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杨柳饼（多味斋）

刘立新

清明雨，像一排细密的绣花针，神奇般地绣出一块一望无际的绿地毯。

绿毯上，杨柳草头顶白茸茸的薄霜，浑身上下翠色欲流，细碎的黄花如坠入草丛的星星。

记得儿时和小伙伴欢呼雀跃，手拿竹篮飞奔在田野上，四处寻找那些躲藏在深草里的杨柳草。每当看到它们蜷缩的身体，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叫起来：“这棵真大呀!”于是，蹲下身，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紧跟着“啪嗒”一声脆响，一棵水灵灵的嫩芽便躺在竹篮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清香，瞬间飘散在空气中，飘得老远老远……

我和妻子都喜欢吃杨柳饼。杨柳草采回家，择净、清洗，用刀剁碎。转眼间，满竹篮的杨柳草剁成了软绵绵的绿泥巴。再加入少量的水和洁白的糯米粉。妻子心灵手巧，将那团雪般的白和翡翠般的绿揉成了碧玉，最后掌心轻轻一压，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碧盘。

烧红的铁锅里倒一圈菜籽油，铁锅“滋滋”作响。妻子把一个个绿饼小心放入油锅里，油花在锅里一个劲地欢跳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苗伸出红舌头，不停地舔舐着锅底。直到闻到焦香味，绿莹莹的饼镶上了一层金边时，给它们翻个身，煎另一面。一时间，糯米的甜香、草木的清香，混合着炊烟，飘过窗棂，飘过庭院，荡漾在村庄的上空。村庄浸泡在香气里。

杨柳饼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人情往来的“香饽饽”。绿饼刚起锅，母亲就装满一大碗让我送给左邻右舍。礼尚往来，乡邻们煎饼时也会还礼。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刻，香气往往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撞个满怀。村里曾经有两家因宅基地界线闹得不愉快。清明时节，一家端着一盘金黄的杨柳饼送到另一家门口，那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还盛了一碗自家腌的酒糟鱼还礼，从此两家和好如初。

我家搬迁到县城后，清明时节，妻子想吃杨柳饼，就用绞肉机粉碎杨柳草，用电煎锅煎，煎得两面金黄。厨房里没有烟雾，更没有草木的味道，煎出来的饼好看得像用模具制作出来的一样。我咬了一口，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味道大不如以前，细想起来，可能是少了那股柴火独有的烟火味吧。

怅然间，堂姐着人从乡下送来一袋杨柳饼。袋口扎得紧紧的，草木的香气还是钻了出来。抓起一个塞进嘴里，顿时口齿生香，呵出的气都带着家乡的香味。问堂姐为啥这么香，她在电话里说：“守着土灶烧了一堆柴火呢。”听着熟悉的乡音，仿佛看见堂姐在灶前灶后忙碌的身影。

楼下邻居是个老太太，当妻子递上那盘还带着微温的绿饼时，她满眼惊喜，用鼻子凑近一闻，发出由衷的感慨：“这才是小时候的味道。”隔天，老人送给我一瓶她亲手酿制的青梅酒。礼尚往来，让这栋居民楼散发着少时村庄里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