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北海：陆海联动治理海底花园

　　北海通过陆海生态统筹联动，保护和修复珊瑚礁生态系统，推动涠洲岛珊瑚礁实现了从生态痛点到“修复样板”的逆袭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松 黄耀滕

　　涠洲岛位于广西北海市南面21海里的北部湾海面上，其周边曾分布着我国大陆沿岸纬度最高、生态最富饶的珊瑚礁群，高峰时面积达9830公顷，是众多海洋生物栖息繁衍的“海底家园”。

　　受气候变化、海水温度升高等多重因素影响，这里的珊瑚礁生态系统不断遭受破坏，珊瑚覆盖率下降约70%，自然恢复能力基本丧失。

　　近年来，北海通过陆海生态统筹联动，保护和修复珊瑚礁生态系统，推动涠洲岛珊瑚礁实现了从生态痛点到“修复样板”的逆袭，成功入围自然资源部生态修复司发布的2025年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

　　涠洲岛周边珊瑚礁总面积为2990公顷，占广西珊瑚礁总面积的97.5%。监测数据显示，目前涠洲岛周边珊瑚礁已修复约40公顷。

　　“随着珊瑚礁生态系统逐步恢复，大量海洋生物重返这片海域，有力带动了当地生态旅游发展。”北海市涠洲岛旅游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张实向《瞭望》新闻周刊记者介绍，“2025年，涠洲岛接待游客量211.49万人次，绿色生态已成为涠洲岛的最大财富、核心优势与最亮品牌。”

广西大学海洋学院教授黄雯在监测种植的珊瑚生长情况（2024 年 9 月摄） 广西大学海洋学院供图

　　从源头为珊瑚礁“减负”

　　珊瑚礁被誉为“海洋热带雨林”，仅占海底面积的0.2%，却为全球近30%的海洋生物提供栖息地，在保护海岸线、维持生物多样性、促进碳循环等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近年来，北海通过立法先行与系统施策，逐步构建起全方位、多层次的政策保障体系，从源头为珊瑚礁“减负”。

　　2018年，北海颁布《北海市涠洲岛生态环境保护条例》，构建了“陆海统筹、标本兼治”的保护体系，明确海洋和沙滩等的保护要求和管理措施，重拳整治非法行为，有效遏制私自采挖活体珊瑚等违法行为。

　　“北海以涠洲岛珊瑚礁集中分布区为核心，划定重点执法区域，建立‘日常巡查+专项整治+关键期严防’监管机制。”北海市海洋与渔业综合执法支队政委傅德介绍，北海深化协同联动机制，聚焦打击非法采挖、运输、销售珊瑚礁及其制品等链条式违法行为。特别是，在3～5月珊瑚虫排卵繁殖关键期，加密执法频次，严防非法捕捞、工程扰动等破坏行为。

　　“北海还创新‘空地协同’执法模式，运用无人机巡查等科技手段，精准打击非法潜水、违规捕捞等行为，提升珊瑚礁保护的执法效能。”傅德说。

　　据统计，今年以来，北海已累计出动执法人员420人次、船艇46艘次，检查珊瑚礁栖息场所51个次。

　　北海聚焦珊瑚礁生态陆源污染管控，实施系统性治理工程。“涠洲岛已建成日处理量120吨的垃圾转运站、垃圾分类亭6座，新增分类收运车约110辆，实现全岛居民上门收运。”张实说，“涠洲岛打造‘零废弃海岛’，建立厨余垃圾在地资源化试点，通过堆肥转化为有机肥，目前有20余个示范点。”

　　同时，涠洲岛已建成日处理4000吨的污水处理厂、75公里的污水收集管网，对岛上农家乐、民宿等排出的污水进行收集处理，处理后的污水可达到国家一级A排放标准，中水也在农田灌溉、绿化养护等场景实现了回用。一系列源头管控措施，有效阻控了陆源污染物入海，切断了珊瑚退化的重要诱因，为珊瑚礁修复创造了良好的水质环境。

　　稳定的资金投入是珊瑚礁保护修复可持续的前提。近年来，北海统筹中央、地方资金1.22亿元实施涠洲岛北部珊瑚礁生态修复项目和涠洲岛北岸植被修复项目，种植珊瑚8万余株，完成植被生态修复104.81公顷、海岸线修复6100米。

　　“北海将构建多元资金保障体系，进一步拓宽资金渠道，为珊瑚礁修复、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可持续管理提供稳定资金支持。”北海市财政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周战说。

　　科技赋能“海底花园”修复

　　珊瑚礁生态修复技术难度高、周期长，离不开科技的强力支撑。北海市联合广西大学等高校科研院所，为珊瑚礁保护与修复筑牢了科技根基。

　　全球气候变暖引发的海水升温，是珊瑚白化的主要诱因。针对这一难题，广西大学海洋学院珊瑚礁科研团队创新探索出“亚致死高温训练+虫黄藻协同驯化”双轨技术路径，核心是通过模拟自然高温胁迫环境，增强珊瑚共生系统的耐热适应性。

　　自2015年起，广西大学海洋学院教授黄雯便投身涠洲岛珊瑚礁生态保护与修复工作，被大家亲切地称为“珊瑚奶爸”。

　　“团队将珊瑚幼体短期暴露于亚致死温度梯度的水体中进行渐进式适应性训练，同时通过分子生物学技术筛选、优化与珊瑚共生的优势虫黄藻系群，实现珊瑚宿主与共生藻的功能协同，从生理层面提升整个共生系统的高温耐受阈值。”黄雯说。

　　依托涠洲岛陆基珊瑚培育系统，团队通过不断地进行温度梯度胁迫实验，开发出珊瑚热驯化技术。经过驯化后的美丽鹿角珊瑚可提高耐高温阈值～2℃。这种珊瑚在涠洲岛移植修复工作中成活率超过80%，年生长量可达15厘米以上，完全能够耐受涠洲岛夏季极端高温环境的考验。

　　珊瑚礁的自然恢复离不开繁殖体系的重建，团队始终坚持“自然恢复为主，人工修复为辅”的修复理念，在有性繁殖研究与应用方面取得系列突破。

　　一方面，深耕珊瑚有性繁殖基础研究，系统开展珊瑚配子发育、受精机制、幼体附着与变态等关键过程的研究，明确不同环境因子对珊瑚有性繁殖的影响规律，为后续通过基因救援、种内杂交等技术培育高抗性珊瑚苗种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另一方面，通过无性繁殖技术快速扩繁本土优势珊瑚品种，为涠洲岛修复区域提供大量优质母体种源。这些人工培育的珊瑚母体在生长3年后逐步进入性成熟阶段，已成功实现自然排卵与受精。

　　“目前，团队已观测到人工修复区域的珊瑚种群形成稳定的自然繁殖循环，其产生的配子与幼体能够向周边退化海域扩散定植，推动退化珊瑚礁生态系统的自然恢复。”黄雯说。

　　涠洲岛的珊瑚礁修复始终坚持“技术系统化”的创新路径，团队打造了“选址－选种－育苗－移植－管护”的全链条修复技术体系。

　　在区域选择上，团队前期通过连续多年的珊瑚礁资源普查，运用水下样线调查、遥感监测等技术，精准掌握涠洲岛珊瑚礁的健康状况、分布特征，最终选定水质优良、底质稳定、风浪较小的北部海域作为核心修复区。

　　“在种源选择上，优先筛选本土优势种、生长速率快、抗逆性强的鹿角珊瑚等品种；通过无性繁殖快速扩繁技术实现苗种规模化培育，并针对不同海域底质条件设计多样化礁体载体，提升珊瑚移植的适配性。”黄雯说，“移植后建立常态化水下巡查机制，开展渔网清理、海洋垃圾打捞、核果螺等敌害生物防治等管护工作，确保修复成效的持续性。”

　　多年来，为了涠洲岛珊瑚礁保护和修复，黄雯每年要在南宁和北海之间穿梭几十次。仅2023年，黄雯就在涠洲岛上待了272天，往返37次。黄雯与团队成员定期下海监测珊瑚生长状况，记录不同礁体差异，采集生理数据，清理缠绕在珊瑚上的渔网、渔线等海洋垃圾，在台风来临前加固苗托，台风过后及时巡查受损情况，修复破损的苗床，捡起折断的珊瑚，精心呵护每一株珊瑚苗成长。

　　截至目前，涠洲岛已累计修复珊瑚礁面积约40公顷，投放人工礁体1950个，建设珊瑚苗床120个，移植珊瑚苗12万多株。通过持续监测与管护，珊瑚苗生长状况良好，修复区生态明显改善，重点修复区活珊瑚覆盖度从5.1%提升到19.67%，鱼类和大型底栖生物数量分别增加至原来的6.67和2.24倍。

　　将“水下生态颜值”转化为经济价值

　　珊瑚礁保护修复是一项系统工程，离不开全社会的共同参与。北海依托全国最大的珊瑚主题公益科普基地——涠洲岛珊瑚馆，常态化开展科普教育活动。

　　本刊记者近日探访发现，珊瑚馆内约550平方米的科普展区里，图文并茂的展板错落有致，各类珊瑚礁活体与标本更是琳琅满目。

　　“自2019年开放以来，已免费接待游客约37.5万人次。”张实介绍，“科研人员、志愿者定期在珊瑚馆开展公益讲解，向游客普及珊瑚礁的生态价值、面临的威胁及保护知识。”

　　“2025年，在往来北海—涠洲唯一的客运航线船舶上，累计循环播放宣传片超700次，引导更多人主动投身到珊瑚礁保护中来。”北海市林业局珊瑚礁海洋公园管理站站长周于娜说。

　　珊瑚礁生态系统的恢复吸引了大量海洋生物回归，涠洲岛海域成为我国近海唯一的大型鲸类捕食场所，布氏鲸个体识别数从2018年的10余头增加到2025年的70余头，形成独一无二的大陆沿岸观鲸海景。

　　“近两年，涠洲岛海湾的鲸群规模越来越大，‘玻璃海’出现的天数越来越多，海底珊瑚面积越来越大，生态旅游已成为涠洲岛旅游的一大亮点。”岛上的景区讲解员向本刊记者介绍。

　　目前，涠洲岛已连续被认定为5A级旅游景区，获评国家地质公园、中国最美海岛、十大山海目的地等，获评全国首批“和美海岛”、全国“美丽海湾”、“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国际“新可持续城市与人居环境”奖等一系列国内外荣誉。

　　在黄雯看来，涠洲岛的实践核心是打通“生态保护－价值转化－民生改善”的链路，让生态优势成为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在价值转化层面，涠洲岛以珊瑚礁修复成果为核心IP，打造“海底花园”潜水观光、布氏鲸生态观测等特色旅游产品，将“水下生态颜值”转化为“经济价值增量”，让游客在沉浸式体验中感受海洋生态之美，推动生态旅游向高品质、可持续方向发展。在民生赋能层面，聚焦渔民转产就业这一关键问题，通过旅游服务、珊瑚礁管护、生态监测等岗位设置，实现转产渔民稳定就业，让岛民从“靠海吃海”向“护海兴海”转型。

　　依托修复后优质的珊瑚礁生态系统与布氏鲸栖息景观，涠洲岛重点打造南湾海洋运动公园、蓝桥游艇俱乐部，构建“海上运动+沙滩休闲+岸上娱乐”三位一体的旅游格局。张实介绍，“精准推出差异化特色项目，针对潜水爱好者打造专业珊瑚礁潜水体验，让游客近距离感受珊瑚礁生态之美。”

　　数据显示，2025年全岛潜水旅游项目共接待游客约12.43万人次，收入约2500万元；北海至涠洲岛航线年客运量10年间从166万人次跃升至480万人次。岛上1.8万名常住居民纷纷吃上“旅游饭”，有的出租房屋，有的到酒店上班，有的开观光车，有的加入潜水教练团队，渔民转产就业率达92%，实现了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的双赢。

　　如今的涠洲岛，海底珊瑚繁茂生长，海面碧波荡漾，海岸绿树成荫，一幅“水清滩净、鱼鸥翔集、人海和谐”的生态画卷正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