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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太皇河畔,天高云淡。河面货船来往不绝,断流总算熬了过去。两岸一眼望不到边的秋粮已经入仓,田埂上堆着收割后的秸秆,散发着干燥的草木香气。
这是丘家劫后余生的第一个秋天。祝小芝站在田庄的高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自春上那场战乱以来,她头一回感到如此轻松。
“嫂子今儿气色真好!”身后传来刘桃子的声音。
祝小芝回头,见刘桃子正笑吟吟地走上来,身后跟着女管事小蝶和管家丘世康。刘桃子爱说爱笑,是祝小芝在丘家最说得来的妯娌。
“难得清闲一日,出来走走!”祝小芝挽住她的手,“桃子,咱们去庄上看看!”
一行四人沿着田埂往庄子里走。小蝶手里挽着个包袱,里头装着她昨夜拣出来的几件旧衣裳,还有刘桃子准备的一包点心。
庄子口,眼尖的佃户已经看见了她们。“祝夫人来了!刘夫人也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不多时,庄子口便围了一圈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带着笑。佃户们知道,这两位夫人心善手松,每回来庄上,多少能落些好处。
果然,刘桃子一挥手:“都别挤,排好队,有孩子的上前!”
小蝶解开包袱,拿出油纸包着的点心,是桂花糕和芝麻糖。孩子们眼睛都亮了,乖乖排成一排。小蝶挨个发,一人一块,发到小的还多给半块。
那边刘桃子又拿出旧衣裳,都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招呼上年纪的妇人:“大婶,这件棉袄您试试合不合身?大娘,这件夹袄是新的,就穿过一回……”
祝小芝也没闲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塞给几个带着孙儿的老人:“拿着,给孩子买糖吃!”
人群中欢声笑语不断。一个老妇人拉着祝小芝的手,眼圈都红了:“祝夫人,您可是活菩萨啊!”
“大娘快别这么说!”祝小芝拍拍她的手,“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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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又涌过来几个年轻媳妇,捧着刚摘的柿子、红枣,非要往祝小芝手里塞。推让半天,祝小芝只好收下,转头让小蝶拿着。
闹腾了小半个时辰,人群才渐渐散去。祝小芝脸上还带着笑,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处地头,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片刚收割完的田地。
这片地临着太皇河,土质肥,灌水方便,是块上等水浇地。祝小芝记得,往年这块地种的都是稻子,收成极好。
“这是四房家的地吧?”她随口问道。
身后安静了一瞬。丘世康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回嫂夫人,这块地……如今是何家的了!”
祝小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什么?四房家的地,怎么成了何家的?”
刘桃子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嫂子,四房家春上逃难回来,日子过不下去,就把地卖了!”
“卖了?”祝小芝眉头皱起,“怎么不来府上借?咱们好歹是一族人……”
“借了又能怎样?”刘桃子叹气,“他家儿子多,春上又折了一个,孤儿寡母的要吃饭,光借能管多久?听说卖了二十亩,得了一百五两银子,还了债,剩下的够过冬了!”
祝小芝沉默着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没了先前的轻快。又走过几块地,她越看越不对劲,有几块她眼熟的田,地头的界碑都换了姓氏。
“这块也是卖了的?”她指着不远处一块地。
丘世康点头:“是。这原是七房家的,如今姓赵!”
“那块呢?”
“……也卖了,姓孙!”
祝小芝脸色沉下来。她停住脚步,望着这片她从小熟悉的土地,忽然觉得陌生起来。
小蝶见状,轻声道:“夫人走了一路,也该累了。先回府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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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点点头,由小蝶扶着,一言不发地往丘府走去。刘桃子和丘世康跟在后面,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丘府,刚进二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丘世裕正歪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点,跟两个清客说笑。见祝小芝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哟,芝妹回来了?庄上可好玩?”
祝小芝没理他,径直在上首坐下。刘桃子跟进来,丘世康也站在一旁。那两个清客见状,识趣地告退了。
祝小芝等他们走远,才开口:“夫君,你这个族长当的,可知咱们族里有多少人家卖了地?”
丘世裕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嗐,我当什么事呢。春上那场乱,谁家不艰难?过不下去了卖几亩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祝小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卖几亩?夫君可知,光我今日看见的,就有四五家!”
“那又怎样?”丘世裕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人家自己的地,想卖就卖,咱们管得着吗?”
刘桃子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嫂子,世裕哥说得也有道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祝小芝摆摆手,转向丘世康:“康弟,你管着家,跟我说实话。这一回,族里一共卖了多少地?如今还有多少地?哪些人家已经没地了?”
丘世康上前一步,沉吟道:“回嫂夫人,卖地的大多是秋收前卖的。那时候青黄不接,各家都揭不开锅,只能卖地换粮。秋收之后,各家有了存粮,就没人再卖了!”
“我问你一共多少!”
丘世康低声道:“这一春一夏,族里一共卖出去三百七十四亩地。咱们大八房的人家,有两家卖了些边角地,不多。主要是那些远支的族人,本来就地少,这回撑不住,卖得狠!”
祝小芝心头一紧:“远支的……有多少户卖完了?”
“有三户!”丘世康顿了顿,“都是把地卖尽了,秋收前就投奔亲家去了,不在丘村住了!”
祝小芝霍地站起来:“投奔亲家?搬走了?”
丘世裕插嘴道:“搬走就搬走呗,又不是咱们大八房的人。留着也是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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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祝小芝转过身,声音陡然提高,“你是一族之长!族人无田可种,被迫搬走,传出去让别姓人家怎么看咱们丘家?”
丘世裕被她的气势一慑,讪讪地不说话了。
刘桃子忙拉着祝小芝坐下:“嫂子别急,慢慢说。其实那些远支的,也是知道咱们府上今年也难,没好意思来开口!”
祝小芝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他们不来开口,咱们就能装不知道?住在这太皇河边的丘家人,不管如今是亲是远,往上翻几代,都是一个老祖宗。眼睁睁看着他们卖了地、搬了家,往后丘村的人越来越少,剩下咱们大八房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想起小时候过年,全族几百口人聚在祠堂祭祖,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那时候太皇河两岸,谁不知道丘家是大族?如今才过了几年,竟有三户人家悄没声地搬走了。
“我听说那些世家大族,”她缓缓道,“一族就有田地万亩,人口上千,圩子又大又坚固,遇上灾荒战乱,关上圩门就能自保。咱们丘家若是一盘散沙,今天走几户,明天卖几亩,过个几十年,还有丘村吗?”
丘世裕听了,神色也正了正,却还是嘟囔:“那你说怎么办?人家都搬走了,还能追回来?”
祝小芝看向丘世康:“康弟,那三户人家,搬去哪儿了?可还能找到?”
丘世康想了想:“有一户是投奔宿迁的姑奶奶家,还有两户去了四州,都离得不远。若是想找,派个人去,应当能寻着!”
“好!”祝小芝道,“如今秋粮丰收,府上也有了积蓄。你去把他们找回来!”
丘世裕瞪大眼睛:“找回来?他们地都没了,回来喝西北风?”
祝小芝不理他,径自对丘世康说:“他们没地种,就让他们到咱们庄子上打短工。有愿意去商铺的,去世安那边当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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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祖坟旁边那片果园,不是被贼兵砍了果树、烧得精光吗?那地如今荒着,正好佃给他们三家种。让他们好好干几年,攒下钱来,把地赎回去!”
刘桃子眼睛一亮:“嫂子这主意好!果园那块地,反正也荒着,给他们种,既能安置人,又不糟蹋地!”
丘世康沉吟道:“果园地虽不如上等水浇地肥,但种些杂粮、菜蔬是够的。剩下的果树修整好,过一年就有收成了!”
“就这么办!”祝小芝看向丘世裕,“夫君,你是族长,这事若成了,是你这个族长爱惜族人、仁厚仗义。若不成,往后丘村人口凋零,人家只会说是你这个族长不管事!”
丘世裕被架了起来,只得点头:“行行行,芝妹说得是,都听你的!”
次日一早,丘世康便派了两个妥当的族人,分头去宿迁和四州寻人。他自己也没闲着,去了祖坟旁的果园地,丈量土地、规划田垄,又让人收拾了几间看果园的旧屋,盘了炕、修了灶,只等人来住。
五日后,三户人家陆续被找了回来。最先回来的是去宿迁的那户,户主叫丘尊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脸风霜。他站在丘府门口,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祝小芝亲自出来见了他们,“老本叔,快别站着,进屋说话!”祝小芝迎上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丘尊本眼眶一热,扑通跪下了:“祝夫人!俺……俺实在没想到,您还能派人去找俺。俺以为,这辈子就再也不是丘家的人了……”
“快起来,快起来!”祝小芝和小蝶一起扶起他,“老本叔,您姓丘,一辈子都是丘家的人。这回是咱们府上疏忽了,没早些关照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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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尊本抹着眼泪,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站着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儿,都是面黄肌瘦的,显然在外头过得不好。
刘桃子拿了点心来给孩子们吃,又让丫鬟领着他们去后院歇息。
丘世康对丘尊本道:“老本叔,果园那边有三十亩地,虽说比不上水浇地肥,但种些粮食菜蔬是够的。屋子也收拾好了,你们一家先住下。往后在庄子上打短工也行,愿意去商铺学做生意也行,慢慢来,不着急!”
丘尊本又要跪下,被丘世康拦住了。老人哽咽道:“大管家,俺种了一辈子地,就种地就行!果园的地,俺一定好好伺弄,绝不让它荒了!”
接下来两户人家也陆续到了。一户是孤儿寡母,男人春上被贼兵杀了,剩下媳妇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一户是老两口带着个未出嫁的闺女,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祝小芝都一一见了,每家都给了安家的粮食和几吊钱,又把果园的地分给他们。三家人千恩万谢地搬进了果园边的旧屋。
几天后,祝小芝又去果园看了一趟。那些荒地已经翻了一半,三户人家男女老少齐上阵,正忙着翻地、拾掇秸秆。见祝小芝来了,三家人都围上来谢恩。祝小芝一一应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回府的路上,小蝶问:“夫人,您怎么知道那三户人家肯回来?万一他们在外头过得好了,不肯回呢?”
祝小芝望着远处的太皇河,轻声道:“他们若过得好,就不会搬到外头投奔亲家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有在自己的地上踏实?”
顿了顿,她又道:“再说了,不管他们过得好不好,只要姓丘,就是丘家的人。咱们伸把手,他们就能站起来。往后传下去,丘村的族人只会越来越亲,不会越来越散!”
小蝶点点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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