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阅读：在“反人性”中重塑大脑

　　最近和几位同行聊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现象：课堂上愿意完整读完一篇长文的学生，似乎越来越少了。一位教文学的朋友苦笑着说，现在布置学生读一本小说，不少人会直接去找“五分钟读完”的短视频来看。这让我不禁思考：在短视频席卷一切的今天，我们是否还需要训练自己深度阅读文字的能力？

　　作为一名研究阅读和脑科学的学者，我想从大脑的工作机制出发，谈谈我的看法。

　　很多人以为，阅读文字和观看视频只是信息获取渠道不同，最终效果差不多。但从脑科学角度看，二者对大脑的塑造作用差异巨大。当我们阅读文字时，大脑不同区域需要协作，完成一系列的认知操作。比如，视觉皮层识别字形，角回将字形转化为语音信息，威尔尼克区理解语义，前额叶负责整合上下文、推理和判断等。这一过程涉及多个脑区的协同工作，就像一场精密的交响乐演出。更关键的是，每次深度阅读，都在强化这些脑区之间的神经连接——这种连接越强，我们的逻辑思维能力、理解能力和专注力就越强。

　　相比之下，观看短视频时，大脑处于一种被动接收信息的状态。视频的画面、声音、节奏都由制作者决定，观众不需要主动构建意义，也不需要太多的推理和想象。在这种模式下，大脑的活跃区域相对有限，且缺乏不同脑区之间的深度协作。长期沉浸其中，大脑会逐渐“懒惰”，习惯于快速、碎片化、被动式的信息输入，对需要主动思考和专注投入的深度阅读产生排斥。

　　我在一门通识课上做过一个小测试：让两组同学分别阅读一篇3000字的科普文章、观看一个3分钟的短视频，内容主题是“多巴胺与奖赏机制”。课上，我请他们用自己的话复述文章的核心逻辑。结果发现，阅读文字的那组受试者，在后续讨论中能够更清晰地梳理论证逻辑，提出更多自己的见解，比如为什么奖赏行为促进多巴胺分泌；而观看视频的那组，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多巴胺=快乐”这个简化版结论，但对整体的逻辑结构和深层含义把握得比较模糊。

　　这说明，深度阅读培养的是一种体系化思维。我们的大脑能够把零散的信息组织成一个有因果、有层次的完整图景。这种能力对学习、工作乃至日常生活都至关重要。当我们需要深度思考来分析复杂问题时，需要的正是这种整合信息、把握逻辑的能力。

　　与之相反，短视频培养的是一种碎片化思维：信息点之间缺乏内在联系，我们记住的只是一个个孤立的画面或金句，却难以将它们串联成有意义的整体。正因如此，刷完短视频后，我们往往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空虚感，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不仅读不完一篇稍长的文章，更难以进行深入的思考。

　　深度阅读文字需要延迟满足，需要主动投入和忍受暂时的困惑与不确定，所以坦率地说，深度阅读本身是一件“反人性”的事。脑科学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有难度的阅读需要前额叶皮层持续高负荷运转，消耗大量葡萄糖和氧气。当大脑检测到能量快速下降时，会激活岛叶和前扣带回，而这两个脑区同时也负责处理生理疼痛信号。

　　短视频恰好迎合了人性中的弱点：追求即时刺激、逃避认知负担、渴望快速获得答案。如果我们总是选择轻松的路径，大脑的某些功能就会逐渐退化。这不是危言耸听——已有研究表明，长期依赖短视频获取信息的人群，在深度理解、批判性思维和共情能力方面的表现，普遍低于有持续深度阅读习惯的人群。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接纳文字阅读中的不适，而非将其视为一种失败。

　　但恰恰是这种“反人性”，赋予了阅读独特的价值。阅读时的专注、推理、想象和质疑，都是对大脑的有效锻炼。读完一本有难度的书，或者深度思考解决一个困难问题之后，大脑会释放内啡肽与少量多巴胺，并激活前额叶的自我奖赏回路。这种满足感虽然来得慢，却更持久、更健康，也是防止焦虑和成瘾行为的重要支撑。

　　当然，我并不是全盘否定短视频。作为一种信息传播媒介，短视频有它的优势和适用场景。问题在于，当我们把短视频当作唯一或最主要的信息获取方式时，正在付出看不见的代价。

　　对于青年朋友，我想说的是：在这个时代，主动培养并保持文字阅读能力，是对自己大脑负责的选择。每天留出一点时间，放下手机，读几页书、一篇长文。这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让大脑保持深度思考的能力，收获更长久的成长。毕竟，技术应该为我们所用，而不是反过来塑造我们的大脑。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副教授）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