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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导演本·维特利职业生涯前十年只干一件事——让观众不舒服。《杀戮名单》里雇佣兵的道德崩塌,《观光客》中情侣游客的随机杀人,《摩天大楼》的阶级互斗,他的镜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文明的表皮。现在这位55岁的导演突然交出一部西部喜剧,合作对象还是《小人物》里那个用吸尘器软管杀人的鲍勃·奥登科克。
这种组合本身就像一道错题。维特利的黑色基因与奥登科克的平民英雄气质,理论上应该互相排斥。但《Normal》的成片证明,两种风格的碰撞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前者收敛了阴郁,后者保留了暴力,最终调出一杯带有中西部风味的黑色鸡尾酒。
一个"临时工"警长的身份困境
奥登科克饰演的尤利西斯·理查森是个名字比命硬的男人。他在明尼苏达州的Normal镇当代理警长,前任刚死,选举还没办,他只是个"看摊的"。这个设定本身就是讽刺——一个连自己职位都临时的人,却要维护整个小镇的秩序。
尤利西斯的日常接警记录堪称美国乡镇生活标本:两个男人为价格激烈讨价还价,毛线商投诉不同批次色号不一致。编剧德里克·科尔施塔德(《小人物》系列编剧)显然享受这种反差,他让奥登科克用那张疲惫的脸应对这些荒诞投诉,仿佛《冰血暴》里的威廉·梅西突然被扔进《发展受阻》的片场。
但银行劫案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静。两个流浪者(Reena Jolly和Brendan Fletcher饰)的武装抢劫,在Normal镇属于"超纲题"。更麻烦的是,他们抢的银行藏着秘密——全镇居民都在帮日本黑帮洗钱,收取可观手续费。这个秘密通过一场发生在日本的开场戏提前泄露给观众:黑帮成员以自残谢罪,老大在旁冷眼旁观。维特利在这里展示了他标志性的暴力美学,只是这次服务于喜剧节奏而非恐怖氛围。
尤利西斯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小镇居民的友好面具瞬间脱落。他们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于是这个以"正常"命名的地方,突然变成一个全民皆兵的武装营地。尤利西斯从追捕劫匪,被迫与劫匪联手逃命——这种身份翻转在西部片谱系里不算新鲜,但科尔施塔德的剧本给它加了一层当代注脚:当体制本身腐败时,执法者的道德立场变得模糊不清。
维特利的"软化"是进化还是妥协
2023年的《巨齿鲨2》曾让影评人困惑。那个拍《英格兰田野》的维特利,怎么跑去拍杰森·斯坦森打史前鲨鱼?当时多数人将其视为导演的一次性赚钱任务。但《Normal》的出现暗示另一种可能:《巨齿鲨2》不是弯路,而是维特利主动选择的转向。
他在采访中提到过对类型片的热爱,早年作品其实充满B级片元素,只是包裹在艺术电影的外衣下。现在他似乎在拆除那层外衣,直接拥抱类型的快感。《Normal》的枪战戏有明确的香港黑帮片影响,追逐戏带着80年代动作片的粗粝感,而整体调性则靠近科恩兄弟的《逃狱三王》——那种带着荒诞感的公路冒险,而非《冰血暴》的冰冷绝望。
这种转变的风险在于,老粉丝可能觉得维特利"背叛"了自己,而新观众未必买账他的残留暗黑元素。影片中的暴力场面依然血腥,断肢和枪伤都没有被喜剧化淡化,只是它们出现的语境变了——不再是人性深渊的凝视,而是成为角色性格测试的道具。当尤利西斯在枪林弹雨中依然纠结于自己的道德过失时,这种"不合时宜"的纠结本身制造了笑料。
奥登科克的表演是这种平衡的关键。他在《小人物》中确立的"中年废柴爆发"模式,在这里被微调为"中年废柴持续焦虑"。尤利西斯不是哈奇·曼塞尔那种隐藏的超级杀手,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碰巧处于一个非常境地的普通人。奥登科克用微驼的背、迟疑的眼神和总是慢半拍的反应,塑造了一个让观众既想笑又同情的反英雄。
中西部哥特与美国梦的暗面
Normal镇的名字是科尔施塔德设置的又一个讽刺装置。这个以"正常"自居的地方,实际上是犯罪网络的节点;那些看似淳朴的居民,为了保护非法收入可以瞬间变成民兵。这种设定呼应了美国影视中长期存在的"中西部哥特"传统——从《冰血暴》到《三块广告牌》,广袤平原下的暴力暗流一直是创作者钟爱的主题。
但《Normal》的处理方式更轻快。它没有沉湎于地域批判,而是将小镇的伪善作为喜剧燃料。当居民们从地下室取出珍藏的枪械时,那种熟练程度暗示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某种潜伏的日常准备。维特利在这里展示了他作为英国导演对美国文化的观察距离:他不评判这种枪支文化,只是呈现其荒诞性——当每个人都武装到牙齿,"正常"的定义本身就被悬置了。
日本黑帮线的存在则增加了全球化的维度。洗钱网络将明尼苏达的偏远小镇与东京的地下经济连接,这种连接在叙事功能上提供了外部威胁,在主题层面则暗示当代犯罪的跨国性质。黑帮老大由真田广之饰演,他的出场时间有限,但那种克制的威严为影片增添了类型片的质感。维特利显然研究过北野武和三池崇史的电影,日本段的视觉风格与中西部段落形成刻意对比。
影片的第三幕是一场多方混战的突围戏,尤利西斯、两个劫匪、黑帮杀手和小镇民兵在雪地和树林中追逐交火。维特利在这里展示了他调度复杂动作场面的能力,雪地反射的光线、树木的遮挡、不同阵营的服装区分,都让混乱的枪战保持了地理清晰度。这种技术层面的扎实,是《巨齿鲨2》时期就已经显现的,现在被用于更个人化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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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片的当代变形
《Normal》的西部片血统需要仔细辨认。没有牛仔帽,没有马匹,没有荒野大镖客的浪漫。但核心的西部命题都在:边疆小镇的自治困境、执法者的道德抉择、文明与暴力的边界。尤利西斯的代理警长身份,对应着经典西部片中"外来执法者"的原型,只是他的无力感更当代——他甚至没有正式编制,只是个临时工。
这种设定让影片触及了美国当下的某种焦虑。零工经济、身份不稳定、社区信任的瓦解,这些当代议题被包装在类型片的外壳下。当尤利西斯最终必须做出选择时,他的决定不是因为法律或职责,而是因为与两个劫匪建立的真实连接——这种基于共同困境的临时联盟,比任何体制承诺都更可靠。
科尔施塔德的剧本在这里显示了他的编剧直觉。他擅长写那种"被迫合作"的关系动态,《小人物》中哈奇与敌人的对抗最终也转化为某种扭曲的相互尊重。《Normal》中的三人组——尤利西斯、女劫匪和她的冲动男友——在逃亡过程中形成的张力,是影片最耐看的部分。他们不是朋友,甚至不算盟友,只是在特定时刻利益重合的陌生人。
影片的结尾处理得相当克制,没有大团圆也没有悲剧收场,而是停留在一种暧昧的平衡。尤利西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他的代理职位依然临时,小镇的秘密依然埋藏,他自己的道德困惑也没有答案。这种开放性是维特利从艺术电影时期保留的习惯,与类型片的闭合冲动形成微妙对抗。
《Normal》可能不会成为维特利职业生涯的代表作,但它标志着一个重要节点:一位以阴郁著称的导演,证明自己也能处理轻快。这种能力拓展对于他的长期职业生涯至关重要——艺术电影节的席位有限,而类型片的观众基数更大。关键是,这种转向没有显得勉强或计算,反而像是一种迟来的释放,仿佛维特利终于允许自己享受电影制作的乐趣。
奥登科克在影片宣传期的访谈中提到,他与维特利的合作"比预期更顺畅",两人对于"暴力如何服务于角色"有共识。这种共识体现在成片的每一个动作场面中:它们既刺激,又带着某种自嘲的距离感,不让观众完全沉浸于快感,也不让他们完全抽离。
影片的配乐选择也反映了这种平衡,既有西部片的口琴元素,也有日本黑帮片的电子音效,两种风格在关键场景中被并置,制造出文化碰撞的喜剧效果。这种声音设计的选择,与视觉层面的跨类型引用形成呼应,显示出创作团队的整体自觉。
对于《小人物》系列的粉丝,《Normal》提供了足够的奥登科克式动作场面,虽然规模更小,但创意并未缩减。一场发生在狭窄走廊的枪战,充分利用了空间限制和奥登科克的身体喜剧天赋;另一场雪地追逐则展示了维特利对于自然环境作为动作元素的理解。
而对于维特利的早期追随者,影片保留了足够的作者印记——突然的暴力、道德的灰色地带、以及对于群体疯狂的冷峻观察——只是这些元素现在被编织进更商业的叙事结构中。这种编织是否成功,可能取决于观众对于导演"进化"的接受程度。
影片在电影节首映后的反馈呈现分化,部分评论认为维特利"浪费了自己的才华",另一些则欢迎这种"意外的轻松"。这种分歧本身说明《Normal》的定位模糊性——它既不够艺术以满足影评人的精英期待,也不够纯粹以满足动作片观众的类型饥渴。
但正是这种中间状态,可能代表了当代电影制作的一种务实选择。在流媒体主导的市场环境中,中等预算的原创项目越来越难以获得投资,导演们被迫在作者表达与商业可行性之间寻找平衡点。《Normal》是这种平衡的一次实验,它的成败将为类似项目提供参考。
奥登科克近年来的职业轨迹也值得关注。从《绝命毒师》《风骚律师》的戏剧表演,到《小人物》系列的动作转型,他证明了自己作为性格演员的跨度。《Normal》进一步扩展这种跨度,让他尝试喜剧与动作的混合,这种尝试的风险相对较低——他的观众基础已经建立,而维特利的导演声誉提供了质量保证。
影片的明尼苏达取景地选择也有讲究,冬季的雪景既提供了视觉特色,也限制了拍摄条件,这种限制反而催生了创意解决方案。维特利在采访中提到过对于实景拍摄的坚持,即使在CGI普及的时代,他仍然相信真实环境对于演员表演和画面质感的影响。
《Normal》的片名最终成为一个问题,而非陈述。什么是"正常"?是小镇居民维持的和平表象,是尤利西斯试图恢复的法律秩序,还是暴力本身作为人类行为的默认设置?影片没有给出答案,只是通过一系列荒诞事件,让观众自己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这种开放性是维特利作品的一贯特征,即使在最商业化的项目中,他也保留了某种智识上的挑衅。对于期待明确信息的观众,这可能是一种挫败;但对于愿意参与解读的观众,这提供了额外的层次。
影片的发行策略也反映了其定位的复杂性,介于艺术电影与商业类型片之间的模糊地带。这种定位决定了它的受众规模可能有限,但口碑传播的空间依然存在——在社交媒体时代,"被低估"本身可以成为一种营销标签。
当片尾字幕升起时,尤利西斯·理查森的命运依然悬而未决。他会继续当代理警长吗?小镇的秘密会被揭露吗?他与两个劫匪的临时联盟会转化为真正的友谊吗?这些问题被故意留在画面之外,仿佛维特利在邀请观众续写自己的版本。这种结尾方式在商业电影中显得大胆,但对于熟悉他早期作品的观众,这是一种熟悉的邀请——电影结束,思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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