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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分家,给弟弟900万,塞我28万,我起身要走,他:坐,听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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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这存款,总得有个说法。”

大伯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餐厅的玻璃转盘上。

蒋雨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甲盖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蒋建国。

父亲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弟弟蒋涛的碗里。

“涛涛多吃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蒋涛头都没抬,手机横在碗边,屏幕上游戏特效闪烁。

“知道了爸,别烦我打团。”

蒋雨默默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凉拌黄瓜上。

今天是周日,母亲李爱华一大早就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

“你爸有事要说,全家都得在。”

她以为又是催婚,或者打听她攒了多少钱。

没想到,是分家。

“建国啊,你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大伯蒋建军抿了口白酒,脸有些发红,“趁着还清醒,把家里这些事理清楚,对孩子们好。”

蒋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大哥说得对。”

餐厅的吊灯是十年前装的,光线有些暗,照在父亲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蒋建国开口,声音平稳,“家里现在有两套房子,一套是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一套是西郊那套老宅。存款嘛……”

他顿了顿,看了眼蒋雨。

蒋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存款大概有九百来万。”

九百多万。

蒋雨呼吸一滞。

她知道父亲退休前是国企的中层,但没想到攒了这么多。

“爸……”她忍不住开口。

“你听我说完。”蒋建国摆摆手,打断了她。

母亲李爱华坐在旁边,低着头剥着花生,一言不发。

“涛涛也二十五了,该成家了。”蒋建国继续说,“男孩子,没房子没存款,怎么娶媳妇?所以我的意思是,两套房子,加上九百万存款,都留给涛涛。”

空气凝固了三秒。

蒋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抖。

蒋涛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姐,你没听清吗?爸说都给我。”

“凭什么?”蒋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也是你们的女儿!”

蒋建国皱了皱眉。

“坐下,像什么样子。”

“我问凭什么!”蒋雨的声音提高了,“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蒋涛的!我上学要自己打工挣生活费,他呢?高中都没毕业,你们花钱给他买大专文凭!我工作五年,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他呢?在家啃了三年老,你们还给他买车!”

“蒋雨!”李爱华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责备,“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蒋雨觉得眼眶发烫,“妈,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工作三年才还清。蒋涛大专三年花了家里二十多万,毕业证都没拿到!凭什么?”

大伯蒋建军清了清嗓子。

“小雨啊,话不是这么说。你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是别人家的。涛涛是男孩,要给蒋家传宗接代的,家产不留给他留给谁?”

“女孩子就不是人吗?”蒋雨转过身,盯着大伯,“我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打钱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我是别人家的?”

“你——”蒋建军脸一沉。

“够了。”蒋建国沉声开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蒋雨面前。

“这里是二十八万现金,你拿走。”

蒋雨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觉得荒谬极了。

九百万存款,两套房子,全给蒋涛。

给她二十八万。

“爸,您是在打发叫花子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蒋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二十八万,是你这些年给家里打的钱,我让你妈都存起来了,一分没动。现在还给你,咱们两清。”

“两清?”蒋雨笑了,笑出了眼泪,“我这些年给家里的,何止二十八万?我弟买车找我借的八万,您说不用还了。我妈生病住院,我掏了五万。家里装修,我出了三万。这些都不算?”

“那能一样吗?”李爱华插嘴,“那是你当姐姐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蒋雨觉得浑身发冷,“那蒋涛做什么了?他给这个家贡献过一分钱吗?他除了要钱还会干什么?”

蒋涛“啧”了一声,翘起二郎腿。

“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爸妈愿意给我,那是疼我。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也挣九百万去啊。”

“你给我闭嘴!”蒋雨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反了你了!”

“我就是反了!”蒋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从小到大,你们眼里只有蒋涛!我考全班第一,你们说女孩子学习好有什么用。他考试不及格,你们说男孩贪玩正常。我工作努力升职,你们说女孩子不要太要强。他天天在家打游戏,你们说他还小不懂事!”

她指着蒋涛:“他现在二十五了!还小吗?你们还要惯他到什么时候?”

“我的家产,我想给谁就给谁!”蒋建国拍了下桌子,“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蒋雨看着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就是她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人。

这就是她一直努力想要得到认可的人。

“好。”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您的钱,您爱给谁给谁。但从今天起,我没有这个家,也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她抓起桌上的信封,转身就要走。

“姐,钱别忘了拿啊。”蒋涛在背后阴阳怪气地说,“二十八万呢,够你租好几年房子了。”

蒋雨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

她没有回头。

“蒋涛,你就抱着那九百万,好好啃老吧。我倒要看看,等爸妈老了,你会不会给他们端一杯水。”

说完,她拉开门。

“等等!”

蒋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蒋雨脚步一顿,但没有转身。

“蒋雨,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父亲快步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就这么走了?”蒋建国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八万,你拿着。但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蒋雨缓缓转过身。

父亲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

而是一种……挣扎。

“什么话?”蒋雨问,声音冰冷。

蒋建国看了一眼餐厅里的其他人。

蒋涛还在玩手机,大伯蒋建军在喝酒,母亲李爱华低着头。

“这二十八万,不是补偿。”蒋建国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是投名状。”

蒋雨愣住了。

“什么?”

“你现在拿着钱走,就中了他们的计。”蒋建国的语速很快,“你大伯今天为什么来?你以为真是来主持公道的?他是来看笑话的,是来逼你做选择的。”

蒋雨脑子有点乱。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就对了。”蒋建国看了眼餐厅,又转回头,“听我说,接下来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别人,包括你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九百万,不是全给蒋涛的。里面有八百万,是我以他的名义设立的信托基金。他每个月只能领两万生活费,大额支出需要我签字。这事他不知道,你妈也不知道。”

蒋雨瞪大眼睛。

“那两套房子,西郊的老宅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只是还没告诉你。现在住的这套,我写了遗嘱,等我跟你妈走了,你和蒋涛一人一半。”

“为什么……”蒋雨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有人在盯着。”蒋建国眼神锐利,“你大伯,还有你妈娘家那几个亲戚,早就惦记上咱家的钱了。我要是明着给你,他们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蒋雨觉得脚底发软,靠在门框上。

“您……您是说,今天这场分家,是演给他们看的?”

“不然呢?”蒋建国苦笑,“你真以为爸是那种重男轻女到骨子里的人?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着你跑了两公里去医院?你考上大学,是谁偷偷往你书包里塞了五千块钱?”

蒋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您刚才……”

“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蒋建国叹了口气,“我确实觉得,男孩子该有房子才能成家。但我也从来没想过亏待你。只是……”

他看了眼餐厅里的蒋涛,眼神复杂。

“你弟被惯坏了,我比谁都清楚。可他现在这样,有一半是我的责任。我得给他套上笼头,不能让他真把家底败光。那信托基金,就是笼头。”

蒋雨消化着这些话,脑子嗡嗡作响。

“那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不能私下跟我说吗?”

“因为有人在看。”蒋建国重复道,“你今天要是真的一分钱不要,摔门走了,他们就会觉得你清高,觉得你好拿捏。以后你想接手老宅,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他们会用一百种方法阻挠你。”

他指着蒋雨手里的信封。

“这二十八万,是你该拿的。但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被‘打发’走的,是受了委屈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蒋雨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陌生又熟悉。

“爸,您到底在谋划什么?”

蒋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身体出了点问题。”他说得很轻,“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蒋雨手里的信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您说什么?”

“胰腺癌,晚期。”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没告诉你妈,没告诉你弟,就你大伯知道一点。”

他弯腰捡起信封,塞回蒋雨手里。

“所以我才急着分家,急着把这些事安排好。那八百万信托,是我请人设计的,蒋涛动不了本金。老宅的房本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等我走了,你就去拿。”

蒋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今天这场戏,你得陪我演完。”蒋建国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你现在拿着钱,摔门出去。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赌气走的,是再也不会回这个家了。”

“然后呢?”蒋雨听见自己问。

“然后,等我安排。”蒋建国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行了,话都说完了。二十八万给你了,以后这个家,你爱回不回。”

他转身走回餐厅,重新坐下。

“建国,你跟小雨说什么呢?”大伯蒋建军探头问。

“没什么,让她以后好自为之。”蒋建国端起酒杯,“来,大哥,咱们继续喝。”

蒋涛抬起头,冲蒋雨咧嘴一笑。

“姐,慢走不送啊。记得常联系,要是缺钱了,弟弟我心情好说不定能借你点。”

蒋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二十八万现金的重量,压得她手疼。

她看着父亲的后背,看着母亲低垂的头,看着弟弟那张得意的脸。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她听见餐厅里传来蒋涛的大笑。

“爸,还是您厉害!这下我姐肯定气疯了,以后不会再来烦咱们了吧?”

蒋建国没说话。

大伯蒋建军的声音隐约传来:“女孩子嘛,给点钱打发了就行。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蒋雨靠在楼道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信封,被她捏得变了形。

二十八万。

九百万。

信托基金。

老宅。

胰腺癌。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

她想起父亲刚才的眼神,想起他冰凉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最多还有一年”。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糊了满脸。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是闺蜜方小雅发来的微信。

“雨雨,你爸那边什么情况?分家分完了吗?没欺负你吧?”

蒋雨抹了把脸,打字回复。

“分完了。给我二十八万,剩下的全给我弟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方小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蒋雨你再说一遍?二十八万?你家不是有九百多万存款吗?还有两套房子?全给你弟了?”

“嗯。”

“我靠!”方小雅在电话那头炸了,“你爸是不是疯了?不对,是你全家都疯了!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我在我家楼下。”

“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蒋雨撑着墙站起来,腿有些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这二十八万,是你该拿的。但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被‘打发’走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包里,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楼。

四月的傍晚,风还有点凉。

蒋雨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这个小区她住了二十多年,从小学到高中,每天从这里进出。

邻居阿姨买菜回来,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小雨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过了,阿姨。”蒋雨挤出一个笑。

“哎呀,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女孩子别太拼,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蒋雨笑着点头,心里一片冰凉。

早点嫁人。

找个好人家。

这些话说得轻巧,好像她的人生价值,就只剩下结婚生子这一条路。

“蒋雨!”

一辆白色小车急刹在她面前,方小雅从驾驶座探出头。

“上车!”

蒋雨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系好安全带,方小雅就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你爸真给你二十八万?”方小雅一边开车一边问,声音里压着火。

“嗯,现金,在包里。”

“其他呢?房子呢?存款呢?”

“全给我弟了。”

方小雅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她转过身,盯着蒋雨。

“你没跟你爸吵?没跟他闹?”

“吵了,也闹了。”蒋雨看着窗外,“没用。他说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家产就该给儿子。”

“放屁!”方小雅气得拍了下方向盘,“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重男轻女那一套?你爸是不是封建余孽投胎啊?”

蒋雨没说话。

她想起父亲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

信托基金。

老宅。

胰腺癌。

她想告诉方小雅,想把这些事全都说出来。

可父亲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今天这场戏,你得陪我演完。”

“演给谁看?”蒋雨当时问。

“给所有想看咱们家笑话的人看。”父亲说,“尤其是你大伯。”

蒋雨的大伯蒋建军,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

爷爷去世得早,奶奶偏心大伯,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他做生意。

结果大伯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父亲工作后省吃俭用帮他还清的。

这些年,大伯嘴上说感谢,心里却一直嫉妒父亲过得比他好。

这次分家,他主动来“主持公道”,安的什么心,蒋雨现在才明白。

“雨雨?”方小雅推了她一下,“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蒋雨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个屁!”方小雅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你该得的要回来!九百多万啊,还有两套房子,凭什么全给你那个废物弟弟?”

“要不回来。”蒋雨说,“我爸已经决定了。”

“那就打官司!”方小雅说得斩钉截铁,“我表哥是律师,我帮你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起诉。父母的家产,子女都有份,凭什么只给儿子?”

蒋雨看着闺蜜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小到大,方小雅都是这样,她受欺负了,小雅第一个站出来。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不能说实话。

“小雅,算了。”蒋雨轻声说,“我爸身体……不太好,我不想把他气出病来。”

“他气出病?”方小雅瞪大眼睛,“蒋雨,你是不是傻?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替他着想?”

蒋雨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他毕竟是我爸。”

“你——”方小雅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叹了口气,“行行行,你心软,你善良。那你自己呢?二十八万,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你弟拿着九百万逍遥快活,你以后怎么办?”

“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蒋雨说。

“你那工作?”方小雅翻了个白眼,“一个月八千,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你弟呢?九百万存银行,利息都比你工资高!”

蒋雨不说话了。

她知道小雅说得对。

二十八万,在现在的城市里,真的不算什么。

一套房子的首付都不够。

“先去我那儿住几天。”方小雅重新发动车子,“你这样子,回家也是一个人哭。”

“不用,我回自己那儿就行。”

“得了吧,你那个合租的房子,隔音差得要死,隔壁吵架你都能听见。”方小雅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先去我那儿,咱们好好想想怎么办。”

车开进方小雅住的小区。

这是个高档公寓,一平米要七八万,方小雅家里条件好,父母全款给她买的。

蒋雨每次来,都觉得羡慕。

不是羡慕房子,是羡慕小雅有这样的父母。

“进来吧,随便坐。”方小雅打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我去给你热杯牛奶,看你脸色白的。”

蒋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大,装修得精致温馨,墙上挂着方小雅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小雅笑得没心没肺,父母一左一右搂着她,眼神里都是宠溺。

蒋雨看着那张照片,鼻子又开始发酸。

“给。”方小雅端着牛奶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爸平时对你也没那么差啊,怎么一到分家产,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蒋雨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沉默了很久。

“小雅,如果我告诉你,今天这场分家,可能是我爸在演戏,你信吗?”

方小雅愣住。

“演戏?演给谁看?”

“演给我大伯看,演给我妈娘家那些亲戚看。”蒋雨低声说,“我爸说,有人在盯着我们家的钱,他不能明着给我,得用这种方式。”

她把父亲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删减了信托基金和癌症的部分,简单说了一遍。

方小雅听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你爸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家产全给你弟,然后私下告诉你,其实给你留了东西?”

“嗯。”蒋雨点头,“他说那二十八万是我该拿的,但我得让他们觉得,我是被‘打发’走的。”

“等等等等。”方小雅揉着太阳穴,“我怎么觉得这么乱呢?你爸要是真为你着想,直接给你不就行了?干嘛绕这么大一圈?”

“他说,直接给我,会有人找我麻烦。”蒋雨说,“我大伯,还有我妈那几个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没少找我爸借钱,我爸要是明着把大部分家产给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方小雅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这倒是有可能。但你爸这招也太险了吧?万一你真的一气之下跟他断绝关系了呢?”

蒋雨苦笑。

“我当时真的这么想了。”

“那后来呢?他拉住你,跟你说了这些,你就信了?”

“我不知道。”蒋雨摇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万一是骗我的呢?万一他就是想用二十八万打发我,让我别闹了呢?”

方小雅沉默了。

她看着蒋雨,眼神复杂。

“雨雨,我问你,你爸以前骗过你吗?”

蒋雨想了想。

“没有。他答应我的事,基本都做到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在蒋涛的事上。”蒋雨的声音低下去,“每次蒋涛闯祸,我爸嘴上说要教训他,最后都不了了之。我妈一哭,他就心软了。”

“那这次呢?”方小雅问,“这次你觉得他会心软吗?会把家产真的全给你弟吗?”

蒋雨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父亲在门口的眼神,是真诚的。

可餐厅里那番话,也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小雅。”蒋雨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方小雅拍拍她的背。

“那就先别想。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她把蒋雨拉起来,推进客房。

“洗个澡,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清醒了再想。”

蒋雨听话地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公园,让她骑在肩膀上,说“我闺女以后肯定有出息”。

想起初中时,她考了年级第一,父亲偷偷给她买了一套她想要很久的画笔。

想起工作第一年,她拿到工资,给父亲买了件羊毛衫,父亲穿上后,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说“我闺女长大了”。

那些画面是真的。

今天餐厅里那些话,也是真的。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父亲?

她不知道。

洗完澡出来,方小雅已经铺好了床。

“睡吧,别想了。”

蒋雨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的画面。

父亲宣布家产分配时,那平静的表情。

蒋涛得意的笑容。

母亲低头剥花生的侧影。

大伯喝酒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还有父亲在门口,握住她手时,那冰凉的温度。

“这二十八万,是你该拿的。”

“但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被‘打发’走的。”

蒋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父亲到底在谋划什么?

那八百万信托基金,是真的吗?

老宅真的过户到她名下了吗?

还有……胰腺癌。

是真的吗?

她摸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微信。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父亲最后那句“等我安排”,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等什么安排?

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蒋涛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蒋涛坐在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里,比了个耶的手势。

背景是4S店。

文字是:“姐,看看爸刚给我买的车,怎么样?八十万,全款。你那二十八万,够买个车轮不?”

蒋雨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攥紧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蒋雨盯着手机屏幕上蒋涛那张得意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

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方小雅的敲门声叫醒的。

“雨雨,起床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蒋雨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七点二十。

她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提案会,九点开始。

“来了!”她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洗漱完出来,方小雅已经把早餐摆在了餐桌上。

煎蛋,吐司,牛奶。

“快吃,吃完我送你。”方小雅一边涂口红一边说,“我早上也有个会,顺路。”

蒋雨在餐桌前坐下,咬了口煎蛋。

“小雅,谢谢你。”

“谢什么谢。”方小雅白了她一眼,“咱俩谁跟谁。不过说真的,你今天打算怎么办?回你爸那儿,还是……”

“不回了。”蒋雨说,“我爸给了我二十八万,我暂时够用。先租个房子,安顿下来再说。”

方小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蒋雨喝了口牛奶。

“我是想说,你爸那事……你真不打算再问问清楚?”方小雅放下口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给你留了后手呢?”

蒋雨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真的,他会联系我的。如果他想让我知道,他会主动告诉我。我现在去问,反而会打乱他的计划。”

“计划?”方小雅皱眉,“什么计划要拿自己女儿的名声和感情当筹码?雨雨,不是我说你,你爸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你难堪。”

蒋雨没说话。

她知道小雅说得对。

不管父亲有什么苦衷,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那些话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那些伤,不会因为一句“我在演戏”就消失。

“先不说这个了。”蒋雨站起来,“我去换衣服,咱们走吧。”

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

蒋雨站在投影仪前,手里握着翻页笔,手心有些出汗。

台下坐着五个人。

她的直属上司刘总监,部门主管王经理,还有三个从总部来的评审。

今天这场提案,关系到她能不能晋升高级策划。

“各位领导,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悦动’运动饮料的年度推广方案。”

蒋雨按下翻页笔,PPT跳到第一页。

“在过去三年里,‘悦动’的市场占有率从百分之七点三下滑到百分之五点一,主要原因是……”

她讲得很认真,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分析,都准备了很久。

方案做了整整三个月,改了十七版。

从市场调研到竞品分析,从营销策略到落地执行,每一个环节她都反复推敲。

她需要这次晋升。

需要加薪,需要更好的发展空间,需要证明自己。

讲到最后,她看向刘总监。

刘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对她还算不错。

但此刻,刘总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看她。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提案,谢谢各位领导。”

蒋雨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中间的那个总部评审开口了。

“蒋雨是吧?你的方案我看过了,做得挺用心的。”

蒋雨心里一喜。

“但是——”评审话锋一转,“太保守了。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喜欢刺激,喜欢新潮。你这个方案,中规中矩,没有爆点。”

“而且预算要得太多。”另一个评审接口,“三百五十万,就做这么个不温不火的方案?总部不会批的。”

蒋雨张了张嘴,想解释。

“刘总监。”中间那个评审看向刘总监,“你们部门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刘总监抬起头,笑了笑。

“有,当然有。小陈,把你的方案给大家讲讲。”

坐在蒋雨斜对面的陈莉站起来,朝评审们甜甜一笑。

“各位领导好,我是陈莉。我的方案可能比较大胆,请大家多指教。”

陈莉是刘总监的外甥女,进公司才一年。

蒋雨看着陈莉打开PPT,第一页的标题,让她瞳孔一缩。

“‘挑战极限,悦动新生’——这不是我上周被否掉的初版标题吗?”

陈莉开始讲解。

越听,蒋雨的心越沉。

陈莉讲的方案,有七成内容,和她的初版几乎一样。

但加了一些花哨的噱头,比如请网红直播,搞线下快闪,预算飙升到五百万。

“这个方案好!”总部评审拍了下桌子,“有创意,有爆点,虽然预算高,但值得投!”

刘总监也点头:“小陈虽然年轻,但想法很新颖,敢想敢做。我们这些老人啊,有时候就是太保守了。”

蒋雨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看向刘总监,刘总监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看向陈莉,陈莉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会议结束,评审们走了。

刘总监把蒋雨叫到办公室。

“小蒋啊,坐。”刘总监指了指沙发。

蒋雨坐下,没说话。

“今天这个事,你别往心里去。”刘总监点了根烟,“陈莉那个方案,确实更符合总部的口味。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总监,陈莉的方案,有很多地方和我的初版很像。”蒋雨看着刘总监,“标题,核心创意,甚至数据引用……”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总监摆摆手,“做策划的,想法撞车很正常。再说了,陈莉是你带出来的徒弟,她从你那儿学点东西,不也是应该的?”

蒋雨攥紧了拳头。

“所以您早就决定用她的方案了,是吗?今天让我去讲,只是走个过场?”

刘总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小蒋,说话注意分寸。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不是你个人能力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蒋雨站起来,“是我没给陈莉让路的问题?还是我没给您……”

“蒋雨!”刘总监打断她,脸色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干了是不是?”

蒋雨看着刘总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这三年,她在这个部门熬了多少夜,加了多少班。

想起每次有难搞的客户,刘总监都推给她。

想起每次有功劳,刘总监都分给陈莉。

“我不干了。”

话出口的瞬间,蒋雨自己都愣住了。

刘总监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蒋雨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下来,“辞职报告我今天就交。”

刘总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行啊,有骨气。不过蒋雨,我提醒你一句,现在工作可不好找。你离开这儿,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

“那是我的事。”蒋雨转身,拉开门。

“等等。”刘总监叫住她,“按照公司规定,主动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这一个月,你手上的工作得交接完。”

蒋雨脚步一顿。

“还有,你这个月工资,要扣百分之三十,作为违约金。”

蒋雨转过身,看着刘总监。

“凭什么?”

“凭合同。”刘总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自己签的字,忘了?提前离职,扣百分之三十工资。这一个月,你要是工作交接不好,还得扣。”

蒋雨走过去,拿起那份劳动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她看到了那条条款。

“乙方在合同期内主动提出离职,需扣除当月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作为违约金……”

她签这份合同时,刚毕业,急着找工作,根本没仔细看。

“想起来了?”刘总监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小蒋啊,年轻人不要太冲动。回去好好想想,这工作,你还辞不辞。”

蒋雨拿着那份合同,手指在发抖。

她一个月工资八千,扣百分之三十,就是两千四。

再加上房租,生活费,她手里那二十八万,能撑多久?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刘总监说,“考虑好了,再来找我。”

蒋雨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陈莉正在和几个同事说笑,看见她,笑容顿了顿。

“雨姐,刘总监没为难你吧?”陈莉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关切,“其实你的方案真的挺好的,就是太保守了。下次你可以试试更大胆一点的……”

“让开。”蒋雨说。

陈莉一愣:“雨姐,你怎么了?”

“我说,让开。”蒋雨抬起头,看着陈莉,“你挡着我了。”

陈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往旁边退了一步。

蒋雨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水杯,几盆多肉,还有抽屉里的一些私人物品。

“雨姐,你真要走啊?”旁边一个小姑娘小声问。

“嗯。”蒋雨应了一声,把一个相框塞进纸箱。

相框里是她和父母的合影,去年过年时拍的。

照片上,父亲搂着她的肩膀,母亲挽着她的手,三个人都在笑。

那时候她以为,家就是这样的。

收拾好东西,蒋雨抱着纸箱走出公司。

站在写字楼门口,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不知道该去哪。

回方小雅那儿?可小雅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麻烦她。

回自己租的房子?那是合租的,室友是一对情侣,经常半夜吵架。

正茫然着,手机响了。

是房东打来的。

“小蒋啊,跟你说个事。”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声音很急,“我那房子要卖了,你尽快找地方搬吧。这个月房租我就不收了,你月底前搬走就行。”

蒋雨脑子嗡的一声。

“王阿姨,我们合同签的是一年,这才住了八个月……”

“哎呀,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房东阿姨说,“买家着急要房,愿意加价,我实在没办法。这样,我退你两个月押金,再补你一千块钱,你尽快找房子,行不?”

蒋雨想说不行。

可她说不出口。

房东的语气很急,也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让人去看房。”房东说完,挂了电话。

蒋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抱着一个纸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天之内,她失去了家,失去了工作,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李爱华。

蒋雨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小雨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吃饭了吗?”

“吃了。”蒋雨说。

“哦,吃了就好。”母亲顿了顿,“那个……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那个脾气,其实他心里是疼你的。”

蒋雨没说话。

“你弟今天去提车了,八十万呢,全款。”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爸可高兴了,说涛涛有出息,知道买好车撑门面。”

蒋雨觉得喉咙发紧。

“妈,您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不是。”母亲忙说,“我是想跟你说,那二十八万,你省着点花。女孩子家,别乱买东西,存着以后当嫁妆。”

“知道了。”

“还有啊,”母亲压低了声音,“你大伯昨天临走时跟我说,他有个朋友的儿子,在银行工作,人挺好的。你要不要见见?”

蒋雨闭上眼睛。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你都二十八了,再不谈就晚了。”母亲语气急了,“人家男孩子条件不错,有房有车,你见见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说了,不想谈。”蒋雨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雨,你是不是还在生你爸的气?”母亲叹了口气,“你爸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嘛,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为我好?”蒋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妈,您摸着良心说,我爸真的是为我好吗?还是为了蒋涛?”

“你——”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他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是不容易。”蒋雨说,“所以他现在要用二十八万,买断这二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是吗?”

“蒋雨!”母亲厉声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蒋雨放下手机,抬手擦了擦脸。

湿的。

她抱着纸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过天桥,走过商场,走过她曾经和方小雅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最后,她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停下来。

玻璃门上贴着租房信息。

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

两室一厅,月租四千八。

押一付三,还要中介费。

蒋雨算了算手里的钱。

二十八万现金,加上她自己的存款,大概有三十万。

如果找不到工作,这些钱,够她在城里活一年。

一年之后呢?

她不知道。

“小姐,要看房吗?”一个中介小哥推门出来,热情地问。

蒋雨摇摇头,转身走了。

她需要静一静。

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走到地铁站,她买了张票,随便上了一趟车。

车厢里人很多,她抱着纸箱,站在角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蒋涛发来的微信。

一段视频。

视频里,蒋涛坐在那辆白色宝马的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

“姐,看看我新交的女朋友,漂亮不?”蒋涛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晚上带她去吃日料,人均八百的那种。你那二十八万,够吃几顿啊?”

蒋雨看着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蒋涛的头像,拉黑,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广告牌上是一个女明星的笑脸,旁边写着“独立女性,自有光芒”。

独立。

蒋雨扯了扯嘴角。

她以为她早就独立了。

工作自己找,房子自己租,钱自己赚。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家,没有工作,没有住处。

她所谓的独立,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地铁到站了。

蒋雨随着人流下车,走出站口。

外面是一个老城区,街边都是小店,卖菜的,修鞋的,理发的。

烟火气很浓。

她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擦桌子,看见她哭,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了?面不好吃?”

蒋雨摇摇头,说不出话。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大叔在她对面坐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跟叔说说,叔虽然帮不上忙,但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蒋雨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没事,就是……想家了。”

“想家就回去看看。”大叔说,“父母在,家就在。再怎么闹别扭,也是一家人。”

蒋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些家,回不去了。

有些家人,不是家人。

吃完面,她付了钱,走出面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她沿着街慢慢走,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蒋雨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蒋雨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周文柏。”对方说,“我是你父亲蒋建国的老朋友,他给了我你的电话,说让我联系你。”

蒋雨脚步一顿。

“我父亲?”

“对。”周文柏说,“蒋小姐,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见个面,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蒋雨握紧手机。

“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一些安排。”周文柏说,“还有,关于你的未来。”

蒋雨握着手机,站在老城区的街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先生,我父亲……跟您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周文柏沉默了几秒。

“电话里说不方便,蒋小姐。我们见个面吧,地方你定,我过来找你。”

蒋雨看着眼前车来车往的街道,犹豫了一下。

“我在中山路的老城区这边,有个‘老陈面馆’,您知道吗?”

“知道,我二十分钟后到。”周文柏说,“蒋小姐,你父亲交代过,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你家里人和亲戚。所以……”

“我明白。”蒋雨打断他,“我会一个人等您。”

挂了电话,蒋雨回到面馆。

老板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她又回来,有些意外。

“姑娘,落下东西了?”

“没有,大叔。”蒋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等个人,能在这儿坐会儿吗?”

“坐坐坐,随便坐。”老板擦了擦手,给她倒了杯热水,“要不再来碗面?我请你。”

“不用了,谢谢您。”

蒋雨捧着那杯热水,看着窗外。

二十分钟,不长不短。

足够她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辞职,房东卖房,母亲催婚,蒋涛炫耀。

还有父亲那个神秘的“老朋友”。

面馆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晚上八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面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身材挺拔。

他推门进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蒋雨身上。

“蒋雨小姐?”

蒋雨站起来:“是我。您是周先生?”

“对,周文柏。”周文柏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朝老板招招手,“老陈,来碗牛肉面,多放点香菜。”

老板在柜台后抬头,看见周文柏,愣了一下。

“老周?你怎么来了?”

“来见个小友。”周文柏笑了笑,看向蒋雨,“我跟你父亲,还有老陈,都是老朋友了。这家面馆,我们年轻时常来。”

蒋雨有些意外。

老板端着面过来,放在周文柏面前,又看了蒋雨一眼。

“这姑娘是……”

“蒋建国的女儿。”周文柏说。

老板“哦”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蒋雨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后厨了。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周文柏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蒋雨抿了抿嘴唇。

“他说……他身体不太好。”

“胰腺癌,晚期。”周文柏说得直接,“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年,但他自己觉得,可能只有半年。”

蒋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虽然父亲说过,但听别人这么平静地说出来,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有点哑。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周文柏吃了口面,“他没告诉任何人,除了我。连你妈都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有事情要安排。”周文柏放下筷子,看着蒋雨,“而且这件事,必须瞒着你妈和你弟,还有你们家那些亲戚。”

蒋雨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是什么事?”

周文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蒋雨面前。

“看看。”

蒋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文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她翻开来,看到甲方是周文柏,乙方是蒋雨。

转让股权比例:百分之五十一。

转让价格:一元。

“这是……”蒋雨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周文柏。

“这家公司,是我和你父亲二十年前一起创立的。”周文柏说,“我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他占股百分之四十九。但他那份,一直记在我名下,为的就是今天。”

蒋雨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我父亲……有公司?”

“不止有,还不小。”周文柏笑了笑,“文柏文化,在业内不算顶尖,但一年净利润也有个几百万。不过你父亲一直不让公开,对外都说是我一个人的公司。”

“为什么?”

“因为你们家那些亲戚。”周文柏的眼神冷了些,“你大伯,你妈那几个兄弟,都是什么德行,你清楚。要是知道你父亲有这么个公司,早就闹翻天了。”

蒋雨想起大伯蒋建军那张精明的脸,想起舅舅们每次来家里都要顺走点东西的做派。

确实。

“这公司,你父亲想给你。”周文柏说,“但他不能明着给。所以他想了个办法,用分家做幌子,把明面上的财产都给你弟,暗地里,把真正值钱的留给你。”

蒋雨看着那份协议,手有些抖。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要考验你。”周文柏说得很直接,“蒋雨,你父亲跟我说过,你是个好孩子,善良,懂事,能吃苦。但你也有缺点,心太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拿捏。”

“昨天的分家,就是第一道考验。他想看看,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是忍气吞声,是当场翻脸,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能看懂他的苦心。”周文柏看着她,“你摔门走了,他很欣慰。但后来你又回去了,站在门口,听他说了那些话。那时候他就知道,你懂他的意思了。”

蒋雨想起昨天在门口,父亲拉住她,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信托基金,关于老宅,关于“演戏”的话。

“他就不怕我真的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蒋雨问。

“怕。”周文柏点头,“但他赌你会回来。因为你骨子里,跟他一样,重感情,但也分得清是非。”

蒋雨沉默了。

“这份协议,你签了,公司就是你的。”周文柏继续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年之内,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公司是你父亲的产业。包括你妈,你弟,你大伯,所有亲戚朋友,都不能说。”

“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三年后,你父亲给你的那八百万信托基金,才能解冻。”周文柏说,“那笔钱,名义上是给你弟的,但实际上,是你父亲留给你创业的启动资金。他怕你弟挥霍,所以设了信托,三年内只能取利息,不能动本金。三年后,如果你能把公司经营好,那八百万本金,就转到你名下,作为公司的发展资金。”

蒋雨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信托基金,老宅,公司,八百万。

父亲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这么多安排。

“那我弟呢?”她问,“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周文柏摇头,“他以为那九百万都是他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你父亲在信托合同里加了条款,如果他每月支出超过两万,或者有大额消费,需要我签字同意。否则,信托公司有权冻结账户。”

蒋雨想起蒋涛今天发来的视频。

八十万的车,人均八百的日料。

“他今天买了辆八十万的车。”蒋雨说。

“我知道。”周文柏笑了,“车行的老板是我朋友,他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了。我已经让信托公司那边,暂时冻结了他账户的消费权限。下次他再想刷大额,就刷不出来了。”

蒋雨看着周文柏,忽然觉得,父亲安排的这一切,比她想象的更周密。

“那我妈呢?”她问,“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周文柏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你也清楚。心软,没主见,要是知道实情,早晚会被你弟套出来。你父亲不敢告诉她。”

蒋雨想起母亲今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闭了闭眼。

“周叔叔,我有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今天没有来见您,如果我真的跟我爸断绝关系,再也不联系,那这些安排,是不是就作废了?”

周文柏看着蒋雨,看了很久。

“是。”他说得很坦然,“你父亲说过,如果你真的恨他恨到那个地步,那这些安排,就没有意义了。他会把公司卖掉,钱捐了,一分不留。”

蒋雨的喉咙发紧。

“那他就不怕……我不理解他?”

“怕。”周文柏说,“但他更怕你被他那些亲戚生吞活剥。蒋雨,你知道你大伯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要给你爸‘主持公道’分家吗?”

蒋雨摇头。

“因为他欠了赌债,一百多万。”周文柏压低声音,“他盯上你家的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爸要是明着把财产给你,他第一个不答应,肯定会闹。到时候,你妈心软,你弟又是个没主见的,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蒋雨后背发凉。

“所以……我爸才演这出戏?”

“对。”周文柏点头,“把明面上的东西都给你弟,让你大伯他们觉得,蒋家的钱都在蒋涛那儿。让他们去缠蒋涛,去闹蒋涛。而你,拿着暗地里的东西,安心发展,不受打扰。”

“可蒋涛……”蒋雨想起弟弟那张嚣张的脸,“他会受不了的。”

“那是他自找的。”周文柏的语气冷下来,“你父亲给过他机会。他大专毕业,你父亲托人给他找了工作,他不去,嫌累。让他学点技术,他不学,嫌没面子。整天就知道打游戏,啃老,还跟你妈要钱去挥霍。你父亲不是没管过,是管不了。”

“所以就用这种方式,让他吃点苦头?”

“对。”周文柏说,“让他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让他碰碰壁,摔摔跤,也许还能长进点。要是还不行……”

他没说完,但蒋雨听懂了。

要是还不行,那蒋涛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蒋雨。”周文柏看着她,“你父亲的时间不多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能独立,能不受人欺负。这公司,这八百万,这老宅,是他能给你的所有。但他给不了你一辈子,路还得你自己走。”

蒋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

“他……他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周文柏说,“昨天你们闹完,他就住院了。疼得厉害,但不敢让你妈知道,只说是老毛病犯了。”

“哪家医院?我去看他。”

“现在不行。”周文柏摇头,“你妈和你弟都在,你去,戏就穿帮了。等过两天,他情况稳定了,我安排你们见面。”

蒋雨擦掉眼泪,点点头。

“这份协议,你拿回去看,想好了再签。”周文柏把协议推到她面前,“签了,你就是文柏文化的老板,明天开始,跟我去公司熟悉业务。不签,就当今天没见过我,这二十八万,够你花一段时间。”

蒋雨拿起那份协议,翻看着。

股权转让,一元。

公司资产,负债,员工名单,业务范围……

一页一页,厚厚一沓。

“周叔叔,您为什么要帮我父亲?”蒋雨抬起头,“这公司,您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是实际控制人。把它给我,您不亏吗?”

周文柏笑了。

“二十年前,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要跟我离婚,我想死的心都有。是你父亲,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帮我渡过难关。他说,老周,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没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这公司,本来就是他该得的。我替他管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给他女儿了。”

蒋雨看着周文柏,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有些人,是值得托付的。

“我签。”蒋雨说。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蒋雨。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周文柏接过协议,也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拿出公章,盖上。

“好了。”他把其中一份递给蒋雨,“从今天起,你就是文柏文化的实际控制人。明天早上九点,来公司,我带你熟悉一下。”

蒋雨接过协议,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公司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周文柏站起来,“另外,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二十八万,是你这些年给家里的钱,他帮你存着,现在还给你,是想告诉你,你不欠这个家的。以后的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蒋雨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我知道了。”

周文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工作的事,你父亲也知道。他让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蒋雨摇头。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好。”周文柏笑了,“这才像蒋建国的女儿。”

他推门出去,上了那辆黑色的车,开走了。

蒋雨坐在面馆里,看着手里的协议,看了很久。

老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爸是个好人。”老板说,“当年老周走投无路,是他帮的忙。这些年,他暗地里帮过的人,不少。”

蒋雨抬起头。

“陈叔,您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老板点了根烟,“你爸常来我这儿吃面,有时候会聊几句。他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明明有个好闺女,却不敢对你好,怕你被那些人盯上。”

“那些人?”

“你大伯,你舅舅,还有你妈娘家那些亲戚。”老板吐了口烟,“都是一群吸血虫。你爸在的时候,还能镇得住。他要是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扛?”

蒋雨没说话。

“现在好了。”老板拍拍她的肩,“你爸都给你安排好了。好好干,别让他失望。”

蒋雨点点头,把协议收进包里。

“陈叔,我走了。”

“去吧,有空常来。”

蒋雨走出面馆,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拿出手机,给方小雅发了条微信。

“小雅,我找到地方住了,今晚不过去了。明天我去找你,有事跟你说。”

发完,她打了个车,回自己租的房子。

房子还是要搬,但心态已经不一样了。

上楼的时候,室友小情侣正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很响。

蒋雨没理会,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但这是她自己的空间。

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一些杂物。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蒋涛。

蒋雨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姐!你终于接电话了!”蒋涛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爸住院了!”

蒋雨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晚上说肚子疼,送去医院了,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蒋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妈都吓坏了,你快来啊!”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蒋雨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

她想起周文柏的话。

“你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他现在住院,你妈和你弟都在,你去,戏就穿帮了。”

蒋雨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指尖发白。

去,还是不去?

去了,父亲苦心安排的这一切,可能就白费了。

不去,万一父亲真的……

她不敢想。

最终,她还是拉开门,冲了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急诊科里人很多,蒋雨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李爱华。

她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蒋涛在旁边走来走去,一脸烦躁。

“妈。”蒋雨走过去。

李爱华抬起头,眼睛红肿。

“小雨,你来了……”

“爸怎么样?”

“还在检查。”李爱华抓住她的手,手很凉,“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要住院观察。你爸他……他之前就说肚子疼,我没当回事……”

蒋雨在母亲身边坐下,握紧她的手。

“会没事的。”

蒋涛看见蒋雨,走过来,语气很冲。

“你怎么才来?爸都这样了,你一点都不着急?”

蒋雨抬起头,看着蒋涛。

“我接到电话就来了。你呢?你不是在跟女朋友吃日料吗?”

蒋涛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你发朋友圈了。”蒋雨说,“八十万的车,人均八百的日料,挺潇洒的。”

蒋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爱华看着蒋涛,眼神复杂。

“涛涛,你爸还在里面,你就……”

“妈,我那不是为了撑门面吗?”蒋涛不耐烦地打断她,“爸说了,男人在外面要有面子。我开辆好车,谈生意也方便。”

“谈生意?”蒋雨笑了,“你连工作都没有,谈什么生意?”

“蒋雨!”蒋涛瞪着她,“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爸的钱给我了,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蒋雨站起来,看着他,“但我提醒你一句,爸给你的钱,是让你过日子,不是让你挥霍的。你才拿到手几天?八十万就花出去了。剩下的钱,你打算花多久?”

蒋涛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要你管!反正爸说了,那些钱都是我的!”

“是吗?”蒋雨看着他,“那你现在去交医药费吧,爸住院,要花钱。”

蒋涛一愣。

“我……我没带卡。”

“手机支付也行。”蒋雨说,“或者,你去把车退了,八十万,够爸住很久的院了。”

“你——”蒋涛气得指着她,“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蒋雨平静地说,“我只是在说事实。爸现在住院,要用钱,你是儿子,出点钱,不应该吗?”

蒋涛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李爱华。

“妈,你看她……”

李爱华看看蒋雨,又看看蒋涛,叹了口气。

“行了,都少说两句。你爸还在里面呢,你们就在这儿吵,像什么样子。”

正说着,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蒋建国的家属?”

三个人立刻围上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

“病人是急性胰腺炎,情况比较严重,需要住院治疗。”医生摘下口罩,“另外,我们在检查的时候,发现病人有其他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

蒋雨心里一沉。

“什么问题?”

“这个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医生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病人要转到消化内科。”

李爱华腿一软,差点摔倒。

蒋雨扶住她,对医生说:“好,我们马上去办手续。”

她扶着母亲去缴费处,蒋涛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缴费处排着队,蒋雨让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自己去排队。

蒋涛蹭过来,小声说:“姐,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蒋雨看了他一眼。

“八十万的车,说买就买。爸的医药费,你说没有?”

“我真没有!”蒋涛急了,“那钱……那钱我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那就去退车。”

“车都买了,怎么退?”

“那是你的事。”蒋雨不再看他,转过身。

轮到她了,她递上医保卡和银行卡。

“交五千押金。”

蒋雨刷了卡,签了字,拿着单据回到母亲身边。

“妈,办好了。爸住哪个病房?”

“三楼,302。”李爱华站起来,抓住蒋雨的手,“小雨,你爸他……不会有事吧?”

蒋雨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心里一酸。

“不会的,妈,爸会没事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父亲在消化内科住了三天。

这三天,蒋雨请了假,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房东给了三天期限,她必须尽快找到新住处。

方小雅知道后,直接开车过来,帮她打包行李。

“先搬到我那儿住,找到房子再说。”方小雅一边把书装箱一边说,“你一个人找房子多麻烦,我还能帮你看看。”

蒋雨没拒绝。

她现在确实需要人帮忙。

“你爸怎么样了?”方小雅问。

“还在观察。”蒋雨把衣服叠好,“医生说胰腺炎控制住了,但……查出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蒋雨沉默了几秒。

“癌症,晚期。”

方小雅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什么?”

“胰腺癌,晚期。”蒋雨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自己早就知道了,没告诉任何人。”

“怎么会……”方小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蒋雨身边,“那怎么办?能治吗?”

“医生说,已经扩散了,做手术意义不大,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延长生存期。”蒋雨看着窗外,“我爸说,不治了,浪费钱。”

“那怎么行!”方小雅急了,“不治怎么行?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定……”

“小雅。”蒋雨打断她,“我爸自己决定的。他说,他想走得有尊严一点,不想最后的日子都在医院里折腾。”

方小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蒋雨。

“没事,我在呢。”

搬家的车开到方小雅小区楼下时,蒋雨收到了周文柏的微信。

“明天早上九点,公司见。地址你知道。”

蒋雨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蒋雨站在一栋写字楼前。

这栋楼不算新,但位置很好,在市中心,周边都是商务区。

文柏文化在十二楼。

蒋雨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了。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电梯门开,迎面就是公司的前台。

“文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几个字,用金属材质刻在背景墙上,很有质感。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见她,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周文柏周总。”

“请问您贵姓?”

“蒋雨。”

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恭敬。

“蒋总您好,周总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这边请。”

蒋雨跟着她往里走。

公司不算大,大概三百多平,分办公区、会议室、和几个独立办公室。

员工大概二十多人,都在忙碌着,打电话的,敲键盘的,气氛很紧张。

小姑娘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周总,蒋总来了。”

“进来。”

蒋雨推门进去。

周文柏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书柜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和奖杯。

“来了?”周文柏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坐。”

蒋雨在沙发上坐下。

“公司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说。”周文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文柏文化成立二十年,主要业务是品牌策划、活动执行、和影视制作。去年营收一千二百万,净利润两百八十万。员工二十三人,其中核心团队七人。”

他把文件递给蒋雨。

“这是去年的财务报表,你回去看看。目前公司在手的项目有五个,最大的一个是‘天悦地产’的年度推广,合同金额三百万,下个月开始执行。”

蒋雨翻开文件,一页页看下去。

数据很详细,收支,利润,成本,都列得清清楚楚。

“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她问。

周文柏看了她一眼,笑了。

“问得好。最大的问题是,业务太依赖几个老客户。天悦地产占了我们百分之四十的业务,另外两个老客户各占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百分之八十的业务,靠三家客户撑着。一旦有一家丢了,公司就很危险。”

“没有开拓新客户吗?”

“有,但效果不好。”周文柏叹了口气,“现在的市场,竞争太激烈。大公司抢大客户,小公司打价格战,我们这种中型公司,不上不下,很尴尬。”

蒋雨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另外,公司现金流有点紧张。”周文柏又说,“天悦地产的项目,要垫资百分之三十,大概九十万。这笔钱,下个月就要付出去。”

“账上没钱?”

“有,但不多。”周文柏苦笑,“去年赚的钱,大部分都投入新设备了。现在账上能动用的,不到五十万。”

蒋雨合上文件,看着周文柏。

“周叔叔,您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周文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稳住老客户,尤其是天悦地产。第二,开拓新客户,至少再拿下一个百万级别的项目,平衡风险。”

“有时间限制吗?”

“三个月。”周文柏说,“三个月内,如果你能完成这两件事,我就正式退下来,公司全权交给你。如果你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做不到,那这份股权转让协议,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了。

蒋雨明白,这是父亲和周文柏给她的第二道考验。

“我试试。”她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周文柏的表情严肃起来,“蒋雨,商场如战场,没人给你试错的机会。你行,就上。不行,就让位。就这么简单。”

蒋雨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好。”周文柏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团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文柏带着蒋雨见了公司所有员工。

介绍了她的身份——新来的项目总监。

没人知道她是实际控制人,只知道她是周总亲自请来的“空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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