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妈跟你说件事,你听好了。”
冯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方静坐在自家狭小的客厅沙发上,手里还握着刚倒的半杯温水。
她看着母亲从随身的旧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袋子里的东西,从现在开始,是你的了。”
冯玉兰把文件袋推到方静面前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方静放下水杯,手指碰到文件袋的边缘,凉的。
“妈,什么东西啊,这么严肃?”
“我的房子,两套,还有我存折上所有的钱。”
冯玉兰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
方静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妈,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冯玉兰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方静从未见过的坚决。
“手续我都办好了,过户到你一个人名下,已经生效了。”
“为什么啊?”
方静完全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因为我要结婚了。”
冯玉兰这句话说得更轻,但落在方静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
“结婚?和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老罗,罗建业,我以前的同事,你见过的,去年退休聚会来过家里。”
方静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个子不高,笑眯眯的,说话很和气。
“可……可这也太突然了,而且这跟你把财产给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冯玉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老罗条件不错,有公司,有房子,有存款。我嫁过去,吃穿不愁,这些东西我用不着了。”
“那你可以留着啊,或者……”
“没有或者。”
冯玉兰打断女儿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我信不过老罗那边的孩子,也信不过……”
她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方静,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但方静听懂了。
“你是说,高骏?”
冯玉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
“这些东西留在我名下,将来就是麻烦。给你,我放心。”
“可是妈,这太多了,我不能要。而且高骏他……”
“就是不能让他知道。”
冯玉兰再次打断方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静静,你听好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也是你必须答应的条件。”
“这些房子,这些钱,是你一个人的,和高骏没有关系,和高家更没有关系。”
“你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你婆婆,不能告诉高家任何一个人。”
“这件事,你要带进坟墓里,烂在肚子里。”
方静觉得喉咙发干,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却觉得凉。
“妈,这……这怎么瞒得住啊?房子过户,银行转账,都有记录,高骏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不知道,说你也不清楚。”
冯玉兰早就想好了说辞。
“房产证我收走了,新的证还没下来,你就说手续复杂,拖着了。”
“存折的钱我转到你新开的卡里,那张卡你藏好,别用,就当没有这笔钱。”
“老罗那边,我会跟他说,我的财产都捐了,做慈善了,他不会追究。”
“你只要咬死了说不知道,谁也查不出来。”
方静看着母亲,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那个一向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母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算计?
“妈,你是不是不信任高骏?”
方静问出了这句话,心里却有些发虚。
冯玉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静静,妈不是不信任谁,妈是活到这个岁数,见得多了。”
“老罗对我好,我知道,可他是他,他儿子是他儿子。”
“高骏对你好,我也知道,可他是他,他妈妈是他妈妈。”
“有些事,经不起考验,尤其是钱。”
“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不是让你现在花,是给你留一条后路。”
“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你不至于一无所有。”
方静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某个一直不愿意去碰的地方。
高骏对她好吗?
结婚三年,说不上不好。
他会记得她的生日,会偶尔送个小礼物,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问她要不要接。
可是,他也会在每次回他妈妈家之后,拐弯抹角地问她,妈妈最近有没有提过房子的事。
会在他妹妹方小姑看上一个新包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静静你是不是该给妹妹表示表示。
会在她妈妈偶尔给点补贴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说还是丈母娘疼女婿。
这些细节,平时方静不愿意多想,总觉得是自己敏感。
可现在被母亲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烧。
“妈,高骏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冯玉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妈希望他不是。”
“所以,这个秘密,你更要守住。”
“如果他能一直对你好,这个秘密就永远是秘密,这些钱,这些房子,就当是给你们的保障。”
“如果他……那这些就是你最后的退路。”
冯玉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续都办完了,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东西已经是你的了。”
“妈只求你一件事,别心软,别犯傻,别觉得愧疚。”
“这是你妈一辈子攒下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方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她觉得那袋子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妈,你要结婚的事,高骏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先跟你通气。”
冯玉兰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但笑容里有些疲惫。
“过两天,我带老罗来家里吃饭,正式见个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高骏回来了。
冯玉兰迅速地把文件袋塞进方静怀里,用眼神示意她藏起来。
方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抱着文件袋冲进卧室,塞进了衣柜最底下。
她刚关上柜门,就听见高骏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妈?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点菜回来。”
高骏的声音很热情,带着刻意的讨好。
“不用麻烦,我就是过来看看静静,坐会儿就走。”
冯玉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方静在卧室里深呼吸了几次,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推门出去。
高骏正坐在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身子,一脸的笑。
“妈,您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方静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
冯玉兰面不改色,笑着说:
“能有什么喜事,老了,就这样了。”
“您可不老,看着比我还精神。”
高骏说着,看向方静。
“静静,你去给妈切点水果,我跟妈说说话。”
方静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她站在洗菜池前,听着客厅里传来的隐约说话声,手里拿着苹果,却忘了削皮。
高骏在和母亲说什么?
会不会是在试探?
方静心里乱糟糟的,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果盘出去,听见高骏正在说:
“……所以妈,您放心,静静跟着我,肯定不会受委屈。”
“我现在在公司也慢慢上来了,年底说不定能升总监,到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把您也接过来住。”
冯玉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吃着。
高骏又说了些工作上的事,说哪个同事买了新车,哪个朋友换了别墅,语气里满是羡慕。
方静安静地坐在一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太了解高骏了,他说这些话,绝对不是随口聊聊。
果然,聊了十来分钟,高骏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
“妈,我听说咱们家老房子那边,好像要拆迁了?”
方静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地上。
冯玉兰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说:
“听谁说的?谣传吧,我没听说。”
“是吗?可我有个朋友在规划局,说那片已经列入计划了。”
高骏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一直盯着冯玉兰。
“要是真拆了,妈您可就发财了,那两套房子,加起来得赔不少吧?”
方静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她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冯玉兰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这才抬眼看向高骏。
“拆迁这种事,没影的,听风就是雨。”
“再说了,就算真拆了,那点补偿款,也就够养老的,发不了财。”
高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是那是,妈您说得对。”
“不过话说回来,妈您一个人住两套房子,也怪空的,要不租出去一套?还能收点租金。”
冯玉兰笑了,这次的笑容有点冷。
“租什么租,麻烦,我不缺那点钱。”
“静静她爸走的时候,留了点钱,我这些年也攒了些,够花了。”
高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倒是,妈您会过日子,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少花多少。”
他又扯了些别的话题,但方静能听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
冯玉兰坐了会儿,就起身说要走。
高骏连忙站起来。
“妈,我送您。”
“不用,我打车回去,你们休息吧。”
冯玉兰摆摆手,又看了方静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
方静读懂了,母亲是让她记住今天的话。
记住那个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
送走母亲,关上门,方静靠在门后,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高骏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
“怎么了?累了?”
方静摇摇头,没说话。
“妈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高骏的语气还是很温柔,但方静听出了一丝试探。
“能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我。”
“哦……”
高骏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方静肩膀上轻轻摩挲。
“静静,我觉得妈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高骏把方静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眼睛看着她。
“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房子的事?钱的事?”
方静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没有啊,就说些家常,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高骏笑了笑,松开手,转身往客厅走。
“对了,下周末我妈生日,咱们得回去吃饭,你记得准备礼物。”
“嗯,知道了。”
“礼物别买太便宜的,我妈最近喜欢上一个牌子的丝巾,一条得两千多,你到时候买一条。”
方静愣了一下。
“两千多?这么贵?”
“贵什么贵,一条丝巾而已。”
高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妈养我这么大,过生日买条好点的丝巾怎么了?”
“再说了,你妈过生日,我哪次不是买贵的东西?上次那个按摩椅,小一万呢。”
方静说不出话来。
高骏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她妈妈生日上舍得花钱。
可那是因为,他每次花完钱,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变着法子从她这里把钱“省”回来。
要么是让她少买两件衣服,要么是说出去吃饭太贵在家做,要么是找各种理由让她掏家里的开销。
但这些话,方静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显得她计较,显得她小气。
“我知道了,我买。”
方静低声说,转身进了卧室。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衣柜就在眼前,那个厚厚的文件袋,就藏在最底下。
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的,和高骏没有关系,和高家更没有关系。”
“你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你婆婆,不能告诉高家任何一个人。”
方静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鼻子发酸。
她突然很害怕。
害怕自己守不住这个秘密。
害怕高骏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
害怕未来某一天,这一切被揭开的时候,她会面对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方静过得魂不守舍。
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发呆,被主任说了两次。
下班回家,做饭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两次。
高骏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工作累,压力大。
高骏也没多问,只是说注意身体,然后继续刷他的手机。
方静知道,高骏最近在关注一个投资项目,好像是什么数字货币,听他说很赚钱。
但他没说要不要投,也没说需要多少钱。
方静不敢问,怕一问,就引火烧身。
周三晚上,冯玉兰打来电话,说周六带罗叔叔来家里吃饭,让方静准备一下。
方静握着电话,手心里都是汗。
“妈,一定要来家里吗?出去吃不行吗?”
“家里好,自在,也显得正式。”
冯玉兰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罗叔叔人很好,你别紧张,就平常心对待。”
“高骏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就说我交了个男朋友,带家里来见见。”
“可他万一问起……”
“问起什么?问起我为什么这个年纪还找对象?”
冯玉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有些冷。
“你就说,你妈我孤单了大半辈子,想找个伴,不行吗?”
“他要是敢多说一句,你就问他,是不是觉得我该为你爸守一辈子寡?”
方静哑口无言。
“好了,别多想,周六晚上六点,我们准时到。”
挂了电话,方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骏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她发呆,走过来坐下。
“谁的电话?”
“我妈的。”
“哦,说什么了?”
“说……周六晚上,要带个人来家里吃饭。”
高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带个人?谁啊?”
“一个叔叔,姓罗,是妈以前的同事。”
方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妈说,是男朋友。”
“啪嗒”一声,高骏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方静,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男朋友?”
“嗯……”
“妈今年多大了?五十五了吧?这个年纪还找男朋友?”
高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
方静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五十五怎么了?就不能找男朋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高骏抓了抓头发,重新捡起毛巾。
“我是说,这太突然了,而且,靠谱吗?那个男的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多大年纪?家里什么情况?”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方静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妈没说那么细,就说周六带来见见。”
“见什么见,万一是骗子呢?”
高骏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现在社会上专门有这种人,盯着独居的中老年妇女,嘘寒问暖,骗钱骗感情。”
“妈一个人这么多年,突然说要找对象,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方静听着他的话,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冒。
“高骏,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妈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
“我不是说妈没脑子,我是说妈这个年纪,容易感情用事。”
高骏停下脚步,看着方静,语气软下来。
“静静,我是为妈好,怕她上当受骗。”
“你要真为妈好,周六就好好见见人家,别一上来就摆脸色。”
方静站起来,不想再跟他吵。
“妈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想找个伴,过点轻松日子,有什么不对?”
“你要是不乐意,周六你就出去,我自己招待。”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外,高骏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方静靠在门上,听见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打电话。
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猜到,肯定是打给他妈妈的。
方静闭上眼睛,觉得累。
周六晚上,冯玉兰带着罗建业准时来了。
罗建业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水果和礼品。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神,说话温和有礼,进门就主动打招呼。
“小方是吧,你好你好,经常听你妈妈提起你。”
“罗叔叔好。”
方静有些局促地招呼他们进门。
高骏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假。
“罗叔叔好,快请进。”
一番客套之后,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方静去倒茶,高骏陪着说话。
“听阿姨说,罗叔叔以前是搞企业的?”
高骏一边递烟,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罗建业摆摆手,表示不抽烟,笑着说:
“以前做点小生意,现在退了,交给孩子们打理了。”
“哦?罗叔叔的孩子都多大了?做什么的?”
“儿子三十多了,在管公司,女儿在国外读书。”
“那挺好的,罗叔叔好福气。”
高骏笑着,眼神却一直在罗建业身上打量,像是要看出些什么。
方静端着茶过来,听见高骏又问:
“罗叔叔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以前是同事?”
“是,在一个单位待过几年,后来我下海了,就没怎么联系。”
罗建业说着,看了冯玉兰一眼,眼神很温和。
“去年老同事聚会,又碰上了,聊了聊,觉得挺投缘的。”
冯玉兰坐在一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说话。
高骏点点头,又问:
“那罗叔叔现在住哪儿?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些直接了。
方静心里一紧,看向母亲。
冯玉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老罗住城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妈,这怎么能以后再说呢?”
高骏转过头,一脸“为你好”的表情。
“这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是结婚,两码事。”
“罗叔叔条件好,可越是条件好,咱们越得问清楚,对吧?”
“万一……”
“万一什么?”
冯玉兰放下茶杯,看向高骏,眼神平静,却带着压力。
“万一他是骗子?万一他图我什么?”
高骏被说中心思,表情有些尴尬。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
冯玉兰打断他,语气还是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重了。
“我和老罗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会商量着来。”
“今天带他来,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来往,但别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高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罗建业见状,连忙打圆场。
“玉兰,别这么说,孩子也是关心你。”
“小高啊,你的担心我理解,放心,我对你妈妈是认真的,以后的事,我们会好好规划。”
高骏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罗叔叔别介意,我就是……就是怕我妈吃亏。”
“理解,理解。”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高骏没再问什么,但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方静努力找话题,但总是冷场。
只有冯玉兰和罗建业,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气氛还算融洽。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冯玉兰就说要走了。
方静送他们到楼下。
罗建业先去开车,冯玉兰拉着方静的手,低声说:
“看见没?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东西都给你。”
“高骏今天问的那些问题,句句都在试探老罗的底细,句句都在算计。”
“他现在是还没想到我头上,等他反应过来,就该问我的房子,我的钱了。”
方静心里发凉,握紧了母亲的手。
“妈,我……”
“别怕,记住妈的话,守住秘密,谁也不能说。”
冯玉兰拍了拍女儿的手。
“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妈给你撑腰。”
看着母亲坐进罗建业的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方静站在夜风里,久久没有动。
回到楼上,高骏正在阳台抽烟,见她回来,掐灭了烟头。
“你这个罗叔叔,不简单啊。”
高骏靠在阳台门上,看着方静。
“开的是奔驰,手上那块表,我查了下,少说十几万。”
“你妈这是傍上大款了。”
方静听不得这种话,皱起眉。
“高骏,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说的是事实。”
高骏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方静。
“静静,你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
“妈单身这么多年,突然就找了个有钱的老头,还这么快就要结婚。”
“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我都不信。”
“能有什么猫腻?妈就不能找个条件好的?”
“条件好当然可以,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高骏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我听说,妈那两套老房子,真的有可能要拆迁,补偿款不少。”
“你说,这个罗叔叔,是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方静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高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高骏,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高骏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一个有钱的老头,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找你妈这个年纪的?”
“图什么?图她年纪大?图她不洗澡?”
“静静,咱们得长个心眼,别让妈被人骗了,最后人财两空。”
方静气得浑身发抖。
“高骏,你够了!”
“那是我妈!她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想过点好日子,有什么错?”
“是,没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高骏站起来,走到方静面前,语气软下来。
“静静,我也是为咱妈好,为咱们这个家好。”
“你想啊,万一妈真的被骗了,房子没了,钱没了,到时候怎么办?”
“还不是得咱们管?”
“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得盯着点,尤其是妈的那些财产,得看紧了。”
方静闭上眼睛,不想再听下去。
她觉得累,从心里往外冒的累。
“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高骏在身后叫住她。
“静静,我说真的,你改天找机会,问问妈,房子和钱的事。”
“最好能让她立个遗嘱,或者做个公证,把东西留给你。”
“这样,就算那个姓罗的有什么心思,也拿不到。”
方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高骏,那是我妈的东西,她想给谁,是她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但……”
“没有但是。”
方静打断他,声音很冷。
“我妈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咱们别管。”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方静听见高骏在客厅里烦躁地走了两圈,然后也回了次卧。
自从上次吵架后,他们就分房睡了。
方静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起母亲的话。
“有些事,经不起考验,尤其是钱。”
她现在明白了。
高骏的那些关心,那些体贴,那些“为你好”,背后都标着价码。
而这个价码,她以前看不清楚,现在看清楚了,却觉得浑身发冷。
衣柜里,那个文件袋静静躺着。
那是母亲给她留的退路。
也是她必须用尽全力守护的秘密。
可是,她守得住吗?
在这样一双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的眼睛下,她真的能守住这个秘密吗?
方静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开始演戏。
在高骏面前演,在婆婆面前演,在高家所有人面前演。
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女人。
演一个守着死工资,过着紧巴巴日子的妻子。
演一个对母亲的财产毫不关心,对母亲的再婚毫无意见的女儿。
这场戏,她必须演下去。
因为一旦演砸了,她失去的,可能不只是那些房子和钱。
还有她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点的尊严和立足之地。
夜深了。
方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手伸到最底下。
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硬硬的,沉沉的。
她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文件袋上,泛着冷白的光。
方静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再也不一样了。
日子像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坠。
自从母亲再婚的事挑明,方静觉得家里的空气都变了味道。
高骏不再直接追问房子和钱的事,但他会用别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敲打。
“静静,你看这沙发,都塌了,坐着真不舒服。”
周六早晨,高骏坐在客厅的老旧沙发上,用力往下压了压,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沙发是结婚时买的,用了三年,确实有些旧了。
方静在厨房准备早餐,头也没抬。
“还能坐,等明年发了年终奖再换吧。”
“明年?还得忍大半年啊。”
高骏叹了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每天下班回来,腰酸背痛的,就想坐个舒服沙发,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方静没接话,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对了,我昨天看中一套真皮的,特价,才一万二。”
高骏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咱们现在手头有多少钱?要不先买了?分期也行。”
“没钱。”
方静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语气平淡。
“上月刚交完车险,物业费,水电气,剩下的就够生活费了。”
“你那工资呢?不是刚发吗?”
“妈生日,买丝巾花了两千三,剩下的存了点定期,应急用。”
方静坐下来,开始吃早餐,动作不紧不慢。
高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
“你妈现在不是找着有钱人了吗?以后还用你给钱?”
方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该给的还得给。”
“那倒也是,孝心嘛。”
高骏咬了口煎蛋,嚼了几下,又开口。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罗叔叔,看着挺有钱的,就没说帮衬帮衬咱们?”
“人家有钱是人家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现在跟你妈在一起,那就是一家人了。”
高骏说得理所当然。
“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看我妹,上次想换手机,我没钱,不还是你给了两千?”
方静觉得喉咙里的面包噎得慌。
那两千块,是高骏妹妹方小姑过生日,高骏说当哥哥的要表示,让她转的钱。
她当时不想给,高骏就说她小气,说一家人这么计较。
最后还是给了。
“那是两码事。”
方静喝了口牛奶,把那股堵着的感觉压下去。
“反正,沙发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没钱。”
高骏不说话了,闷头吃早餐,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方静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婆婆就来了电话。
电话是高骏接的,嗯嗯啊啊应了几声,就把手机递给方静。
“妈找你。”
方静心里一紧,接过手机。
“喂,妈。”
“静静啊,吃饭了吗?”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亲热,但方静听出了里面的刻意。
“吃了,妈您呢?”
“我也吃了,一个人,随便对付点。”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老了,做什么都没胃口,不像你们年轻人,吃什么都香。”
方静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静静啊,妈跟你说个事。”
婆婆话锋一转。
“我这两天老觉得头晕,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血压高,得长期吃药。”
“那您可得按时吃,注意身体。”
“药是得吃,就是这药不便宜,一盒就好几百,一个月得吃好几盒。”
婆婆又叹了口气。
“我退休金就那么点,还得交房租,买菜,实在有点紧巴。”
“你看,高骏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老了,没用了……”
“妈,您别这么说。”
方静听出了婆婆的意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样,我先给您转一千,您先买药,不够再说。”
“一千哪够啊,这药得吃三个月一疗程,一个疗程就得两千多。”
婆婆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静静,妈知道你不容易,妈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可是……可是妈实在没办法了。”
方静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手机。
“那我给您转三千,您先吃着,回头……”
“静静,妈不是这个意思。”
婆婆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为难。
“高骏他妹妹,小姑,你知道的,那孩子不省心,上月辞职了,到现在没找到工作,还得我贴补她。”
“妈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钱买药了。”
方静听明白了。
不是一千,不是三千。
是要更多。
“妈,您需要多少?”
“要是……要是能有五千,妈就能缓一阵子,等小姑找到工作,妈就不麻烦你了。”
五千。
方静脑子里快速算了笔账。
她工资卡里还有七千多,是留着交下季度房租的。
给了这五千,就只剩两千多,离交房租还有一个月,根本不够。
“妈,我手头也没那么多,要不我先给您三千,剩下的我……”
“静静,妈知道你有办法。”
婆婆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哀求。
“你妈不是再婚了吗?那个罗叔叔,看着就有钱,你开口借点,他还能不给?”
“妈,那是我妈的事,我开不了这个口。”
“这有什么开不了口的?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婆婆的话,和高骏早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再说了,你妈就你一个女儿,她的钱,以后不都是你的?你现在提前用点,怎么了?”
方静觉得浑身发冷。
“妈,我真的没有,我……”
“静静,妈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婆婆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愿意帮妈,就直说,妈不勉强你。”
“但妈得提醒你一句,这做人啊,不能太自私,尤其是当儿媳妇的,得知道孝敬老人。”
“高骏对你不错,你可不能让他寒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静知道,这钱不给,是不行了。
“妈,您把卡号发我,我给您转。”
“哎,好,好,妈就知道,静静最懂事了。”
婆婆的声音立刻又热络起来。
“那妈等着,你转完了跟妈说一声。”
挂了电话,方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高骏从书房出来,倒了杯水,状似无意地问:
“妈找你什么事?”
“说血压高,要买药,钱不够。”
“哦,那你给了吗?”
“给了,五千。”
方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骏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五千?妈要这么多?”
“嗯,说一个疗程的药,挺贵的。”
“哦,那该给。”
高骏点点头,端着水杯又回了书房,没再多问一句。
方静坐在沙发上,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那七千多块钱,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转了五千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划了一下。
晚上,方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传来轻柔的音乐声,还有母亲带笑的声音。
“静静?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妈,您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跟老罗在外面吃饭呢,这家餐厅环境不错,下次带你来。”
冯玉兰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是方静很久没听过的轻松。
“妈,我……”
方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母亲钱的事,不能让她担心。
“怎么了?是不是高骏又为难你了?”
冯玉兰敏感地察觉到了女儿语气里的不对劲。
“没有,就是……就是想您了。”
“傻孩子,想我就过来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好。”
方静鼻子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妈,您跟罗叔叔……还好吗?”
“好,挺好的,老罗人实在,对我也好。”
冯玉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静静,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妈说实话。”
“真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
“工作累就休息,别硬撑,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又说了几句,方静挂了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千块,就这么没了。
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她不能动母亲给的那张卡,那是最后的退路。
可是不动那张卡,她上哪儿弄钱?
方静想了很久,最后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的头像。
“在吗?手头方便吗?想借点钱应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方静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也没等到回复。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接下来的几天,方静过得格外节省。
早餐从外面的包子换成家里的白粥咸菜,午饭带饭,晚饭随便对付。
高骏提了几次想出去吃,都被她以省钱为由拒绝了。
高骏没再坚持,但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周末,婆婆说要来家里吃饭,顺便看看方静。
方静知道,这是来查账的。
她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最便宜的菜,肉只买了一小条,还挑的打折的。
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苹果,看起来蔫蔫的,不太新鲜。
“妈,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方静接过苹果,放进厨房。
“就几个苹果,不值钱。”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沙发,是该换了,坐着都不舒服。”
“是,等高骏发了奖金就换。”
方静倒了杯水递给婆婆。
“发奖金?什么时候发?能发多少?”
婆婆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年底吧,具体多少不知道,看公司效益。”
“哦……”
婆婆拉长了声音,眼睛看着方静。
“静静啊,上次那五千,妈收到了,谢谢你了。”
“妈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妈知道你不容易,所以这钱,妈记在心里,等小姑找到工作,妈让她还你。”
“不用了妈,您吃药要紧。”
方静说着违心的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怎么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婆婆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你看,妈都记着呢,上次你给的三千,上上次给的两千,还有这次五千,一共一万。”
“等妈手头宽裕了,一定还你。”
方静看着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有些字迹都模糊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妈,真不用记,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要记的要记的,妈虽然老了,但账不能糊涂。”
婆婆合上本子,又叹了口气。
“静静啊,妈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小姑那孩子,你也知道,眼高手低,找工作挑三拣四,到现在还没着落。”
婆婆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疼,可我也没办法,我没本事,帮不了她。”
“妈,您别这么说,小姑还年轻,慢慢找,总会找到合适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租的那个房子,下个月就到期了,房东要涨房租,一个月涨五百,她哪负担得起。”
婆婆抓住方静的手,手心湿漉漉的。
“静静,妈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可是……可是你能不能,让小姑先来家里住一段时间?”
方静脑子里“嗡”的一声。
“来家里住?”
“就住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工作,找到房子,马上就搬走。”
婆婆的手抓得更紧了。
“你看,你们这房子,两室一厅,次卧空着也是空着,让小姑住,还能陪你说说话,多好。”
“妈,这……这事我得跟高骏商量商量。”
“高骏那边我去说,他肯定同意,那是他亲妹妹。”
婆婆松开手,擦了擦眼角。
“静静,妈就求你这一次,小姑那孩子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你就当帮妈一个忙,行吗?”
方静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
说不行?说我不想跟你女儿住一起?
那婆婆会怎么想?高骏会怎么说?
“我……我得先问问高骏。”
最后,方静只能这么说。
“行,你问,你问。”
婆婆立刻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高骏肯定同意,妈了解他,他最疼他妹妹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高骏回来了。
婆婆在饭桌上又把小姑要来的事说了一遍,边说边抹眼泪。
高骏听着,眉头皱起来。
“妈,小姑怎么回事?工作还没找到?”
“可不是吗,那孩子,愁死我了。”
“要不让她先来住几天吧,静静,你看呢?”
高骏看向方静,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方静看得出,那询问里更多的是肯定。
他早就同意了,只是走个形式。
“我……我没意见,就是次卧有点小,怕小姑住不惯。”
“小什么小,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她还敢挑?”
高骏摆摆手。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帮她搬东西。”
“哎,好,好,还是你们懂事,妈就放心了。”
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停地给方静夹菜。
“静静,多吃点,看你瘦的。”
方静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再也不只是她和高骏两个人的了。
小姑搬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高骏开车去接的,大包小包,搬了好几趟。
方小姑穿着一身时髦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进门就皱起眉。
“哥,你这房子也太小了吧,次卧还没我之前的卫生间大。”
“有的住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高骏把箱子推进次卧,擦了把汗。
“嫂子,我住哪间?”
方小姑转向方静,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挑剔藏不住。
“这间,我给你收拾好了。”
方静推开次卧的门,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还行吧,就是窗户小了点,光线不好。”
方小姑走进去,把包扔在床上。
“对了嫂子,我衣服多,这个衣柜肯定不够用,你那个衣柜能借我一半吗?”
方静愣了一下。
“我那个衣柜?可我东西也挺多的……”
“哎呀,你就几件衣服,我上次看了,空得很。”
方小姑说着,已经走到主卧门口,推门往里看。
“嫂子,你这衣柜真大,分我一半呗,我那些裙子不能叠,得挂着。”
方静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小姑,这不太方便吧,我……”
“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一家人。”
高骏从次卧出来,接了话。
“静静,你就分小姑一半,她女孩子,衣服多,理解一下。”
“就是嘛,还是我哥疼我。”
方小姑笑起来,挽住高骏的胳膊。
“嫂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待会就把衣服搬过来。”
方静看着高骏,高骏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搬另一个箱子。
“行,你搬吧。”
方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方小姑欢呼一声,开始指挥高骏搬箱子。
方静走进主卧,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
她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打折时买的,款式简单,颜色素净。
衣柜确实有一半是空的,但她从没想过,这空着的一半,会以这种方式被填满。
方小姑的衣服搬进来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很多连吊牌都没拆。
她一件件挂起来,占满了大半个衣柜。
“嫂子,你这衣柜质量还行,就是款式老了点,下次我让我哥给你换个新的。”
方小姑一边挂衣服,一边说。
方静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觉得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她的家了。
小姑住进来后,日子变得更难熬。
她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音响开得震天响。
方静说过几次,方小姑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高骏说,她年纪小,让着点。
婆婆偶尔来,看见女儿住得舒服,笑得合不拢嘴,对方静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但方静知道,那笑容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这天晚上,方静加班回来,已经九点多了。
开门进屋,客厅里没人,次卧传来游戏的声音,主卧门关着。
方静换了鞋,走到厨房,想弄点吃的。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青菜。
她记得早上还有牛奶和面包的。
“小姑,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你吃了吗?”
方静敲了敲次卧的门。
里面游戏声音停了,过了会儿,门开了。
方小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贴着面膜。
“吃了啊,怎么了?”
“那是我的早饭。”
“哦,我不知道,我饿了就吃了。”
方小姑撕下面膜,随手扔进垃圾桶。
“嫂子,你再买点不就得了,这么点事也值得说。”
方静看着她那张年轻却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那是最后一盒牛奶,超市已经关门了。”
“那就不喝呗,明天再买。”
方小姑打了个哈欠。
“嫂子,我游戏还没打完呢,没事我进去了。”
门在方静面前关上,游戏声音再次响起。
方静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主卧。
高骏还没睡,靠在床上刷手机,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
“回来了?吃饭了吗?”
“冰箱里没东西了。”
“哦,那你自己煮点面。”
高骏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
方静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高骏,小姑什么时候搬走?”
“搬走?为什么要搬走?”
高骏抬起头,眉头皱起来。
“她住这不挺好的吗?还能陪你说说话。”
“她不是陪我,她是给我添麻烦。”
方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白天睡觉晚上吵,吃我的用我的,还理所当然,我受不了了。”
“静静,你这话说的,她是我妹妹,你让她一下怎么了?”
高骏坐起来,语气有些不耐烦。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嫂子的,多包容包容。”
“她二十五了,不小了。”
“二十五怎么了?在我眼里她就是孩子。”
高骏把手机扔到一边。
“再说了,她现在没工作,没收入,你让她搬出去,她住哪儿?睡大街?”
“那是她的事,她可以去找工作,可以租房子,可以回妈那儿住。”
“妈那儿房子小,住不下。”
“那就去住旅馆,去找朋友,总有办法。”
“方静!”
高骏提高了声音。
“那是我亲妹妹!你让她去住旅馆?你怎么说得出口?”
“那我呢?”
方静看着高骏,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冰箱里东西被吃光了也没人管,我说什么了?”
“我……”
高骏语塞,但很快又强硬起来。
“不就是一盒牛奶几片面包吗?明天我买十盒还你,行了吧?”
“不是牛奶面包的事!”
方静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是这个家,已经不像个家了!”
“你妹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妈要钱我就得给,你要什么我就得买,我成什么了?你们家的提款机?保姆?”
“方静,你过分了啊!”
高骏下床,走到方静面前,脸色很难看。
“我妈要钱那是吃药,那是救命!我妹妹来住那是暂时的,那是没办法!你怎么这么冷血?这么计较?”
“我冷血?我计较?”
方静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高骏,结婚三年,我计较过什么?你妈要钱,我给,你妹妹要钱,我给,你要钱,我也给。”
“我工资是不高,但我省吃俭用,从来没亏待过你们家任何人。”
“可是你们呢?你们有没有为我想过?我累不累?我难不难?”
“我……”
高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方静抹了把眼泪,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这么晚了,你……”
“不用你管。”
方静甩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方静摸着黑下楼,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哭,只是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让眼泪倒流回去。
哭有什么用呢?
哭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不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方静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妈。”
“静静,睡了吗?”
“还没,刚下班。”
“怎么声音不对?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硬撑。”
冯玉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静静,高骏最近,没再问你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记住妈的话,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
“对了,你罗叔叔有个朋友,是做投资的,最近有个项目不错,稳赚不赔,你想不想……”
“妈,我不想。”
方静打断母亲的话。
“我现在这样挺好,不想折腾。”
“你这孩子,妈是为你好,你看你和高骏,就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出头?”
“妈,我真的不想。”
方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冯玉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不想就不想,妈不逼你。”
“妈,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高骏过不下去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静以为信号断了。
“过不下去,就不过了。”
冯玉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方静听出了里面的心疼。
“妈给你的东西,就是让你有选择的底气。”
“静静,妈不劝你忍,但妈劝你想清楚。”
“有些事,能过就过,不能过,也别委屈自己。”
“妈在呢,妈给你撑腰。”
方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妈,我没事,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嗯,妈知道。”
冯玉兰没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
方静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很久没动。
她知道,母亲听出了她的不对劲。
但母亲没问,是给她留了面子,也是给她留了余地。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方静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跺脚,准备回去。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单元门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像是方小姑。
方静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单元门后空空如也,只有声控灯在脚步声中亮起,又熄灭。
是她看错了吗?
方静不确定。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脖子。
她快步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里黑着灯,次卧的门关着,主卧的门也关着。
方静走到次卧门口,贴着门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门一条缝。
方小姑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睡得正熟。
方静关上门,松了口气。
应该是她多心了。
她回到主卧,高骏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呼吸平稳。
方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把手伸到最底下。
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硬硬的,沉沉的。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文件袋上,泛着冷白的光。
方静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小心了。
这个家,已经布满了眼睛。
而她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不惜一切代价。
高骏的生日,定在了市中心一家中档餐厅的包厢。
婆婆提前三天就打来电话,叮嘱方静一定要办得体面,说三十岁是大生日,不能马虎。
方静在电话这边点头应着,手里捏着这个月的账单,水电煤气物业,加起来又是一千多。
“妈,餐厅我订好了,菜也点好了,您放心。”
“那就好,对了,你妈和罗叔叔来不来?”
婆婆状似无意地问。
“我……我还没问,应该不来吧,他们最近忙。”
“忙也得来啊,一家人,高骏过生日,丈母娘能不来吗?”
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方静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你打个电话问问,要是来,我好让餐厅加菜。”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方静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才拨通母亲的号码。
冯玉兰接得很快。
“静静,怎么了?”
“妈,下周三高骏生日,在餐厅吃饭,您和罗叔叔……来吗?”
“高骏生日啊……”
冯玉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老罗那天有个应酬,我看看吧,有时间就去。”
“嗯,行,那您确定了告诉我。”
“静静,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方静揉着太阳穴,这几天她睡得不好,总是梦见被人追,跑也跑不动。
“累了就休息,别硬撑,钱是赚不完的。”
冯玉兰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方静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生日宴那天,方静请了半天假,去蛋糕店取了订好的蛋糕,又去商场给高骏买了条皮带。
皮带不便宜,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但她知道,如果不买贵点,高骏又会不高兴,婆婆又会说她不重视。
餐厅包厢定在晚上六点,方静五点就到了,检查菜单,布置桌子,摆好蛋糕。
五点半,婆婆和小姑来了。
婆婆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打量包厢。
“这地方还行,就是小了点,坐得开吗?”
“坐得开,妈,您坐主位。”
方静拉开椅子。
“你妈他们来吗?”
婆婆坐下,又问了一遍。
“我妈说看情况,罗叔叔有应酬,可能来不了。”
“哦……”
婆婆拖长了声音,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失望很明显。
方小姑今天穿了条短裙,化着浓妆,一进来就玩手机,头也不抬。
“小姑,帮你嫂子摆摆碗筷。”
婆婆说了句,方小姑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慢吞吞地挪过来。
“嫂子,我哥呢?怎么还没来?”
“他下班直接过来,应该快了。”
方静把碗筷递给她,方小姑接过去,随手一放,有几个差点掉地上。
“小心点。”
“知道了,啰嗦。”
方小姑翻了个白眼,又回去玩手机了。
方静没再说话,继续摆弄桌上的装饰。
六点十分,高骏才到,一身酒气,看样子是中午就有饭局。
“不好意思,来晚了,客户非要喝两杯。”
他笑着坐下来,脸色发红。
“没事,我们也刚到。”
方静把热毛巾递给他。
“我妈他们还没来?”
高骏擦着手,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还没,可能不来了。”
“哦,那就算了,咱们自己吃。”
高骏把毛巾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点菜了吗?”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
“行,那上菜吧,饿了。”
方静叫服务员上菜,一道道菜端上来,摆满了桌子。
婆婆看着那些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静静就是会办事,这菜点得好,有鱼有肉,有鸡有鸭,像样。”
“妈您喜欢就好。”
方静给婆婆盛了碗汤。
“喜欢,怎么不喜欢,我儿媳妇能干,我高兴。”
婆婆接过汤,喝了一口,又说。
“就是这酒,怎么是白的?高骏不爱喝白的,你不是知道吗?”
“我点了红酒,服务员说马上拿来。”
“红酒好啊,养生,对身体好。”
婆婆点点头,看向高骏。
“儿子,今天你生日,妈祝你步步高升,早点当上大老板,让妈也享享福。”
“谢谢妈。”
高骏端起酒杯,跟婆婆碰了一下。
“小姑,你也敬你哥一杯。”
婆婆推了推身边的女儿。
方小姑不情愿地端起饮料,敷衍地举了举。
“哥,生日快乐。”
“谢谢小妹。”
高骏笑了笑,一饮而尽。
菜上齐了,酒也倒满了,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方静坐在高骏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很少说话。
婆婆和高骏聊着家长里短,说到高兴处,笑声很大。
方小姑一直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手机,表情不耐烦。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方静。
“静静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方静心里一紧,放下筷子。
“妈,您说。”
“是这样,小姑呢,工作找着了,在一家大公司做前台,下周一就上班。”
“是吗?那恭喜小姑了。”
方静看向方小姑,方小姑撇撇嘴,没说话。
“工作是找着了,就是这住宿,是个问题。”
婆婆叹了口气。
“那公司离这儿远,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小姑早上起不来,迟到一次扣两百,她哪经得起扣?”
“妈的意思是……”
“妈的意思呢,是想让你和高骏,帮小姑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婆婆说着,拉住方静的手。
“不用太大,一室一厅就行,离公司近点,小姑上班方便。”
“妈,我们手头也不宽裕,租房子的钱……”
“妈知道你们不容易,所以妈想了,这房租呢,妈出一半,你们出一半。”
婆婆拍拍方静的手。
“一个月也就两千块,你们出一千,妈出一千,对小姑来说,是大事,对你们来说,是小事,对吧?”
一个月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
方静觉得嘴里发苦。
“妈,我们真的拿不出……”
“静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婆婆松开手,脸色沉下来。
“小姑是你妹妹,她现在有困难,你们当哥哥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妈,不是不帮,是实在没钱。”
方静看向高骏,希望他能说句话。
高骏低着头吃菜,好像没听见。
“没钱?怎么可能?”
婆婆笑了,笑得很冷。
“你妈不是再婚了吗?那个罗叔叔,开奔驰戴名表,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们吃半年了。”
“妈,那是我妈的钱,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的钱,以后不都是你的?”
婆婆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方静。
“静静,妈不是贪你的钱,妈是为你好。”
“你看高骏,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经理,为什么上不去?不就是没钱打点吗?”
“你要是肯从你妈那儿拿点钱出来,给高骏铺铺路,他早就当上总监了,你们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妈,您别说了。”
方静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的钱,是她自己的,我开不了这个口。”
“开不了口?你是她女儿,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
“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防着我们呢?”
“我没有……”
“没有什么?我看你就是有!”
婆婆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
“从你妈再婚到现在,你提过一句钱的事吗?问过一句你妈财产怎么处理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妈,您别逼静静了。”
高骏终于开口,语气很无奈。
“静静她妈的钱,她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咱们不能强求。”
“强求?我这是强求吗?”
婆婆转向儿子,眼睛红了。
“我这是为谁好?还不是为你们好?”
“你妹妹没工作,我着急,你有机会升职,我也着急,我这个当妈的,容易吗我?”
“妈,您别哭,我们知道您不容易。”
高骏抽了张纸递给婆婆。
“可是静静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她妈找了个有钱人,她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她还有什么难处?”
婆婆擦着眼泪,越说越伤心。
“我就是命苦,年轻守寡,把你们拉扯大,老了老了,还得看儿媳妇脸色,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妈,您别这么说。”
高骏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拍着她的背。
“静静,你看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方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体谅?我怎么不体谅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妈要钱,我给,小姑要住,我让,高骏要面子,我撑。”
“我还不够体谅吗?”
“那你妈的钱呢?”
婆婆抬起头,眼睛盯着方静。
“你体谅我们,就把你妈的钱拿出来,帮帮这个家,帮帮你男人,帮帮你妹妹。”
“我说了,那是我妈的钱,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你是她女儿,你怎么做不了主?”
婆婆站起来,走到方静面前。
“方静,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是高骏的家,是我的家,是小姑的家。”
“你要想过,就拿出诚意来,把你妈的钱,拿出来,大家一起用。”
“你要是不想过,就直说,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妈!”
高骏喝了一声,但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意。
方静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又看看高骏那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最后看看方小姑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顿饭,不是生日宴。
是鸿门宴。
“妈,您这是逼我?”
方静站起来,和婆婆对视。
“逼你?我这是教你做人!”
婆婆指着方静的鼻子。
“嫁进我们高家,就是高家的人,心里就得装着高家!”
“你妈的钱,就是高家的钱,你不拿出来,就是吃里扒外!”
“妈,您讲点道理行吗?”
“我不讲道理?好,我不讲道理,那你走,你现在就走,离开我儿子,离开我们高家!”
婆婆说着,伸手去推方静。
方静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椅子上,腰硌得生疼。
“妈,您别动手。”
高骏拉住婆婆,但眼睛看着方静。
“静静,你就不能服个软?说句好话?”
“我说什么好话?”
方静看着高骏,眼睛红了。
“说我把钱拿出来?说我把什么都给你们?说我是高家的奴隶,任你们宰割?”
“你说什么呢!谁把你当奴隶了?”
高骏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你们帮助我什么了?”
方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三年,你们家谁帮过我?谁问过我累不累?苦不苦?”
“只有要钱的时候,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们才会想起我。”
“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提款机,就是个保姆,就是个外人!”
“方静,你越说越过分了!”
高骏松开婆婆,走到方静面前,脸色铁青。
“我对你不好吗?我妈对你不好吗?小姑对你不好吗?”
“你摸着良心说,我们高家,亏待过你吗?”
“没亏待?”
方静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高骏,结婚三年,你妈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你妹妹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心里没数吗?”
“你要面子要排场,要我打肿脸充胖子,你心里没数吗?”
“现在,你们还要我妈的钱,你们还要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
“高骏,你还是人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方静脸上。
声音清脆,在包厢里回荡。
方静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高骏,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
高骏的手还举在半空,表情有些慌乱,但很快被怒气掩盖。
“方静,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是人。”
方静一字一顿地说,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你打我?为了钱,你打我?”
“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这个家!”
高骏吼着,眼睛发红。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尖酸刻薄,斤斤计较,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方静吗?”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方静擦掉嘴角的血,站直了身体。
“高骏,这日子,我过够了。”
“过够了?你想怎么样?离婚?”
“对,离婚。”
方静说出这两个字,心里那块大石头,忽然落了地。
“离就离!谁怕谁!”
婆婆在旁边喊。
“方静,我告诉你,离了婚,你什么都别想拿走!房子是我们高家的,钱是我们高家的,你净身出户!”
“妈,您少说两句。”
高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方静。
“静静,你真要离?”
“真离。”
“就为了钱?”
“就为了钱。”
方静笑了,笑得很凄凉。
“高骏,到今天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钱。”
“是你们一家人的贪心,是你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是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被当成人看过。”
“好,好,你说得好。”
高骏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方静,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离婚可以,但有些账,得算清楚。”
“什么账?”
“你这三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这些怎么算?”
“还有,你妈再婚,那个姓罗的给了你多少钱?那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得拿出来,平分!”
方静看着高骏,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高骏,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我恶心?方静,你别装了!”
高骏指着方静,手指都在发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早就把房子和钱都给你了!你一直瞒着我,一直防着我!”
“你说什么?”
方静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高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
手机里传出方静和冯玉兰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妈给你的东西,就是让你有选择的底气……”
“……妈,如果我跟高骏过不下去了,怎么办?”
“……过不下去,就不过了……”
录音到这里停了,是那天晚上方静在小区花园里和母亲的通话。
方静浑身冰冷,她看向方小姑。
方小姑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是她。
那天晚上,在单元门后的人影,就是她。
她偷听了,还录了音。
“高骏,你让你妹妹偷听我电话?”
方静的声音在抖。
“偷听?小姑是关心你,怕你想不开!”
高骏收起手机,脸色阴沉。
“方静,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早就想好退路了是吧?”
“我没有……”
“没有什么?这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你妈给了你东西,让你有底气离婚!”
高骏吼着,眼睛通红。
“那些东西是什么?房子?钱?有多少?你拿出来!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方静也吼了回去。
“那是我妈给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你嫁给我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你们高家的规矩?”
“对!我们高家的规矩!”
高骏一把抓住方静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她生疼。
“方静,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你放开我!”
“不放!把钱拿出来!”
“我没有钱!”
“你有!你妈给了你!拿出来!”
“高骏,你混蛋!”
“我就是混蛋!怎么样?”
两人拉扯着,碗碟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婆婆在旁边喊着:“儿子,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方小姑举着手机在录像,嘴里说着:“哥,嫂子打你了,这是家暴,可以报警!”
包厢里乱成一团。
方静被高骏抓着,手腕疼得像是要断了,她挣扎着,哭喊着,但没人帮她。
服务员在门口探头,被婆婆骂了回去。
“看什么看!家务事!滚!”
方静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放开她。”
高骏一愣,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冯玉兰,和罗建业。
冯玉兰穿着一身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建业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脸色严肃。
“妈……罗叔叔……”
方静看见母亲,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让你们放开她。”
冯玉兰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高骏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方静踉跄着后退几步,被冯玉兰扶住。
“静静,没事吧?”
冯玉兰看着女儿脸上的巴掌印,眼神冷得像冰。
“妈……”
方静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这三年的委屈,这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哭什么哭!装什么可怜!”
婆婆在旁边喊。
“冯玉兰,你来得正好,你女儿要跟我儿子离婚,还偷偷转移财产,这事你怎么说?”
冯玉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抬眼看向婆婆,眼神平静。
“离婚?可以。”
“财产?什么财产?”
“你还装!你给你女儿的房子和钱,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得拿出来平分!”
“谁告诉你,我给了静静房子和钱?”
冯玉兰的声音很淡。
“录音里都说了!你给了她东西,让她有底气离婚!”
“我说给了,就给了?我说是钱,就是钱?”
冯玉兰笑了笑,那笑容很冷。
“我跟我女儿说几句体己话,你们就断章取义,还录音?真是好手段。”
“你……你什么意思?”
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说的那些,不存在。”
冯玉兰扶着方静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姿态从容。
“我确实跟静静说过,给她留了点东西,但那不是钱,也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高骏盯着冯玉兰,眼神里全是怀疑。
“是一份协议。”
冯玉兰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很厚,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财产代管与监督协议。
“这是什么东西?”
高骏拿起来,翻看着,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一份我和静静,还有老罗,三方签订的协议。”
冯玉兰缓缓开口。
“协议规定,我将名下两套房产和部分存款,委托给静静代管,但同时,老罗的公司作为监督方,有权在任何时候,对静静的财务情况进行审计。”
“如果静静在代管期间,出现任何损害财产的行为,或者将财产用于不正当用途,老罗的公司有权立即冻结所有资产,并收回代管权。”
“这份协议,签了字,公证过,具有约束力。”
高骏的手在抖,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方静的签名,冯玉兰的签名,还有一个公司的公章。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冯玉兰看着高骏,眼神锐利。
“高骏,你以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是白活的?”
“我会把那么多财产,无条件地给我女儿,然后让她被你们一家子吸血?”
“我早就看透了你们,所以我才签了这份协议。”
“这份协议的目的,不是给静静钱,是给她一道护身符。”
“只要你们不逼她,不动歪心思,这些财产就会一直在她名下,她可以正常使用收益。”
“但只要你们动了歪心思,就像今天这样,那这些财产,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方小姑也放下了手机,脸色发白。
高骏看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你……你骗人……这协议是假的……”
“假的?”
罗建业开口了,声音沉稳。
“协议上的公章,是我公司的公章,你可以去查,看看是不是真的。”
“如果你还不信,我可以让我的律师过来,当场给你解释。”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罗建业看着高骏,眼神里带着怜悯。
“根据协议第七条,如果代管人方静因家庭纠纷,导致财产安全受到威胁,监督方有权立即冻结资产。”
“今天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威胁。”
“所以,从现在起,方静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
“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高骏手里的那份协议,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指发颤。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术语,还有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公章。
罗建业公司的公章。
他认识那个章,有一次陪客户吃饭,在对方公司的文件上见过,一模一样。
是真的。
这份协议是真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
高骏喃喃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能这么算计我?我是你女婿!”
“女婿?”
冯玉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高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你会对静静好,会疼她爱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你说你妈是明事理的人,会把她当亲女儿看。”
“你说你们高家,不会让她受一点苦。”
冯玉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高骏脸上。
“我当时信了,静静也信了。”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三年,你们家变着法子从静静手里要钱,要东西,要她当牛做马。”
“结果就是,你今天为了钱,动手打她。”
“结果就是,你们一家子,联合起来,逼她交出她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冯玉兰站起来,走到高骏面前,眼睛盯着他。
“高骏,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是她丈夫?”
“我……我没有……”
高骏的声音在发抖,他想辩解,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没有?那你妈要钱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妹妹欺负静静的时候,你在哪儿?今天你们逼她的时候,你在哪儿?”
冯玉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高骏心上。
“你一直在,但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选择了和她们站在一起,欺负我女儿。”
“妈,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偷偷把你们夫妻的共同存款,转到你妈名下的?”
冯玉兰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过去一年里,高骏分五次,从他和方静的联名账户里,转走了将近十万块钱。
收款人,都是高母。
“这……这是我妈借的,以后会还的……”
高骏的脸色彻底白了。
“借的?借条呢?还款计划呢?什么时候还?”
冯玉兰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高骏哑口无言。
“高骏,你以为你做得隐蔽,但我早就查到了。”
“我为什么查?因为我信不过你,信不过你们高家。”
“现在看来,我查对了。”
婆婆冲过来,抓起那份银行流水,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
“这是假的!是伪造的!我儿子没拿过这么多钱!”
“假的?”
罗建业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压力。
“这份流水,是从银行直接调取的,盖了银行的章,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银行查。”
“不过我得提醒你,伪造银行流水是违法的,如果你坚持这是假的,我们可以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鉴定。”
听到“报警”两个字,婆婆的手一抖,流水单掉在地上。
“你……你们欺负人……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们……”
“到底是谁欺负谁?”
方静从母亲身后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
她弯腰捡起那份流水单,看着上面一笔笔的转账记录,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高骏,这十万块钱,是我们攒了三年,准备付房子首付的。”
“你一声不吭,全转给你妈了,然后跟我说,钱被套在股市里,取不出来。”
“我信了,我傻傻地等,等股市涨回来,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
“可我等来的是什么?”
方静把流水单举到高骏面前。
“等来的是你妈一次次要钱,是你妹妹一次次占便宜,是你们一家子,把我当傻子耍。”
“静静,你听我说,那些钱是我妈急用,我只是暂时借给她,她会还的……”
“还?拿什么还?”
方静笑了,笑得很凄凉。
“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你妹妹没工作,她们拿什么还十万块钱?”
“高骏,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我……我会还,我努力工作,我升职加薪,我会还的……”
“你还?你拿什么还?”
方静盯着高骏,眼神锐利。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三千,车贷两千,生活费两千,剩下一千,你还十万,要还到什么时候?”
“十年?二十年?”
“等到那时候,我都老了,我还等得起吗?”
高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骏,这三年,我一直在等。”
“等你成熟,等你担当,等你把我当成一家人,而不是提款机。”
“可我等到今天,等到的是一记耳光,等到的是一家人逼宫,等到的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方静从冯玉兰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离婚协议,她已经签了字。
“签了吧,好聚好散。”
“不……我不签……”
高骏摇头,往后退。
“静静,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一定改……”
“改?你拿什么改?”
冯玉兰冷冷地说。
“高骏,事到如今,你还想拖着她?还想吸她的血?”
“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份离婚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如果你不签,我们就走程序,到时候,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就瞒不住了。”
“转移财产是违规的,你要付出的代价,可不止是离婚这么简单。”
高骏浑身一颤,他听懂了冯玉兰话里的意思。
如果他不同意离婚,冯玉兰就会把他转移财产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他在公司就待不下去了,在这个行业也混不下去了。
“你……你们不能这么逼我……”
“是你们先逼静静的。”
冯玉兰寸步不让。
“高骏,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签了离婚协议,静静净身出户,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们不要了,就当喂了狗。”
“第二,不签,我们走程序,到时候,你转移的十万块,得一分不少地还回来,你妈你妹妹从静静这儿拿走的钱,也得一笔笔算清楚。”
“你自己选。”
高骏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又看看方静那张冷漠的脸,再看看冯玉兰和罗建业那两双冰冷的眼睛。
他知道,他没得选。
“我……我签……”
高骏颤抖着手,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儿子!你不能签!不能便宜了她!”
婆婆扑过来,想抢协议,被罗建业拦住。
“阿姨,协议已经签了,从现在起,他们俩没关系了。”
“没关系?怎么没关系?她是我儿媳妇!她得给我们家当牛做马一辈子!”
婆婆尖叫着,像个泼妇。
“妈,别说了……”
高骏抱住头,声音嘶哑。
“还知道叫我妈?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到手的鸭子都飞了!”
婆婆转身指着方静,眼睛通红。
“方静,我告诉你,就算离了婚,你也别想好过!”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你妈是个老狐狸,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你想说,就去说。”
方静平静地看着婆婆,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说我什么,我无所谓,但你要是敢说我妈一句不是——”
方静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就把你儿子转移财产的事,印成传单,发到他公司,发到这个小区,发到所有认识他的人手里。”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谁没脸见人。”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
方静看向方小姑。
方小姑往后缩了缩,不敢看她。
“你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吃我的用我的,还偷听我电话,录音,这些账,我现在不跟你算。”
“但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看见一次,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事,告诉你未来的男朋友,告诉你的同事,告诉所有跟你有关的人。”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还有没有人要你。”
方小姑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冯玉兰拉起方静的手。
“静静,我们走。”
“等等。”
方静甩开母亲的手,走到高骏面前。
高骏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复杂。
“高骏,这三年,我爱过你,真的爱过。”
“但爱错了人,是我的错,我认。”
“从今以后,你我两清,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方静说完,转身,挽住母亲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罗建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高骏,摇了摇头,也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高家三口。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婆婆忽然嚎啕大哭。
“我的钱啊……我的房子啊……都没了……都没了啊……”
高骏抱着头,一动不动。
方小姑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她看着碎裂的屏幕里自己扭曲的脸,忽然也哭了。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贪心,非要逼嫂子,怎么会这样!”
“怪我?还不是你!要不是你录什么音,他们会知道吗?”
“是妈让我录的!妈说抓住了把柄,就能把钱要出来!”
“我哪知道她们这么狡猾!我哪知道啊……”
母子三人互相指责,哭骂,最后抱头痛哭。
可惜,已经没人关心了。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方静打了个寒颤。
冯玉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女儿身上。
“妈,我不冷。”
“披着,脸都白了。”
冯玉兰搂住女儿的肩膀,往停车场走。
罗建业去开车,冯玉兰和方静站在路边等。
“妈,那份协议,是真的吗?”
方静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真的,字是我签的,章是老罗盖的,公证处公证的,假不了。”
“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防着你丈夫?跟你说我信不过你婆家?”
冯玉兰看着女儿,眼神温柔。
“静静,妈不是不信你,妈是不信人性。”
“钱这东西,最能考验人心,妈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
“当初我把东西给你,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我留了后手,签了那份协议,让老罗的公司当监督方。”
“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让你有底气,有退路。”
方静的眼泪又掉下来。
“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冯玉兰擦掉女儿的眼泪。
“是妈没给你挑个好人家,是妈让你受委屈了。”
“不过现在好了,都过去了。”
“离了婚,你就自由了,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妈在,老罗在,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车开过来了,罗建业下车,拉开车门。
“上车吧,外面冷。”
方静坐进车里,冯玉兰也跟着坐进来,罗建业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
方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但也轻松了。
像是一直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静静,以后有什么打算?”
冯玉兰问。
“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工作也辞了,不想干了。”
“辞了就辞了,妈养你。”
“不用,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方静转过头,看着母亲。
“妈,那些房子和钱,我想……”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东西。”
冯玉兰拍拍女儿的手。
“不过妈建议你,别急着卖,也别急着用,先放着,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嗯,我听您的。”
方静点点头,又看向开车的罗建业。
“罗叔叔,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罗建业从后视镜里看了方静一眼,笑了笑。
“静静,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罗叔叔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罗叔叔。”
方静心里一暖,她知道,罗叔叔是真心对她好。
车开到一个新小区,在一栋高层楼下停下。
“到了,下车吧。”
罗建业说。
方静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崭新的楼,有些疑惑。
“妈,这是哪儿?”
“我给你租的房子,两室一厅,精装修,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冯玉兰拉着女儿往楼里走。
“你先在这儿住着,离我那儿近,方便照顾你。”
“等我跟你罗叔叔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你再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
“妈,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找房子……”
“麻烦什么?你是我女儿,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冯玉兰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去。
“这房子我租了一年,你先住着,要是喜欢,妈就给你买下来。”
“不用买,租着就挺好。”
方静连忙说。
她知道母亲有钱,罗叔叔也有钱,但她不想再依赖任何人了。
她想靠自己,重新开始。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冯玉兰拿出钥匙,打开1802的门。
屋里灯光明亮,装修简约温馨,家具都是新的,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
“喜欢吗?”
冯玉兰问。
“喜欢,谢谢妈。”
方静走过去,摸了摸沙发,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个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但今天,她才觉得,这里可以是她的家。
“喜欢就好,你先休息,我跟你罗叔叔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冯玉兰把钥匙放在桌上。
“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热,浴室有热水,洗个澡早点睡。”
“嗯,妈您也早点休息。”
方静送母亲和罗叔叔到门口。
冯玉兰抱了抱女儿,在她耳边轻声说。
“静静,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妈。”
方静点头,眼眶又湿了。
送走母亲,方静关上门,靠在门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子,心里百感交集。
一天之内,她离了婚,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三年的家,搬进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像是一场梦。
一场做了三年,终于醒来的噩梦。
她走到浴室,放了一缸热水,脱掉衣服,躺进去。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三年的一幕幕。
高骏第一次牵她的手,高骏向她求婚,高骏给她戴上戒指,高骏说会爱她一辈子。
然后是高骏第一次开口要钱,高骏第一次因为她没给钱而冷脸,高骏第一次站在他妈那边指责她,高骏今天打她的那一巴掌。
眼泪又流下来,混进热水里,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方静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流到最后,眼泪干了,心里也空了。
她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到客厅。
桌上放着母亲留下的文件袋,她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那两份协议,一份财产代管协议,一份离婚协议。
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两本房产证。
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地址是她熟悉的老房子。
方静摸着那两本房产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母亲说得对,这些东西,不是钱,是护身符。
是母亲用她大半辈子的智慧,给她筑起的一道墙,一道能保护她,让她不被伤害的墙。
她把东西收好,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方静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方静是被阳光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有些恍惚。
好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以前在高家,她总是六点起床,做早餐,收拾屋子,然后去上班。
周末也不能睡懒觉,婆婆会来,小姑会来,她得准备一大家的饭菜。
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阳光发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静静,醒了吗?”
“醒了,妈。”
“醒了出来吃饭,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等你。”
“好,我马上来。”
方静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早餐店不远,她走过去,看见母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
“妈。”
方静走过去坐下。
“想吃什么?这儿有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
“豆浆油条吧。”
冯玉兰点了餐,服务员很快端上来。
“昨晚睡得好吗?”
“好,一觉睡到天亮。”
“那就好,妈还怕你认床,睡不踏实。”
冯玉兰给女儿倒了杯豆浆。
“静静,妈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老罗的公司,缺个行政主管,工作轻松,待遇不错,你看你想不想去?”
方静愣了一下。
“妈,我学的是图书管理,没做过行政……”
“没做过可以学,老罗说了,让人带你,三个月就能上手。”
冯玉兰看着女儿。
“妈知道你想靠自己,但靠自己也得有机会,老罗那儿是个好机会,你不妨试试。”
“要是做得好,就做下去,要是不喜欢,再做别的,妈不逼你。”
方静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去试试。”
“这就对了。”
冯玉兰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老罗公司人事总监的电话,你明天打过去,就说我介绍的,她会安排你面试。”
“不过妈得提醒你,面试就是走个过场,但工作你得认真做,别给老罗丢人。”
“我知道,妈您放心。”
方静接过名片,心里有了点底气。
“还有,你那两套老房子,我建议你租出去,一套一个月能租两千,两套四千,够你生活费了。”
“嗯,我回头就找中介。”
“别找中介,妈有朋友做这个,我让他帮你弄,中介费省了。”
冯玉兰说着,又拿出一张卡,推给方静。
“这张卡里有十万,是你罗叔叔给你的见面礼,你拿着,当零花钱。”
“妈,这我不能要……”
“拿着,你罗叔叔一片心意,你不拿,他该不高兴了。”
冯玉兰按住女儿的手。
“静静,妈知道你不想靠别人,但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能力。”
“你罗叔叔是真心对你好,你别拒人千里之外。”
方静看着那张卡,心里暖洋洋的。
“妈,替我谢谢罗叔叔。”
“谢什么,一家人。”
冯玉兰拍拍女儿的手。
“快吃,油条凉了不好吃。”
方静低头吃早餐,豆浆是甜的,油条是脆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离婚,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委屈自己。
至少,她还有妈妈,还有罗叔叔,还有这个崭新的开始。
吃过早餐,冯玉兰带方静去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做头发。
方静三年没好好逛过街了,每次想买点什么,高骏就说浪费钱,婆婆就说她败家。
今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母亲在旁边,只会说“好看,买”。
从商场出来,方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有些不认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化着淡妆,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笑。
那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方静,又不是她。
是新的方静。
“妈,我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方静看着镜子,轻声说。
冯玉兰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眼睛有点湿。
“是啊,重新活过来了。”
“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方静转身,抱住母亲。
“妈,谢谢您。”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
冯玉兰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回家。”
方静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出商场,走进阳光里。
身后,商场玻璃门上,映出两个相依相偎的影子。
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一个保护者,一个被保护者。
一个用她的智慧,为女儿撑起一片天。
一个在母亲的庇护下,重新长出翅膀,准备飞翔。
日子还长,未来可期。
方静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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