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井台边上,跟着王老根七年的老黄牛,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王老根眼睛花,正舀水呢,手里的葫芦瓢一下子没拿稳,“啪嗒”就掉在了脚边的泥坑里,溅了一身泥点子。
这头老黄牛,可是王老根的老伙计了,整整跟了他七年。
春天耕地,它拉着犁头一步不歇;夏天收粮,它驮着一袋袋粮食走山路;秋天往镇上送公粮,三十里的山路,它从来没含糊过,累得喘粗气也不偷懒。
王老根心里纳闷,今儿个这老黄牛是咋了?不光直挺挺跪着,铜铃大的牛眼睛里,泪珠儿吧嗒吧嗒往下掉,前蹄还一个劲地刨井台边的湿土,刨得泥土簌簌往井里落,看着别提多揪心了。
“老伙计啊,你这是咋了?”王老根赶紧蹲下身,伸手摸着老黄牛背上的毛,早上的露水把牛毛打湿了,摸起来涩涩的,糙手。
老黄牛慢慢转过头,温热的牛鼻子轻轻抵在他手心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就跟人哭似的,眼泪砸在地上,一下子就渗进土里没了踪影。
第二天,鸡刚叫头一遍,村里的赵屠子就找上门了。
人还没进院子,笑声先传了进来,嗓门大得很:“老根啊,听说你家牛不行了?”
他绕着老黄牛转了三圈,三角眼斜着瞟,撇着嘴说:“我看这牛是腿崴了,没救了,瞧这蔫头耷脑的样,也干不了活了。”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块,我拉走,宰了卖肉还能挣两百,你这买卖划算!”
王老根还没说话,老黄牛突然呼哧一下站起来,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差点扫到赵屠子的脸,牛眼睛又红了,直勾勾盯着王老根,满是哀求。
“不卖!”王老根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狠狠一磕,声音铿锵,“这牛给俺家出了七年力,苦了七年,就算是老死,也得埋在自家地里,我绝不能把它送进屠宰场!”
赵屠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真是死脑筋,留着这没用的老牛,白糟蹋粮食!”
这时候,儿子王铁栓从屋里掀帘子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劝道:“爹,赵屠子说的在理,这牛都老掉牙了,留着没用,卖了三百块,还能凑点钱买半个拖拉机头。你看村东头二强家的拖拉机,一天能耕十亩地,多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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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红你自己挣去!”王老根瞪了儿子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娘走得早,前些年天旱不下雨,要不是这老黄牛一趟趟从沟底驮水上来,咱家那三亩玉米早就早死了,它是咱家的大功臣!”
王铁栓撇撇嘴,压根不信,一甩手摔了帘子,帘子上的补丁晃来晃去,那还是他娘生前最后缝的一块补丁。
过了三天,老黄牛真的不吃不喝了,瘫在牛棚的干草堆里,肚子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嘴角还泛着白沫。
王老根急得满嘴都是燎泡,赶紧把乡里的兽医请来。兽医掰开牛嘴看了看,又摸了摸牛耳朵根,摇着头说:“老根叔,这牛是油尽灯枯了,跟人老了一样,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当天夜里,王老根做了个梦,梦见老黄牛站在他炕头,牛身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竟然开口说起了人话,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恩公,我本是西山娘娘庙的守山牛童子,就因为嘴馋,偷吃了娘娘的百年老参,被罚下界受苦七年。
明天辰时,我的刑期就满了,要回天庭了。你这七年待我厚道,把我当家人,我得报恩。
你在牛棚里我常卧着的那块地往下刨三尺,能找到一个陶罐,记住,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千万别让贪心的人沾手。”
说完,老黄牛化作一道青光,从窗户缝里钻出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王老根猛地惊醒,窗外刚泛起鱼肚白,他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赶紧跑到牛棚,老黄牛已经没气了,身子还是趴着的姿势,头正好朝着井台的方向。
他想起梦里老黄牛说的话,赶紧从灶房拿了把锄头,在老黄牛常卧着的地方往下刨土。
土挺实的,刨了好一会,锄头突然“咚”的一声,碰到了硬东西。他赶紧扒开浮土,果然是一个腌咸菜的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还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打开罐子一看,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半罐带着土腥气的麦种,粒粒饱满,跟小金豆子似的。
罐底还压着一张毛边纸,用炭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种德收德。
王老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老黄牛的心意。他赶紧把陶罐藏进炕洞里,对外只说老黄牛病死了,拉到西山脚埋了,还特意垒了个小土坟,坟前插了一根柳枝,算是给老伙计留个念想。
赵屠子听说这事,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嗑着瓜子,一个劲地笑话王老根傻,放着三百块不要,还搭进去埋牛的钱。
儿子王铁栓脸上挂不住,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觉得爹肯定藏了宝贝,不然埋头牛干嘛偷偷摸摸的。
到了春分耕地的时候,王老根把这些麦种,撒在了西坡那块最贫瘠、最不长庄稼的薄地里。
没想到,刚撒下去三天,地里就冒出了青芽,绿莹莹的麦秆,比别人家的麦苗粗一大圈,长势格外好。
到了四月,村里闹起了春旱,河沟底都快干了,别人家的麦子叶子都卷了边,蔫巴巴的,唯独王老根西坡的那片麦子,绿得发黑,用手摸一摸地皮,竟然还潮乎乎的。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杖都来看,一个个啧啧称奇:“老根啊,你这是得了啥仙法?这薄地咋能长出这么好的麦子?”
王老根蹲在地头,吧嗒着旱烟,笑着说:“没啥仙法,兴许是这块地的地气好罢了。”
王铁栓看着这长势反常的麦子,更认定爹藏了宝贝。趁王老根去赶庙会的功夫,他偷偷溜进牛棚,拿着锄头把原来的坑又刨深了五尺,结果啥宝贝都没找着,反倒把牛棚的墙根刨松了,半堵土墙“哗啦”一声塌了一大片。
王老根回来一看,牛棚一片狼藉,气得手直哆嗦,指着儿子骂:“你个败家子,这么胡作非为,是要遭天谴的!”
“爹,你肯定得了宝贝!”王铁栓梗着脖子,一点不服软,“不然这破地咋能长出这么好的麦子?你分我点,我拿去镇上卖钱,好娶媳妇!”
“娶媳妇得靠自己挣!”王老根气得拿起烟袋锅子,狠狠敲在门坎上,“心不正,就算给你座金山,你也守不住!”
父子俩大吵一架,王铁栓脸上挂不住,卷了铺盖,跟着包工头进城打工去了。
转眼到了麦收时节,王老根那亩薄地的收成,直接惊掉了全村人的下巴。麦穗足足有半尺长,颗粒鼓胀得像胖娃娃,一亩地竟然打了八百多斤麦子,顶得上别人家三亩地的产量。磨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蒸出来的馒头,吃着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
村里常年咳嗽的老孙头,吃了半个月这馒头,竟然说气喘顺溜了,身子都轻快了不少。
王老根想起罐底那四个字,赶紧把麦种分给了村里几户实在厚道的人家:平日里常帮他挑水的寡妇春梅家,之前给过他半袋红薯的瘸腿老赵头家,还有几家日子过得难、但心眼好的乡亲。
他一遍遍叮嘱:“这好麦种,得配好地,更得配好心肠,千万别糟蹋,也别卖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赵屠子看红了眼,揣着五百块钱找上门,嬉皮笑脸地说:“老根,你开个价,这麦种我买了,多少钱都行!”
王老根蹲在门槛上,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这麦种,只传给厚道人,你别想了。”
赵屠子不死心,半夜偷偷摸摸想去地里偷麦穗,刚走到地头,不知从哪窜出来好几只刺猬,滚成一团扎他的脚,疼得他嗷嗷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再也不敢打麦种的主意。
八月十五中秋节,王铁栓从城里回来了。他在城里搬砖干活,钱没挣多少,倒是见了些世面,也懂了些道理。
刚进村,就看见晒谷场上,春梅婶正给王老根纳新鞋底,老赵头提着一篮子鸡蛋送来,一个劲地说:“多亏了老根给的麦种,俺家娃今年的学费总算凑齐了!”
满村的人,见了王老根都夸他仁义、心善,是个大好人。
王铁栓看着这场景,脸臊得通红,低着头蹭到爹跟前,瓮声瓮气地说:“爹,我错了,之前是我不懂事,太贪心了。”
王老根叹了口气,从炕洞里摸出那个陶罐,塞到儿子手里,语重心长地说:“罐子给你,道理就这四个字——种德收德。你领着大伙儿,把咱这良心麦种种出名堂,比啥金银财宝都强。”
后来,王铁栓真的没再进城打工,他牵头成立了农业合作社,就叫“老根合作社”,专门种这种良心麦,还注册了商标,包装上印着一头安详的老黄牛。王老根把那张写着“种德收德”的毛边纸裱起来,挂在堂屋正中央,时时刻刻提醒家人和乡亲。
村里人都说,这麦种是老黄牛从西山娘娘那求来的功德种。其实啊,哪有什么神仙鬼怪,不过是万物有灵,将心比心。
土地最是实诚,你流多少汗水,它就还你多少粮食;人心也一样,你播多少善良,迟早就能收多少福气。
那些贪心的人,就算把金疙瘩摆在眼前,他们也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见金子底下,垫着的那层叫良心的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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