分工委后续进驻瓦岗，扫清了最关键的军事障碍。

雷波解放的喜讯，并未彻底驱散瓦岗的阴霾。残匪逃窜进更深的山林，与大奴隶主安曲土、匪首马武竹等人勾结，煽动被蒙蔽的群众，四处袭击工作队、杀害基层干部、抢劫百姓财物，叛乱的阴云再次笼罩瓦岗。而深山里的奴隶们，依旧在奴隶主的压迫下苦苦挣扎，盼望着翻身解放的那一天。

临危受命，责无旁贷。遵照党中央、西南局的部署，昭通分工委正式扛起瓦岗平叛土改的重任，一支由精干干部组成的工作队，告别家乡，背着简单的行囊，踏入了瓦岗层峦叠嶂的深山。

初到瓦岗，等待工作队的不是欢迎，而是疏离与戒备。这里闭塞千年，百姓受匪特造谣蛊惑，把工作队当成和旧势力一样的压迫者，远远躲着、悄悄防着。队员们没有气馁，他们放下干部的身份，走进阴暗破旧的奴隶茅屋，坐在冰冷的地上，和百姓同吃荞麦饭、同住茅草屋，跟着群众一起下地劳作、上山砍柴，用最质朴的方式拉近心与心的距离。

“我们是来帮大家翻身的，以后土地会分到每个人手里，再也不用给奴隶主做牛做马！”队员们翻山越岭，走遍瓦岗的村村寨寨，用通俗易懂的话语，给百姓讲党的政策，讲翻身解放的道理，揭露匪特与奴隶主的剥削真面目。面对彝族家支间世代相传的冤家仇怨，队员们一次次奔走调解，捧着真心、秉持公道，化解积攒多年的仇恨，疏通民族隔阂。

一句句暖心的话语，一次次真诚的付出，渐渐融化了瓦岗百姓心中的坚冰。群众们慢慢发现，这些工作队的干部，是真心实意为百姓谋活路的亲人，越来越多的群众开始靠近工作队，主动诉说苦难、反映情况，曾经死气沉沉的瓦岗山区，渐渐有了生机与希望。

可顽固不化的反动奴隶主与匪首，却不愿放弃手中的权力，不甘心就此覆灭。以安曲土、马武竹为首的反动势力，占据岩洞险峰，纠集反动武装，公然发动武装叛乱，妄图以武力对抗新生政权，阻挠瓦岗的解放进程。

是可忍，孰不可忍！1954年初，瓦岗平叛战斗正式打响，昭通分工委配合平叛部队，多路出击、合围围剿，对叛乱势力发起猛攻。在大岩洞据点，匪首马武竹凭借险峻地势负隅顽抗，战士们奋勇冲锋，与叛匪展开激烈厮杀，短短四个小时，便攻克据点，击毙马武竹父子，狠狠打击了叛匪的嚣张气焰。

随后，部队转战围剿叛乱主谋安曲土。这个瓦岗最大的反动奴隶主，裹挟着无辜群众，躲进深山岩洞，构筑工事、负隅顽抗。平叛部队将岩洞团团围困，切断所有外援，一面以火力形成高压态势，一面让工作队队员对着洞内喊话，开展政治攻势：“胁从者不问，立功者受奖！只要放下武器，一律宽大处理！”

一边是无路可逃的绝境，一边是政策感召的生路，被裹挟的群众纷纷醒悟，陆续走出岩洞。众叛亲离的安曲土，最终走投无路，只能缴械投降。至此，瓦岗地区的反动叛乱彻底平息，盘踞多年的匪患被彻底肃清，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硝烟散尽，瓦岗迎来了改天换地的土地改革。这是一场关乎千万百姓命运的深刻革命，是让奴隶们翻身做主人的希望之举。昭通分工委的队员们，再次踏上奔波之路，他们踏遍瓦岗的山山水水，逐村逐户丈量土地、摸排情况，召开群众大会，把土改政策讲到百姓心坎里。

按照“耕者有其田”的原则，工作队没收反动奴隶主多余的土地、耕牛、农具，公平公正地分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奴隶与贫雇农。当一张张土地证送到百姓手中，当一片片土地划归到自己名下，这些世代被压迫、被奴役的人们，捧着薄薄的纸片，忍不住泪流满面——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做奴隶主的奴隶，真正成了土地的主人、自己的主人。

千年奴隶制度就此崩塌，封建剥削彻底成为过往。瓦岗的百姓们，怀揣着对新生活的向往，扛起锄头、深耕土地，曾经荒芜的山野，渐渐长满庄稼；曾经破败的村寨，渐渐飘起炊烟。与此同时，基层政权在瓦岗落地生根，农民协会、妇女联合会、民兵组织纷纷成立，文化学堂办了起来，医疗卫生条件慢慢改善，瓦岗实现了从落后奴隶社会，直接迈入社会主义社会的历史性跨越。

随着基层治理逐步完善、群众基础不断夯实，建立县级政权、全面统筹瓦岗地区发展工作，成为顺应历史潮流、契合群众期盼的必然选择。1956年4月，在党中央、四川省委及凉山州委的统一部署下，瓦岗县正式获批设立，辖区涵盖原瓦岗、咪姑核心区域，以及雷波、美姑、昭觉周边部分乡镇，治所初设于咪姑乡，后于1958年迁至雷池乡，开启了瓦岗县级政权执政的全新篇章。

经过周密筹备、规范选举，1956年5月，瓦岗县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隆重召开，来自全县各个村寨、各个民族的人民代表，怀揣着对家乡建设的热忱，带着群众的殷切期盼，郑重行使选举权，成功选举产生瓦岗县人民委员会和瓦岗县人民政府，经全体代表一致表决，张志东当选为瓦岗县人民委员会书记，韩政文当选为瓦岗县人民政府县长。选举结果公布的那一刻，会场内掌声雷动，彝族群众身着盛装，吹响号角、跳起舞蹈，庆祝属于瓦岗人民自己的政权正式诞生，这片历经苦难的土地，终于有了统一的县级领导班子，开启了自主建设、全面发展的新征程。

瓦岗县成立后，以张志东为核心的县委班子、以韩政文为核心的县政府班子，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延续昭通分工委的工作作风，立足瓦岗山区实际，全面推进各项建设工作。在政权建设上，快速完善县、区、乡三级行政体系，选拔培养一批本地彝族干部，充实基层工作队伍，打通政策落实“最后一公里”，让各级机构高效运转，切实扛起为民服务、推动发展的重任。在民生保障上，持续巩固土改成果，建立土地确权、农业生产帮扶机制，免费发放农作物种子、耕牛农具，指导群众科学耕种，大力发展畜牧养殖，解决群众温饱难题；同时加快基础设施建设，组织群众开山修路，打通县域内村寨连通道路，修缮金沙江沿岸简易渡口，破解山区出行难、运输难问题；兴办多所乡村小学、卫生院所，免费开展扫盲教育、基础医疗服务，破除封建迷信陋习，让群众学有所教、病有所医。

在民族工作方面，瓦岗县委、县政府始终坚持民族团结方针，持续调解家支矛盾、化解历史恩怨，组织开展民族联谊活动，推行双语办公、双语宣传，尊重彝族群众风俗习惯与语言文化，让各民族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针对山区生产生活短板，政府牵头兴修水利、改造农田，扶持手工业、副业发展，拓宽群众增收渠道；同时加强社会治安管理，肃清残余反动势力，严防匪患反弹，守护一方安宁，让瓦岗群众真正感受到新生政权的温暖，安居乐业的氛围日渐浓厚。

从1956年建县到1960年撤县的四年间，瓦岗县各级干部扎根深山、攻坚克难，克服交通闭塞、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等重重困难，一步一个脚印推动县域发展，昔日落后闭塞的瓦岗，农业生产稳步提升，民生条件持续改善，民族关系愈发融洽，基层治理井然有序，为后续区域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1960年1月，经国务院全体会议审议通过，正式作出撤销瓦岗县建制，将其行政区域分别划归雷波县、昭觉县的决定，其中古尼拉打区划归昭觉县，阿流河、咪姑、卡哈罗等核心区域划归雷波县。面对行政区划调整，瓦岗县委、县政府迅速响应上级部署，平稳有序开展撤县合并各项工作。一方面召开专题会议，传达上级政策精神，统一干部思想，做好干部安置、工作交接等事宜，确保各项工作不断档、不脱节；另一方面深入各乡镇、村寨，向群众耐心讲解撤县合并的意义，消除群众顾虑，保障群众生产生活不受影响。

在合并过渡期，瓦岗县原领导班子带领全体干部，站好最后一班岗，全面梳理县域工作台账，完成资产移交、档案整理、权责划分等工作，主动配合雷波、昭觉两县做好工作衔接。针对原瓦岗县辖区的民生项目、生产建设工作，持续推进落实，不搞半途而废；对群众关心的土地、医疗、教育等事宜，逐一对接承接县区，明确后续服务流程，切实维护群众切身利益。同时，进一步强化民族团结、社会稳定工作，引导群众积极融入新的行政区域管理，凝聚发展合力，确保撤县合并工作平稳落地，实现了行政区域调整的无缝衔接。

最终，在各级干部的通力协作、各族群众的理解支持下，瓦岗县顺利完成撤县合并，正式并入雷波县与昭觉县建制，结束了四年的县级建制历程。虽然瓦岗县作为县级行政单位不复存在，但建县四年间开展的各项工作，留下的发展基础、民生成果、民族团结根基，始终镌刻在瓦岗大地，惠及一代代山区群众。

从金沙江畔的浴血奋战，到深山村寨的暖心奔走；从铁血平叛扫清阴霾，到稳步土改换了人间；从瓦岗县正式成立、励精图治，到平稳撤县、并入新域，昭通分工委的干部们，与解放军战士、瓦岗各族群众并肩作战，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让光明照亮了这片偏远深山。

据记载，桑天珍、闻殿家等革命烈士，把生命献给了瓦岗的解放事业；无数工作队队员、瓦岗县基层干部，把汗水洒在了瓦岗的土地上，他们用初心与坚守、热血与担当，书写了西南边疆解放、民族团结奋进的光辉篇章。如今，瓦岗大地早已旧貌换新颜，金沙江流水依旧奔涌，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也铭记着那段波澜壮阔的红色历程。那段充满热血与温情、奋斗与坚守的往事，早已化作川滇群山间不朽的丰碑，激励着后人铭记历史、传承初心，守护各民族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的美好家园，让民族团结的种子，在边疆大地生根开花、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韩朝春，笔名：春之韵，男，彝族，20世纪60年代生，中共党员，退休公务员。其创作涉猎广泛，深耕散文、诗歌、随笔及新闻写作领域，现为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老年诗书画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与网络平台，曾有多篇文稿在各类刊物网媒大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