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跟舅舅收山货,猎户家吃黑面饼就咸菜,舅放筷子,把我拉到一边
我叫陈念,生在九零年的小岭南,山脚下的村子里,大半人都靠着山里的东西讨生活。我家不算宽裕,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就回一趟家,我是奶奶带大的。可奶奶身子骨弱,等我十三四岁那会儿,家里的担子就渐渐落在了我身上。
舅舅是村里最能干的猎户,也是我家的靠山。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把山里的规矩摸得透透的,什么季节该采什么药,什么日子下套子能逮着兔子,他门儿清。那时候我放学回家,没事就往舅舅家跑,帮着舅妈喂鸡、劈柴,舅舅就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跟我讲山里的故事。他说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灵性,你敬它,它就给你活路;你贪它,它迟早让你栽跟头。那时候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舅舅的话里藏着好多门道。
九零年的秋天来得早,山里的树叶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那年我刚满十六,奶奶的老寒腿犯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医生说要长期调理,抓药得花钱。爸妈打电话回来说,今年工地活少,工钱还没结,让我先想想办法。我攥着电话,手心全是汗,挂了电话就往舅舅家跑。
舅舅正在院子里收拾套子,那些牛皮套子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卷成一卷一卷的。我站在院门口,支支吾吾把家里的情况说了,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舅舅没说话,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伸手抹了一把我的脸,说:“哭啥,男子汉家,天塌下来有舅舅顶着。这几天跟我进山收点山货,能换俩钱,先给你奶奶抓药。”
我当时心里又感动又忐忑,长这么大,我只跟着舅舅在村子附近采过蘑菇,从没进过深山。舅舅看出我的犹豫,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有我呢,咱不去险处,就去西边的老林沟,那边的山核桃、野猕猴桃熟了,还有几户猎户家有晒干的菌子,咱收了拉到镇上卖,够你奶奶一阵子的药钱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舅舅就喊我起来。我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俩馒头、一壶水,舅舅背着个竹篓,手里拿着猎刀,还有那串磨得发亮的钥匙,开了他放山货的柜子。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飕飕的,我时不时打个哆嗦。舅舅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时不时回头喊我:“慢点,别踩滑了。”
进了老林沟,空气里全是树叶和泥土的味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一片。我们先去收猎户家的山货。第一家就是村西头的老周叔,他家是祖传的猎户,枪法准,套子也下得好。老周叔的院子里晒着松蘑和木耳,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老周叔看见我们,笑着喊:“阿强(舅舅的小名),带外甥来收山货啦?”
舅舅应了一声,蹲下来翻了翻晒着的菌子:“周哥,今年的货咋样?我这外甥要给奶奶抓药,急着换点钱。”
老周叔叹了口气:“唉,今年雨水少,菌子产量不如往年,不过我家晒干的这些,够你们挑。价格还是老规矩,我不坑你。”
我蹲在旁边,帮着舅舅把菌子装进竹篓,老周叔看着我,跟舅舅说:“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看着机灵,以后肯定有出息。”
舅舅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手里翻菌子的动作更仔细了。他跟老周叔讨价还价,声音不大,却很有分寸,既没让老周叔吃亏,也没多花自家的钱。我那时候才知道,收山货不是随便拿了给钱就完事,里面有这么多讲究。
收了老周叔的货,我们又去了隔壁的李婶家。李婶家男人前年上山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全靠她采山货维持家用。她的竹篓里装着野猕猴桃,个头不大,却很甜。舅舅买了她所有的猕猴桃,还多给了五块钱。李婶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念娃,以后有难处就来跟婶子说,你舅舅是好人,你也是。”
那天中午,我们收了大半篓子的山货,舅舅说:“走,去老林深处的王猎户家歇歇脚,他家的黑面饼子一绝,咱去尝尝。”
我跟着舅舅往更深处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长得密密麻麻的。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一间木屋,木屋周围围了一圈篱笆,里面种着几株野菊花。王猎户听见狗叫声,从屋里走出来,他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皱纹,手里拿着一根烟杆。
“阿强来啦,快进来。”王猎户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亲切。
舅舅把竹篓放在门口,跟王猎户寒暄了几句。王猎户端出几个黑面饼子,还有一碟咸菜。那黑面饼子看着硬邦邦的,咬一口,有点糙,却带着麦子的香味,咸菜是自家腌的,咸淡刚好,配着面饼子,居然格外下饭。
我饿了一上午,拿起面饼子就大口啃起来。舅舅坐在我对面,慢慢吃着,时不时跟王猎户聊几句山里的行情,说今年镇上的山货收得紧,价格可能会涨。我吃得正香,抬头就看见舅舅放下了筷子。
我当时没在意,继续啃面饼子,可舅舅突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了木屋的门边。他的手很有力,却很暖。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舅,咋了?”
舅舅没说话,先看了看四周,确认王猎户在屋里忙活,才压低声音跟我说:“念娃,你过来,舅跟你说几句。”
我凑过去,耳朵贴得很近。舅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是粗布做的,有点硬,我一摸,就知道是钱。我赶紧推回去:“舅,我不要,咱收山货的钱够给奶奶抓药就行。”
舅舅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推。他的眼神很认真,从来没那么认真过。我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有这么多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坚定。
“这钱你拿着,不是给你奶奶的,是给你自己的。”舅舅的声音压得更低,“舅知道你想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学校,离开这大山。这钱你藏好,别让你奶奶知道,也别让别人知道。”
我愣住了,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我看着舅舅:“舅,你这是干啥?我不要,咱一起收山货,钱够花的。”
舅舅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傻孩子,收山货能赚几个钱?够你奶奶吃药,够你吃饭,可你要读书,要以后出去,这点钱远远不够。”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屋里的王猎户,又继续说,“舅这几年收山货,攒了点钱,本来想留着给你娶媳妇,可现在,先给你用。”
“舅,我不要这个钱,我跟你一起收山货,我能干活,能帮你。”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长这么大,除了奶奶,从来没人这么疼我。舅舅一个大男人,自己省吃俭用,却想着给我攒钱。
“你能帮舅,舅知道。”舅舅擦了擦我的眼泪,“可你是学生,不能总在山里转。你脑子灵,好好学,以后考上大学,去城里,找个好工作,不用像舅一样,一辈子守着这大山。”
他把布包塞进我的帆布包,拉上拉链,又拍了拍我的包:“记住,这钱是舅给你的,不是借的。以后你有本事了,再还给舅。还有,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奶奶。”
我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舅舅又拉着我回到桌子旁,拿起面饼子,递给我一个:“吃,多吃点,下午咱还得去收剩下的山货。”
我拿起面饼子,咬了一口,却再也吃不出刚才的香味。黑面饼子的糙,咸菜的咸,都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我偷偷看了一眼舅舅,他正低头吃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他刚才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
那天下午,我们又收了几户猎户家的山货,竹篓装得满满当当。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舅舅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山里的风有点凉,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我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布包,那里面装着舅舅的爱,装着我对未来的希望。
回到村里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她赶紧站起来:“念娃,回来啦,累不累?你舅舅呢?”
“奶奶,我不累,舅在后面呢。”我跑过去,扶着奶奶,“咱家里的钱够给你抓药了,我跟舅收了好多山货。”
奶奶摸了摸我的脸:“你舅舅是个靠谱的,以后你可得好好听他的话。”
我点点头,没敢把舅舅给我钱的事说出来。我知道,舅舅让我保密,是怕我有压力,也怕家里人担心。
后来,我用舅舅给的钱,买了新的书本,还报了镇上的补习班。我的成绩越来越好,老师都夸我是班里进步最大的学生。奶奶的病,也因为有了钱,调理得越来越稳。
再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岭南。走的那天,舅舅来送我,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在城里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他还是那句话,却比当年在木屋里说得更轻。
我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没事就写点文章,投给学校的校刊。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写作,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记录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城里,找了一份编辑的工作。每年过年,我都会回村里,看舅舅、奶奶,还有那些帮过我的乡亲。每次回去,舅舅都会做我最爱吃的黑面饼子,就着咸菜,跟我聊村里的事,聊山里的变化。
有一次,我跟舅舅说起当年在王猎户家的事,我说:“舅,当年你给我那钱,我一直没忘。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读书了。”
舅舅笑了,抽了一口旱烟:“傻孩子,舅就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不能耽误了。山里的孩子,想出去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看着舅舅,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我突然明白,舅舅当年拉我到一边,不仅仅是给我钱,更是给了我一条出路。那顿黑面饼子就咸菜的饭,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顿饭。
现在,我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每次给孩子讲过去的故事,我都会说起九零年跟舅舅收山货的经历,说起舅舅的那份心意。我告诉孩子,做人要懂得感恩,要记得别人的好,也要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舅舅老了,不再进山收山货了,可他还是闲不住,在村里帮着大家打理山林,防止乱砍滥伐。他说,山里是根,得护着。
我常常想,人生就像这收山货,看似是捡别人剩下的、不起眼的东西,可里面藏着的,是最朴实的情分。舅舅用他的方式,把我从大山里拉了出来,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而那些藏在黑面饼子和咸菜里的爱,那些舅舅拉着我到一边的瞬间,会一直陪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我也终于活成了舅舅希望的样子,靠自己的本事,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还能经常回家,看看舅舅,看看奶奶,看看那片生我养我的大山。
九零年的那趟山行,舅舅拉我到一边的手,那沉甸甸的布包,还有那顿黑面饼子就咸菜的饭,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它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总有人在背后爱着你,护着你,给你勇气,让你勇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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