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于平凉城区人民广场,目光总会被那十几株虬枝峥嵘的古槐所吸引。它们像沉默的史官,根须深扎于地下,枝干却倔强地指向苍穹。树干上的一圈圈年轮,刻录着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人民广场原韩王府旧址古槐群。
对于平凉人来说,这些古槐是地标,更是记忆的锚点。它们伫立的地方,曾是寻常百姓难以仰望的禁地。四百年前,这里并非市民休闲的广场,而是一片巍峨壮丽、戒备森严的王室宫殿群落——明代韩王府。
“一座韩王府,半个平凉城。”这句流传了数百年的民间俚语,究竟是夸张地渲染,还是无奈地陈述?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透过这古槐的树影,仿佛能看到那个盘踞在陇东大地二百余年,既显赫又尴尬的朱姓家族——大明韩藩。
还有另一句民谚:“东西两川,朱姓为先。”这“朱姓”从何而来?为何能称“先”?它与明代韩王宗室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让我们一同探寻这段尘封往事。
平凉之地,何以成为朱明皇室藩封所在?
要讲平凉韩王的故事,得先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说起。
这位出身布衣的开国之君,深知守江山不易。他复盘前朝兴亡,得出一个结论:宋元之所以衰亡,症结在于“强干弱枝”,中央一家独大,地方无屏藩之固,一旦有变,孤立无援。于是,他决定效仿周代分封之制,“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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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平凉府城图。
洪武年间,朱元璋陆续将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侄孙,分封至全国各要塞。这道藩篱怎么扎?他的策略很清晰:择名城重镇,控天下要害。北部边疆从辽东到陇右,沿长城一线,他依次布下九位“塞王”,并在战略要地安插诸位藩王。初期这些分封亲王,尤其是九位塞王,实则是手握兵权的军事统帅,镇守边关,抵御蒙元残余势力。
今甘肃境内,原本分封了三位藩王:肃王驻甘州(今张掖),后迁兰州;岷王驻岷州(今岷县),后迁云南、湖南;安王驻平凉。
平凉为何入选?翻开舆图便知:此地“南接汉沔,东屏关陕,北扼宁夏,西控河湟”,是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防御西北游牧骑兵的前沿。朱元璋的第二十二子朱楹,便在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受封安王,永乐六年(1408年)就藩平凉。
然而,安王享国九年而薨,无子国除。藩封空悬。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朝廷下诏:将韩王封地从辽东开原改封至陕西平凉府。韩王朱松是朱元璋第二十子,原封开原,因边患未平,始终未能就藩,薨于南京,谥号“宪”。此番改封,实际上是让韩王一脉填补安王留下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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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还原明韩王府大门外图景。
洪熙元年(1425年),朱松长子朱冲(火或huò)正式就藩平凉。自此,韩王世代定居于此,历十一世(清代《续文献通考》记为十二世),二百一十八年。直至崇祯十六年(1643年),李自成义军攻占平凉,末代韩王朱亶塉被俘,韩藩历史至此终结。
值得注意的是,韩王就藩之时,藩王制度已悄然生变。永乐之后,朝廷对藩王严加管束,削其军权,“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虽然只有“镇守”之名,韩王这支朱明皇族血脉,就此扎根陇东。他们带来的是皇室威仪、王府规制,以及一个即将压在平凉百姓头上二百余年的沉重负担。
“一座韩王府,半个平凉城”,是后世夸大其词?
民间常说:“一座韩王府,半个平凉城”。这绝非夸张之词,而是有明一代平凉城空间格局的真实写照。
韩王在平凉的繁衍,用“螽(zhōng)斯衍庆”来形容毫不为过。据《平凉府志》记载,嘉靖年间,韩王宗室已繁衍至两千多人(仅是有爵位名分的),这还不包括服务于王府的卫队、仆役和依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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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还原明韩王府富丽堂皇景象。
为了安置这些“龙子龙孙”,周长九里、外城三里的平凉城,王府林立。除世袭亲王外,还聚居着众多世袭郡王。《明实录》载,至万历年,仅韩藩郡王府就有三十九座。襄陵王府、乐平王府、通渭王府、褒城王府在城西,其余郡王府、将军府散落城中。从西门到东门,街道两旁几乎都是王爷与将军的府第,朱门相望。
府志直言:“城中或间以卫所、官民居室,余皆宗室之府也。”只有少数地方夹杂着卫所和普通官民住房,其余全是宗室府邸。甚至连百姓磨面的水磨、种菜的园子,都被宗室夺走。地方官员只能租赁房屋居住,县民几无立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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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博物馆展示的明代平凉韩王府模型。
韩王府是这一切的中心。它在前代安王府基础上扩建而成。按明代规制,亲王府周长应为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约四百余亩。韩王府约为规制之七八成,背倚柳湖,以街道为襟,几经扩建,至嘉靖年间,单是亲王府建筑群便占了府城约四分之一。若将各郡王府、将军府及宗室私邸合计,则“半个平凉城”之说并非虚言。
民间相传,为修建王府取土,在城西北挖出两个巨坑,后世称作三庄坑、北后坑。
王府气势恢宏,雕梁画栋,黄顶朱墙,香楠为柱,蟠螭为饰,极尽奢华。据《府志》描述,其布局可概括为“六门两殿三宫园”——“六门”沿中轴及两侧依次为棂星门、端礼门、承运门、广智门、体仁门、过厢门;“两殿”指承运殿、存信殿;“三宫园”指避暑园、御花园及世子居住的东府宫。此外,还设有秉忠堂、惠迪堂、琴堂等六堂及崇文书院。王府内外戒备森严,官员百姓路过府门必须下马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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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府六门及部分建筑图示。
更令百姓侧目的是,韩王所喜皆成“御用”。柳湖本是北宋修建的公共园林,韩昭王将其占为苑囿,变成王府御花园。他们还在东关修建紫金城、皇家寺院,一步步侵占原府衙及平民居所。整个平凉,仿佛成了老朱家的私人庄园。
虽然平凉城郭因王府而显得富丽,但百姓却日益困顿。
赵时春的《府志》,写尽了谁的“血泪史”?
如果说韩王府的奢华是朱家的排场,那么韩王宗室对平凉民生的侵蚀,则是写在方志里的一部血泪史。明代“嘉靖八才子”之一、《平凉府志》编纂者赵时春,以正直文人的风骨,敢于在志书中“指斥时政,言人所不敢言”。他写道:“而宗室男女封者,盈千数。生各有田业,殁各建茔域,僮仆守卫,悉取诸民……而民始大困。”
按照《明会典》及府志记载,嘉靖时期,韩藩宗室中享有爵位、领取俸禄的朱姓子孙,从亲王、郡王到将军、中尉,连同王室的女儿(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等)、女婿(称“仪宾”)已达数千人,以及王府的长史、礼官、教授、卫队、侍从、太监、守陵人、佣人、杂役等,总人数超过三万。
朝廷和地方每年要拿出粮食四十万七千石,银子十一万一千四百两,来供养这个庞大的家族。对比之下,当时整个平凉县,夏秋两季的田赋总收入,只有二万一千石。仅供养韩王一家的开支,就相当于十九个平凉县的全部财政收入。
AI还原韩王宗室强占民田情景。
韩王宗室不仅享有特权,还与民争利,强占民田。明代平凉府的土地,被监牧、军屯占据了一大半,宗室又占据了剩余的二三成。陇山东西的肥沃土地,多数被韩藩宗属圈占,官府能控制的土地仅剩十分之二。静宁州的人当川、席家堡、六十渠、好水川等寨子,都成了韩王府安东卫的屯田所在。光占有平凉府及周边的土地还不够,韩王家族又在200多里外的陇州(今陕西陇县)圈占了1200多亩地,用于出租。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只能沦为王府的佃户。
据明代《国朝献征录》记载,朱门子弟常仗势霸凌地方官员,平凉知府吴世良、邝珩、任守德、王松等人,都曾遭受过宗室成员的欺凌侮辱。陕西巡按毕懋康上奏说:陕西境内有四个亲王藩府,分别是秦王、韩王、庆王和肃王。其中行为最为放荡不羁、难以管束的,要数韩王这一支的宗室成员。
AI还原韩王宗室圈地情景。
这些皇亲国戚不仅在当地作威作福,还嫌弃平凉“贫瘠”,试图迁藩。韩恭王与郡王襄陵王、乐平王多次上奏,说平凉城隘地贫,请求迁往江南,被驳回。然而,这番言论暴露了韩王家族对这片供养之地的轻蔑。
到了晚明,韩藩的财政危机凸显。万历年间,韩王朱朗锜上奏称,供养禄米严重拖欠,贫困宗室“枵腹”(饿着肚子)。据统计,当时韩藩宗室每季需白银二万三千余两,因朝廷和地方无力支付,积欠六十多万两。
这种“宗禄困境”导致了严重的社会问题:一些宗室成员因领不到俸禄铤而走险,偷抢拐骗,甚至发生哗变,劫掠长安城;为了生存,他们更加疯狂地兼并土地,盘剥百姓。方志记述,当时宗室强买民田,导致官府难以丈量土地,赋税征收困难,最终偏累小民。
除了古槐与宝塔,韩王还在平凉留下了什么?
夕阳西下,人民广场的古槐下,聚满了下棋、跳舞、聊天的市民。曾经显赫昭彰的韩藩王室宗族,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那座巍峨壮观、城坚门深的韩王府,连同它所代表的特权与荣华,都随着大明王朝的灭亡而烟消云散。唯留城东宝塔梁上,韩昭王妃出资修建的那座宝塔,历经风雨,至今仍是城市地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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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博物馆藏明崇祯三年韩王朱亶塉造鼎形铜炉。
我们今天在博物馆看到的那尊明崇祯三年韩王朱亶塉造鼎形铜炉,或许还能依稀嗅到当年王气的余温。但更多的,是府志里那些关于“民始大困”、“官法莫之能御”的沉重记录。
然而,历史从不只有单一的面孔。韩藩的寄生固然令百姓“大困”,但作为一支在平凉盘踞二百余年的顶级政治力量,它也不可避免地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些复杂而矛盾的印记。有些是客观上的“建设”,有些则是统治者为自身享乐而衍生的“副产品”。
因为韩王的封地,朝廷把陕西行太仆寺和陕西苑马寺,先后设在了平凉,使这里成为明朝西北边防的马政管理中心,极大提升了平凉的政治和军事地位。
宝塔公园内明韩昭王妃温氏斥资修建的大明宝塔。
同时,为供养服务这个庞大的王府宗室,吸引了大量手工业者、商人和服务人员,从五湖四海汇聚平凉。而王府的高消费,客观上刺激了当地商贸业的繁荣,让平凉成为了陇东的物资集散地。而那些追随王府来到平凉的江南文士、工匠、乐师,也为这座西北小城注入了一股雅致之风。
韩王兴办的崇文书院,虽是宗室子弟的学堂,但“崇儒重道”的风气由此立了起来,后来影响了地方士绅,为清代柳湖书院的兴起埋下了伏笔。
至于今天平凉人引以为傲的崆峒山古建筑群,也有韩王的影子。他们捐资重修崆峒山皇城、泾川王母宫,本意是为家族祈福,客观上却为后世留下了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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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至今仍有明代遗留的官庄村。
然而,比建筑更顽强的,是时间的记忆。“东西两川,朱姓为先”,这段平凉人耳熟能详的民谚,至今仍在泾河两岸口口相传。崆峒区、泾川、崇信一带,不少朱氏家族自称韩王后裔;而散落在乡野间的“官庄”等地名,据说正是当年宗室“跑马圈地”留下的印记。这些朱姓血脉与刻在土地上的老地名,讲述着韩藩在平凉最鲜活的民间叙事。
可以说,韩王驻藩,既是百姓的血泪史,也是平凉在明代走到繁华顶点的见证。
那十几株古槐,见证了朱明皇族的兴衰,也见证了古城从“一座王府”回归“人民广场”的沧桑巨变。它们静默伫立,仿佛在向每一个路过或驻足的人诉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唯有人民,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来源:平凉市融媒体中心
编辑:杨利娅
责编:牛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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