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苏晚把离职协议拍在庆功宴的香槟塔旁边时,整个宴会厅的音乐都仿佛停了。
没有人注意到背景音响里还在放着的爵士乐。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按在协议书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和她身上那件从行政部借来的不合身西装外套一样素。
那双手在一个小时前,还在帮市场部的同事搬庆功宴的酒水。
我叫姜鹿,今年三十三岁,明创资本的创始合伙人。
对,就是那个每天坐在风控部最角落的工位上,对着无尽的尽职调查材料逐页标注的姜鹿。
公司里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们只知道我是行政部去年招进来的档案管理员,负责整理和归档所有投资项目的底稿材料。每天跟成堆的文件打交道,戴一副黑框眼镜,喝二十块钱一大盒的茶包,中午带饭,从不参加需要AA制的部门聚餐。
在明创资本这种人均年薪百万起跳的地方,我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我觉得这样挺好。
因为只有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才能看见这座光鲜大厦地基里的每一道裂缝。
比如今晚这场庆功宴。
明创资本刚刚完成了对“深蓝科技”的B轮领投,总投资额三点七个亿。这是今年华南创投圈最大的一笔融资案,公司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这场庆功宴。宴会设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水晶吊灯、香槟塔、鹅肝酱和鱼子酱,排场大得像是在办婚礼。
我坐在最靠门的那一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同桌的人我大部分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只知道我是“那个管档案的”。
台上的主持人是品牌部总监方屿,他正用那种训练有素的激昂语调介绍深蓝科技的项目团队。PPT上轮番播放着深蓝科技的产品图、团队合照和融资历程,每一页都印着明创资本那个深蓝色的Logo。
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然后是本次项目的负责人、明创资本副总裁沈仲谦上台致辞。
沈仲谦今年四十二岁,是明创资本的三号人物,主管TMT赛道。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藏蓝色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发言很稳,从行业趋势讲到投资逻辑,从团队背景讲到退出预期,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台下的人频频点头,有人在小声交流“沈总这单做完,carry分成至少这个数”,然后伸出一个手指头——不是一根,是一根手指代表的一个数量级。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晚就是在那时候进来的。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西装外套,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是从侧门进来的,本来大概想悄悄地找什么人。但宴会厅里所有座位都是按部门排的,她站在几张大圆桌之间,像一个找不到座位的迟到者。
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主桌。
锁定了主桌上坐在沈仲谦右手边的那个位置。
赵敏芝。
深蓝科技的创始人兼CEO,今晚这场庆功宴真正的主角。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丝缎礼服,头发盘起来,耳边坠着两颗南洋珍珠。她正在和沈仲谦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整个人散发着那种“三十岁财务自由”的女创业者特有的从容。
苏晚朝主桌走过去。
她的步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确认。攥着信封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坐在主桌外围的行政部主管崔欣。崔欣皱了皱眉,侧过身子想拦住她,但苏晚已经从她身侧绕了过去,径直走到赵敏芝面前。
“敏芝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
赵敏芝抬起头,看见苏晚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那半秒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笑容重新绽开,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
“苏晚?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爸爸身体不舒服,你回老家了吗?”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
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赵敏芝面前。
“麻烦你签个字。”
赵敏芝没有碰那个信封,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这是什么?”
“离职协议。”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压着某种更剧烈的东西,“赵总,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写好了辞职信,放弃所有未行权的期权,放弃N+1补偿,放弃年终奖。你只需要签个字,我今天就可以走。”
这几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主桌上的人同时安静了。
沈仲谦的酒杯停在半空,目光在苏晚和赵敏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品牌总监方屿的笑容僵在脸上。法务总监葛明远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周围的几桌也陆续注意到了主桌的动静,交谈声像退潮一样一层层低下去。
赵敏芝还是没有碰那个信封。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晃了晃,低头闻了闻酒香,然后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钟,苏晚就站在她面前,手指按在信封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苏晚,”赵敏芝放下酒杯,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主桌上的人能听见,“今天是深蓝科技和明创资本的好日子。你一定要在这个场合谈这个吗?”
“我在公司等了你三天。”苏晚的声音不再发抖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不见我。我打了十七个电话,你全部挂断。我让HR约你的时间,HR说你行程排满了。我给沈总发了邮件,没有回复。”
她看向沈仲谦。
沈仲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轻咳了一声,把酒杯放下来。
“小苏,这个事情呢,我们后续会专门安排时间沟通——”
“后续是多久?”苏晚打断了他,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提高声音,“沈总,三个月前你亲口跟我说,深蓝科技B轮融资完成之后,我的期权就可以行权。现在融资完成了,我的期权呢?”
沈仲谦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个副总裁在庆功宴上被一个普通员工当众质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难堪。
赵敏芝开口了。
“苏晚,你先冷静一下。”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像一个姐姐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妹妹。
“你的事情,我和沈总、HR部门都反复讨论过很多次。不是公司不认你的贡献,而是你目前的这个岗位——你自己也清楚,助理这个职位,本来就不在期权激励的范围之内。”
“助理?”苏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弧度,“赵总,深蓝科技的天使轮融资方案是谁写的?”
赵敏芝的睫毛颤了一下。
“A轮的路演BP是谁做的?Pre-B轮的三十二家投资机构的尽调材料是谁整理的?和明创资本前前后后十七轮谈判的会议纪要是谁记的?”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深蓝科技从三个人在咖啡馆办公做到今天一百二十号人、估值二十个亿,我苏晚从头跟到尾。你现在告诉我,我只是一个助理?”
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了。
连背景音乐都被谁关掉了。
三百多平米的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桌上,聚焦在赵敏芝和苏晚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上。
赵敏芝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苏晚,你说得对,你确实做了很多工作。”她把“工作”两个字咬得很轻,“但你做的那些——写方案、做BP、整理材料、做会议记录——这些事情,我随便招一个有两年工作经验的总裁助理都能做。”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创业公司最忌讳的,就是把平台的能力当成自己的能力。深蓝科技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技术壁垒、市场策略、资本运作,不是靠谁多加了几个夜班写了几份PPT。”
她抬起眼,看着苏晚。
“你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事,换任何一个人来做,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
我看见苏晚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被说服的那种颤抖,是被一把刀捅进胸口、刀刃还在里面搅动的那种颤抖。
她站在赵敏芝面前,手里还按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因为她发现她说不过赵敏芝。
赵敏芝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对,但你很难在当下立刻找到反驳的角度。她用“平台能力”四个字,就把苏晚三年的付出压缩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她承认苏晚做了很多事,但马上用“任何人都能做”把这所有的“事”都变成了廉价劳动。
这套话术太成熟了。
成熟到像是排练过的。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然后放下了。
杯子接触桌面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脆。
几个人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一个坐角落的档案管理员,能有什么存在感。
苏晚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
“好。期权的事我不争了。N+1我也不要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但是赵总,深蓝科技成立第一年,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先不领工资,等融到资再补发。我说好。那一年我一共少领了十一万两千块的工资。”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工资明细表。
“第二年,天使轮融资到账之前,你说现金流紧张,问我们几个老员工能不能缓发两个月。我说好。第三年A轮之前又缓发过一次。前后加起来,你欠我的工资是十四万八千。”
她把明细表放在离职协议旁边。
“这笔钱,你能不能今天结给我?”
赵敏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那张工资明细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层一层被剥掉的漆,最后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不耐烦。
“苏晚,你现在是在跟我要钱?”
“我是在跟你结我应得的工资。”
“你应得的?”赵敏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尖锐,“你知道创业公司最大的成本是什么吗?是时间成本,是机会成本。你缓发几个月工资就觉得公司欠了你的,那我和几个联创三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我们找谁要去?”
她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一个被当众挑战了权威的人的愤怒。
“你今天在明创的庆功宴上闹这一出,想干什么?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赵敏芝亏待了老员工?想让投资方觉得深蓝科技的团队有问题?”
她站起来,个头比苏晚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晚,我给你留了面子。离职协议我本来打算等庆功宴结束之后单独跟你谈,甚至考虑过以我个人名义给你一笔补偿。但你选了这种方式。”
她把离职协议拿起来,翻到签字页。
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笔,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协议连同一张名片拍回苏晚面前。
“签好了。工资的事,你可以联系我的律师。至于你今天在明创资本投资人和高管面前的行为,对深蓝科技造成的商誉损失,我的律师也会一并评估是否需要追究法律责任。”
她把“追究法律责任”六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苏晚低头看着那份签好字的离职协议。
赵敏芝签名的墨水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连握拳都做不到的空洞。
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看着她,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沈仲谦站起来打圆场了。
“好了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些事情后面再说。小苏,你先回去休息,公司会有人跟你对接的。”
他使了个眼色,行政部主管崔欣立刻走过来,伸手去拉苏晚的胳膊。
苏晚被她拽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身后的香槟塔。
没有人扶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疏离和审视,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街头纠纷——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别把我牵扯进去”的回避。
赵敏芝重新坐下来,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裙摆,端起酒杯朝沈仲谦举了举。
“沈总,不好意思,一点小插曲。我们继续。”
沈仲谦也举起杯,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苏晚还站在离主桌不到两米的地方,被崔欣拽着胳膊,手里攥着那份签好字的离职协议和一张律师的名片。
她的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茶杯接触桌面的声音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
“等一下。”
我说。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因为我的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这是过去十分钟里,第一个从主桌以外的地方发出的、不属于“劝和”范畴的声音。
苏晚抬起头看向我。
她不认识我。整个明创资本认识我的人都不多,何况她一个深蓝科技的员工。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困惑。
赵敏芝也看向我。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在我那件没有任何logo的灰色针织衫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移开了。她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被打断的不耐。
“这位是?”
她问的是沈仲谦。
沈仲谦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索我的名字和职位。
“哦,这是——风控部的姜鹿,负责档案管理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介绍一个保洁阿姨。
赵敏芝点了点头,连看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姜女士,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关于苏晚的事,这是我们深蓝科技内部的人事问题,明创作为投资方不方便直接介入,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注意身份。
一个管档案的,有什么资格在副总裁和估值二十亿的创始人面前开口。
“我不是以明创员工的身份跟你说话。”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旁边的几个同事同时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要干什么”。
我绕过圆桌,朝主桌走过去。走的路线和刚才苏晚走的一模一样,穿过几张圆桌之间的空隙,穿过那些或好奇或警惕或看好戏的目光。
走到苏晚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伸手把她被崔欣拽着的胳膊轻轻拿了过来。崔欣愣了一瞬,下意识松开了手。
“跟我来。”
我对苏晚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重,但还是跟着我走了。
我带着她走到主桌前,站定。
赵敏芝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冷意。
“姜女士,我说过了,这是深蓝内部——”
“赵总。”我打断她,“你刚才说,苏晚做的那些工作,随便招一个有两年经验的总裁助理都能做。”
我拿起了桌上那份离职协议,翻开看了一眼。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把离职协议放下来,目光平平地落在赵敏芝脸上。
“深蓝科技的天使轮融资方案里,有一个核心数据——你们当时声称自研算法的识别准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十一个百分点。这个数据,是谁帮你算出来的?”
赵敏芝的笑容冻住了。
不是愤怒的那种冻住,是瞳孔骤缩的那种冻住。
“你在说什么——”
“B轮融资的尽调材料里,你提交了一份深蓝科技过去三年的客户复购率数据。数据显示你们的年度复购率从百分之四十二涨到了百分之六十八。这份数据,又是谁帮你整理的?”
赵敏芝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仲谦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我和赵敏芝之间快速切换。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放在桌上。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深蓝科技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B轮融资成功的官宣文案。文案里提到了你们的技术团队——‘核心算法团队由三位来自国际顶级AI实验室的博士领衔’。”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上。
“赵总,这三位博士,分别叫什么名字?毕业于哪所大学?在哪家AI实验室工作过?”
赵敏芝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发生,但大部分人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但沈仲谦知道。
他的脸色在十秒之内变了三种颜色。
【5】
“姜鹿,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主桌的人能听见。
“沈总。”我转向他,声音还是不高不低,“B轮三点七个亿,你的投决会上是怎么通过的?”
沈仲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
“我问的不是你。”
我重新看向赵敏芝。
“赵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三位博士,叫什么名字?”
赵敏芝的手指攥紧了酒杯的杯柄。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颜色很高级,和她这一身象牙白的礼服很配。
“这是深蓝科技的人事信息,我没有义务——”
“没有义务向投资人披露?”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那我换个问法。”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明创资本风控部三个月前出具的深蓝科技B轮融资尽职调查报告。报告第十七页‘核心技术团队核查’一栏中注明——‘深蓝科技自述核心算法团队由三位博士组成,因涉及竞业限制,暂未提供具体人员信息,待后续补充核查。’”
我念完这一段,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总,B轮融资今天官宣了,协议签了,钱也到账了。这三位博士的名字,现在可以提供了吗?”
赵敏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了沈仲谦一眼。沈仲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拉下来的卷帘门。
“姜鹿,这件事我们回公司再说。”沈仲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上了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
我没有理他。
“赵总,你不方便说,那我帮你说。”
我转向苏晚。她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完全呆住了,手里还攥着那份离职协议和律师名片。
“苏晚,深蓝科技的算法,是谁写的?”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很久。
“……是我。”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宴会厅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在深蓝科技的职位是什么?”
“算法工程师。”
“你的学历?”
“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系硕士。”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
“商汤科技,算法研究员。”
我一连串问完这些问题,然后转向赵敏芝。
“赵总,一个上交计算机硕士、商汤出来的算法研究员,在你眼里是‘随便招一个有两年经验的总裁助理都能替代’的人?”
赵敏芝的酒杯放下来了。
瓷器接触桌面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的岗位是助理——”
“她为什么会在助理的岗位上?”我打断她,“因为三年前深蓝科技刚成立的时候,你说公司还没有正式的算法岗位编制,让她先挂在行政部,等融到资再调整。她信了。”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
“这是你们公司钉钉群去年五月份的聊天记录。你在群里说,‘苏晚,你那个算法优化的进度怎么样了?下周要去见投资人了,数据必须跑出来。’她在群里回复你,‘已经在跑最后的测试了,明天出结果。’”
我把手机递给赵敏芝看。
“你一边让她干着算法工程师的活,一边让她挂着助理的编制,一边在融资材料里把她做的事情包装成‘顶级AI实验室博士团队’的成果,一边在融到资之后告诉她——你只是一个助理,期权跟你没关系。”
我的声音始终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薄。
“赵总,这不叫创业。这叫欺诈。”
【6】
宴会厅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赵敏芝的脸色已经白到了底妆盖不住的程度。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沈仲谦站了起来。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副总裁面对下属时习惯性的威压。
“姜鹿,你今天的言行已经严重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你现在的行为,我可以直接通知HR以严重违纪为由解除你的劳动合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胸前——那里没有工牌,因为我从来不戴工牌。
“我不管你平时在风控部是干什么的。但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现在离开宴会厅,明天到公司之后,HR会跟你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稳,甚至带着某种“我在帮你留最后一点体面”的意味。
周围的同事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低下头看手机,假装自己不在现场。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因为沈仲谦是副总裁。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在场大部分人的绩效评级、晋升通道和奖金分配。因为在明创资本这家公司里,沈仲谦这个名字和“不可得罪”四个字是划等号的。
苏晚拽了拽我的袖子。
“姜姐,算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退缩。她在深蓝科技被赵敏芝打压了三年,已经养成了这种本能的退让。
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然后看向沈仲谦。
“沈总,你刚才说我的行为超出了职责范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一部沈仲谦从没见过的手机。
“明创资本风控部的职责范围,包不包括核查被投企业的核心技术和团队真实性?”
沈仲谦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然包括。”
“好。”我点了点头,把手机解锁,打开一份文件,“那你解释一下,三个月前风控部提交的尽职调查报告上,明确标注了核心技术团队信息‘待后续补充核查’。按照明创的投后管理流程,未完成补充核查的项目,不得签署最终投资协议。”
我抬起眼看着他。
“深蓝科技的B轮投资协议,是谁签的字?”
沈仲谦的喉结第二次剧烈滚动。
“投资决策由投委会共同决定——”
“投委会的会议纪要我看过。”我再次打断他,“纪要显示,关于核心技术团队的核查问题,你在投委会上做的说明是——‘已通过侧面渠道核实,技术团队背景属实,补充材料后续归档即可。’”
我把手机里那份投委会纪要的截图亮出来。
“沈总,你说的‘侧面渠道’,具体是什么渠道?”
沈仲谦沉默了。
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宴会厅里的气压低到了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
然后他笑了。
和赵敏芝刚才的笑几乎一模一样——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姜鹿,这些文件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猎人蹲在草丛里,用最轻柔的脚步靠近猎物。
“明创的内部投决文件属于公司核心商业机密,未经授权不得调阅。你一个档案管理员,就算是经手这些文件,也只有归档和保管的权限,没有查阅和复制的权限。”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我脸上。
“你现在手里掌握的这些材料,不管你从哪里弄来的,都属于违规获取公司机密。仅凭这一条,我不但可以开除你,还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法律责任”这四个字,今晚第二次出现了。第一次是赵敏芝对苏晚说的,第二次是沈仲谦对我说的。
有意思。
“沈总,你说得对。”我把两部手机都放在桌上,“这些文件确实属于公司核心机密。未经授权调阅,确实违反了公司规定。”
沈仲谦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但是——”
我话锋一转。
“如果有人以股东身份调阅这些文件呢?”
沈仲谦的表情凝固了。
“股东?”
“对。明创资本的股东。”
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和刚才苏晚拿出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差不多大小,但质地不同——这个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个深蓝色的logo。
明创资本的logo。
我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股权证明书。
沈仲谦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最底部的持股比例那一栏上。
然后他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7】
“你——”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敏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看太清楚,但她从沈仲谦的反应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信息。
“沈总,她到底——”
沈仲谦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股权证明书,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坐在主桌最边上的法务总监葛明远探过身子看了一眼。
他的反应比沈仲谦快得多。
“姜总。”
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语气从刚才的疏离变成了职业化的恭敬。
这一声“姜总”像一颗深水炸弹。
炸开之后,表面上没有多大的水花,但冲击波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
主桌上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品牌总监方屿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财务总监快速在心里换算着什么。几个投资总监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某种后知后觉的惶恐。
然后是周围几桌。明创资本的员工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像蜂群振翅一样嗡嗡地扩散开来。有人拿出手机开始翻公司的股权结构图,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姜鹿是谁”,有人在快速回忆自己过去一年里跟这个“管档案的”说过什么话。
苏晚站在我旁边,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桌上那份股权证明书,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姜姐,你是——”
“明创资本创始合伙人。”葛明远替我说了,“持股百分之三十一。单一最大股东。”
宴会厅里的嗡嗡声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然后迅速跌落,归于一片更加深重的寂静。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明创资本的创始合伙人,公司真正的话事人,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坐在风控部最角落的工位上,每天跟他们一起上班下班,吃二十块钱一盒的茶包,整理堆积如山的尽调材料。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沈仲谦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当着全公司的面,对明创资本最大的股东说了什么。
“你严重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
“我可以直接通知HR以严重违纪为由解除你的劳动合同。”
“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每一句话都像回旋镖一样,飞出去绕了一圈,现在全部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姜总。”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
“不用解释。”我抬手制止了他,“沈总,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我拿起那份股权证明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明创资本的投资决策流程和风控红线。
“明创的风控红线第七条——被投企业核心技术和团队信息造假的,一票否决。这条红线,是我三年前亲手写的。”
我把证明书放下来。
“你今天在庆功宴上喝的每一杯酒、吃的每一口菜、庆祝的每一个数字,都建立在深蓝科技B轮融资成功的基础上。而这笔融资的风控底线,在你手里被突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处理你?”
沈仲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赵敏芝站在旁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开口的立场。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管档案的”,而是明创资本最大的股东,是那个可以在投委会上一句话否决深蓝科技下一轮融资的人。
“姜总。”赵敏芝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和刚才对苏晚说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深蓝科技的技术是真实的,苏晚确实是我们团队的成员,关于博士团队的表述只是市场包装上的一些——”
“赵总。”
我转向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只需要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晚的十四万八千块工资,你什么时候结?”
赵敏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手包里取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转账。
苏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到……到账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
是三年了,终于有人替她说了一句话。
【8】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
沈仲谦站在原地,汗珠从鬓角滑下来。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只在夜里反复闪烁的萤火虫。
我知道那是谁在给他发消息。
投委会的其他成员。深蓝科技项目的另外几个签字人。他们此刻大概正坐在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里,或者在手机另一端远程关注着这场庆功宴上发生的一切,疯狂地给沈仲谦发消息,商量对策,统一口径。
我把两份手机都收起来,重新放回口袋里。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我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深蓝科技B轮融资的尽调问题,明天公司内部会启动正式核查。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发布任何信息。葛律师,你负责监督。”
葛明远立刻点头:“明白。”
“赵总。”
赵敏芝浑身绷紧了一下。
“深蓝科技在核心技术团队信息上的不实陈述,明创会按照投资协议中的相关条款处理。你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把苏晚的离职手续全部撤销,她在深蓝科技的工作经历和贡献,必须如实体现在她的离职证明和背调档案里。”
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让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做了任何手脚——”
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赵敏芝也不需要听完。
她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苏晚的期权。”
我从苏晚手里拿过那份离职协议,翻到期权条款那一页。
“赵总,深蓝科技成立第一年,苏晚的期权授予协议上写的是多少股?”
赵敏芝的下巴绷得死紧。
“……八十万股。”
“B轮之后稀释到多少?”
沉默。
“我问你,稀释到多少?”
“按照……按照ESOP的稀释比例,还剩大概四十二万股。”
“行权价呢?”
“……每股三毛七。”
我转过头看向苏晚。
“苏晚,深蓝科技下一轮C轮融资的估值,按照目前的增长曲线,大概会在多少?”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回答:“如果算法优化的进度按计划推进,C轮估值应该在五十亿以上。”
“五十亿估值,四十二万股,每股三毛七的行权价。”我看向赵敏芝,“赵总,你觉得苏晚这三年,值多少钱?”
赵敏芝没有说话。
她的手攥紧了手包的链条,指节泛白。
“我今天不是以明创资本股东的身份压你。”我的声音放低了,“我是替一个三年没涨过工资、期权被恶意剥夺、最后被当众羞辱的姑娘,问你要一个公道。”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里气泡破裂的声音。
赵敏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从苏晚手里拿过那份离职协议。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了。
“苏晚的期权,按原协议执行,行权价不变,归属期不变。”她顿了顿,“另外,我个人拿出五十万股,作为对过去三年职级错配的补偿。”
她说完这句话,看向苏晚。
“苏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苏晚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原谅。
那是一个被欺负了三年的人,终于看到对方低头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9】
庆功宴散了。
深蓝科技的人最先离开,赵敏芝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她的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又急又碎,像一串没有节奏的鼓点。法务和行政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然后是明创资本的员工。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人低声说“姜总”,有人只是匆匆点一下头,有人假装看手机绕开了。
行政部主管崔欣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明创员工。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眼眶红红的。
“姜总,我……我刚才拉苏晚的胳膊,我——”
“你是在执行沈仲谦的指示。”我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朝我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苏晚,和还站在主桌旁边没有动的沈仲谦。
“你还不走?”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沙哑。
“什么什么时候?”
“你坐在风控部,查我。”
我看了他几秒钟。
“一年零四个月。”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
“从哪件事开始的?”
“去年三月份,你主导的那个智慧零售项目。标的公司号称拥有十七项核心专利,尽调报告是你签的字。三个月后那家公司破产清算,明创亏了两千三百万。我调了全部的尽调底稿,十七项专利里有十二项是已经过期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份文件。
“那十二项过期专利的核查工作,风控部分配给了一个叫周也的年轻人。周也入职不到半年,是你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他在尽调报告上签了字,两个月后离职了。离职之后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
沈仲谦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周也是你的外甥。”我说。
沈仲谦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了半圈。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查我了。”他说。
“我不是在查你。”我把手机收起来,“我是在查明创的风控体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只是这个体系里最大的那个漏洞。”
沈仲谦靠在桌沿上,西装肩部被压出了褶皱。他的领带歪了一点,袖口的金属扣也不再反光。刚才那个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副总裁,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填充物的皮囊。
“你会怎么处理我?”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了任何对抗的意味。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宣判的疲惫。
“明天公司会成立专项调查组,由葛明远牵头,外部审计机构参与。你经手的所有项目,过去三年里全部重新核查。查出问题,该追责追责,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
我停了一下。
“查出没问题,你继续做你的副总裁。”
沈仲谦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以为我会直接开除你?”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沈仲谦,你在明创待了七年。你投过的项目里,有成的也有败的,有赚的也有亏的。你是不是在每一个项目里都做了手脚,我没有证据之前不会下结论。”
我拿起桌上那杯始终没有动过的香槟,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事?”
“深蓝科技这个项目,你明知道核心技术团队的信息有水分,还是推上了投委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沉默。
“因为赵敏芝答应了你在C轮跟投的时候给你个人的那部分份额。”我把香槟杯放下来,“沈总,这就不是风控问题了。这是利益输送。”
沈仲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把头低了下去。
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10】
沈仲谦走了之后,宴会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晚。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份被赵敏芝撕成两半的离职协议。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泪痕干涸之后留下的细微痕迹。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饿不饿?”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但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笑了一下,从桌上拿了一碟没人动过的点心放在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
她拿起一块杏仁饼干,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姜姐。”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灯光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棱面,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光斑。
“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三年前,明创资本刚成立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LP名单和基金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合伙协议。没有人帮我。法务是外包的,财务是代账公司,行政前台是共享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帮我就好了。不用帮多大的忙,就是告诉我哪一条协议条款有坑,哪一个LP的出资需要盯紧一点,哪一个行业的尽调需要多注意什么。”
苏晚的饼干停在嘴边。
“后来明创做大了,团队建起来了,制度搭起来了。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坐在上面的人,越来越听不到下面的人在说什么。”
我把玩着桌上的香槟杯,看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颗接一颗,在液面破碎。
“风控部那个叫周也的年轻人,他在尽调报告上签字之前,跟同组的同事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项目的专利有问题,我不敢签’。这句话被他的直属领导听到了,领导说‘沈总打过招呼了,签吧’。他就签了。两个月后他离职了,离职面谈表上写的理由是‘个人发展原因’。”
我把杯子放下。
“没有人问过他真正离职的原因。HR没问,他的领导没问,风控总监没问。沈仲谦更不会问。”
苏晚把饼干放下了。
“所以你坐到风控部的角落里去了。”
“对。因为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才能听见那些被‘个人发展原因’六个字盖住的声音。”
我看着她。
“苏晚,你今天晚上拿着离职协议走进来的时候,跟周也在尽调报告上签字的那一刻,本质上是一样的。你们都被人推到了一个位置上,然后被告知——‘签吧,别问了’。”
苏晚的眼睛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把手里那半块饼干吃完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姜姐,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赵敏芝把期权还给我了。按照原协议,我还需要在深蓝科技待满一年,期权才能全部归属。”她咬了咬嘴唇,“但我不想再看到她的脸了。”
“那就不要看。”
她愣了一下。
“期权是你的,是你过去三年应得的报酬。但这不意味着你必须继续忍受赵敏芝。深蓝科技的算法团队现在有多少人?”
“加上我,四个人。”
“另外三个人,是谁招的?”
“……是我招的。”
“他们服谁?”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眼睛里亮起了一点什么东西。
“服我。”
“那就行了。”我站起来,“赵敏芝可以继续当她的CEO,但她动不了你的算法团队。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年后期权归属了,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到时候不管是深蓝科技还是别的公司,你手里有技术、有团队、有业绩,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你位置。”
苏晚站起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很红,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刚才进门的时候,那光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摇摇晃晃的。现在是一颗刚点着的炭,还不旺,但开始烫手了。
“姜姐,我能加你微信吗?”
我笑了。
“可以。”
【11】
加完微信之后,苏晚也离开了。
宴会厅彻底空了。
香槟塔还立在桌上,最上面那层的酒已经没有气泡了。桌上的菜大部分没怎么动,鹅肝酱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气球和彩带还挂在墙上,印着“明创资本×深蓝科技 B轮融资成功”的横幅在水晶灯下微微反光。
我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是明创资本的另外两位合伙人在群里发消息。
老徐发了一条:听说了。明天几点开会?
老郑发了一条:我刚落地深圳,事情严重吗?
我打了几个字:九点半。老地方。
然后我关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风控部最角落的那个工位,到今晚这张主桌,我走了一年零四个月。
不是因为距离远。
是因为路上有太多人告诉你——你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位置。别站起来,别往前走,别开口说话。
苏晚被人按在那个位置上三年。
周也被按在那个位置上两个月。
明创资本里面,还有多少个苏晚和周也?
我不知道。
但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宴会厅的灯被调暗了一半。服务员开始进来收拾桌上的餐具,看见我还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女士,我们需要——”
“我这就走。”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没有气泡的香槟,一口喝完。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股权证明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除了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字之外,在最底部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
是我三年前写上去的。
“这家公司的底线,不是利润,是良心。”
字迹有点潦草,因为那天我写这行字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刚跟律师吵完合伙协议里的一个条款,累得手都在抖。
我把股权证明书合上,放回包里。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
“姜姐,我到家了。今晚谢谢你。以后不管你在风控部的工位上还是在董事会的椅子上,我都想请你吃顿饭。不是因为你是姜总,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可以不签’的人。”
我站在酒店走廊里,头顶是一排暖黄色的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电梯走去。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缓慢而持续地流动着。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正在加班,有人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刚被人欺负了没处说,有人明天一早就要在某个文件上签下自己不愿意签的名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
然后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穿着灰色针织衫,背着一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股权证明书、两部手机,和一年零四个月的真相。
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6、15、14。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九点半开会之前,得先去三楼的茶水间泡杯茶。
那个二十块钱一大盒的茶包,喝了一年多,居然喝习惯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大堂的水晶灯比宴会厅的还亮,亮得让人眯起眼睛。
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末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和微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进夜色里。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