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飞,你为自己的糊涂痛哭吧。
你的怀疑无论错与对,你有说话的地方呀。你向聂司令反映呀,你向 保卫部反映呀,你有的是揭发阴谋的条件,可你都没加以利用,反而一意 孤行,酿成大祸。
沙飞,你应该自己教育自己。
聂司令拉着日本小姑娘的手,那么慈 祥。那张照片就是你亲手摁动快门震撼未来历史的。聂司令宽广的胸 怀,对你就没震撼?
你还照了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大夫的照片,那是无比 宝贵的资料。两个外国医生,白求恩,津泽胜,都在为中国军民作贡献,两 个都献出了生命。可你呢,你对他们,一个用镜头,一个用枪口。沙飞,你 好糊涂啊。
沙飞,了解了你的病情,我也诊断了自己。
在见你的时候,我也咳嗽, 我也发低烧,而且很长时间了。现在与你的病情一一对号,我知道了,我 和你一样,得的是肺结核(到了这年年底,我确实诊断为肺结核)。你已 经在咯血,发高烧。肺结核在当时是重症,可还不是绝症。即便你不怀疑 医生,你也有权向组织上反映,以获得更好的治疗。上策,中策,有几十条 成百条向你敞开阳关大道。而你偏偏选择了下策,并且是下策里最差的。
在大罪铸就后,你把生存的最后希望寄托于首长。你认为或许聂司 令能力挽狂澜。聂老总能做的都做了,他和军区首长严肃地要求查实你 的精神状态。我不敢说聂老总想力挽狂澜,但我敢说,于公,这是完全正确的。于私,查精神正常与否,无论什么结果,至少不会重上加重。在我 个人看来,对挽回局面,对挽救你的生命,这是符合法律程序的最后一个 机会。
为查实你的精神状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兼军法处处长张致祥亲自出面了。我不知道张致祥副主任具体怎样想。但老上级对老下级,内心 总不会无动于衷。无论张致祥怎么想,他都必须按规矩按程序做。尤其, 不能有任何的诱导和暗示。在当时条件下,张致祥只能依靠医院作鉴定, 而医院证明你的精神“未见异常”,张致祥对此一句话不能多说。假设换 了我,也必定如此。
沙飞呀沙飞,你舍不得聂司令,聂司令何尝就舍得你?在一切无法挽 回时,聂司令员在提笔批准你的死刑时,落到纸上的不仅是笔墨,还有泪水。是的,首长们都非常痛心。聂老总非常难过,聂老总为你落泪了。情 永远在,可情难胜法,尤其新中国成立伊始。
我没有当面告诉你这些。否则,以知识分子的某种脆弱,你会号啕大 哭。你是战火锻造的坚强的战士,你也是有个人弱点的坚强战士。就如 后面发生的,在赴刑场的路上,你对个人的弱点作了自言自语的陈述。
沙飞停止了哭泣,眼神投向我。
我再次询问:“你服罪吗?”
沙飞沉思了一下,回答:“服罪。”
接着他又说:“现在就执刑吗?”
我说:“是的。”
沙飞又停顿了一会儿说:“可不可以让我换换衣服?”
我说:“可以。”
依沙飞吩咐,看守战士从监房取来一个布包袱,内有沙飞的衣服。沙 飞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打开, 一件一件地换,脱下旧的,换上比较干净的。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他的一举一动。沙飞非常镇定,从容。大约半个小时 过去了,他收拾停当。现场没有人催促,时间完全由沙飞自己掌握。
我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沙飞:“没有要说的了。”
这时在一旁的战士手持绳索向我示意。我摇了摇头,他们便退后,没 有捆绑沙飞。
沙飞押赴刑场,其实根本没有押解。我和唐部长随在左右,其他人员 跟随其后,就像平时散步一样,由沙飞带路,大家一步一步向石家庄北郊 刑场走去。
行走中我们无话。
而沙飞有时停下来,对我们说:“我这个人就是要做硬汉子,认死理, 我认准的事,三驾马车也拉不回来。”
我们不置可否。
后来,沙飞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一辈子没有栽过跟头,总是受夸奖表 扬,这次算一步走到黑了,好汉做事好汉当,青杨木扁担,宁折不弯。”
我在一旁仔细听着,对他自己的中肯总结,也点头赞同。
沙飞还说了些什么,现在再难想起来。反正走一路,说一路。
突然我 走神去想另一个事。我们经历了伟大的改朝换代,我从事军法处工作,开 国大典前后不时有人问我关于功臣的“免死证”。我如实回答:没有。
一 般群众很难相信,开国功臣,出生入死,功高至伟,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 共和国,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的功臣发“免死证”。我想,如果有,沙飞此刑当免。
走着说着,一副棺木摆在前面。
糟!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
根据我们商定的安排,棺木置放于 隐蔽处,避免给沙飞以刺激。不想他们给落实成这样了。沙飞倒没什么 意外,很坦然地步向棺材。
我们一齐在棺木旁站定。这是一口很好的棺木,沙飞的归宿绝不能 等同其他罪犯。
我问:“你看还需要什么?”
沙飞看了看棺内已铺好他的被褥,指了指前面部位,意思是那儿还有 问题。
我明白了,低声说:“枕头马上就有。”
战士跑步去取回一个真正的枕头。沙飞平时所枕,是他那个衣服包 袱,从战场到病房再到监房,皆如此。
至此,来石家庄已经一整天。宣读 判决书后,为沙飞换衣服和要枕头,时间又一再延长,我没等来“刀下留人”的北京声音。
枕头摆放好,我仍然不发话。我是急性子,暴性子,但这一天,我确实 愿意为沙飞多做些什么。我改变不了结局,但我能延缓结局。沙飞如果 还有要求,我一定尽可能满足。不能说我没有一点私情。我与沙飞,除军 龄相同,病情相同,还有其他许多相同。
沙飞换衣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感动着我。我与沙飞素昧平生,可我 与他的情感交流,恰是从他换衣服开始的。更多的死刑犯,到这时早已崩溃,身体瘫软,乃至屎尿俱下。
可我看到,眼前的每一秒,对沙飞都那么美 好。那是因为沙飞有一个美好的心灵,并且以此装点生命尽头的每一分 每一秒。他那么热爱生活,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国家的人民。为抒发 这个热爱,艺术上他追求极致。为捍卫这个热爱,他不惜采取极端。
沙飞向四周看了看,问:“还要我跪下吗?”
他的冷静,他的安详,以及他的高傲,都在最后这一 问中。
我温和说:“不用。”
沙飞肯定准备了充分的理由争取站立。当他临刑前的所有愿望都无 障碍地得到实现时,他反而茫然了。他望着我,不知道该怎么站,不知道 该迎着枪口还是背着枪口。
我说:“你就站着,朝北看。”
沙飞伫立北望 。
“砰” 一声枪响,沙飞永远走了。
三点模糊
一、当时关押沙飞的地点,我写的是高级步校,也可能是“军大”,即 军政大学 。
二、沙飞临刑前那顿饭,没写的原因,是记忆模糊。本书其他一些内 容也难免有错误,但那些在脑子里都比较清晰,肯定。“清晰、肯定”的尚 且难以杜绝错误,模糊的就应直接说明。
三、有资料反映,宣判后曾允许让沙飞回去刮胡子,我没印象了,但认 为很符合沙飞的性格和身份。
六、撤销原判
光阴似箭。时隔36年,到了1986年5月。
北京军区军事法院查明并决定:
“沙飞当时在患有精神病的情况下作案,不负刑事责任,撤消原判决。”
在争取为沙飞平反过程中,他的夫人王辉及子女王笑利、王达理、王 雁、王少军等人四处奔波,走访了许多地方,找到有关人员,弄清事实,而 组织上也同样进行了大量的工作,最后得出接近事实本来面貌的正确结论。
他们在找到我了解情况时,我也实事求是地说明了当时情况。因我 当时任保卫部三科科长兼军法处秘书,是我审阅步校呈送的报告,按照首 长批示,起草判决书,而且作为赴现场执行的见证人,我有责任如实地说 明实际情况。
我说明的情况,实际是在判决不可更改之后我个人对沙飞表现出的 温情。
这温情基于:无论沙飞的过错乃至他的罪过有多大,我认为他不是报私仇。这对平反不是过硬的材料。可作为一个老保卫,能够对死刑犯 存有相当的同情,这说明平反具有广泛的群众和舆论基础。
在沙飞平反之后,我想了几点。
一、沙飞推断津泽胜医生是特务的逻辑,有着严重的主观臆断的迹 象。这与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智商,是不一致的。有此臆断,即诉诸行 动——枪杀津泽胜医生,也不符合沙飞这种领导干部的行为逻辑。那么, 这当中显然另有原因。
二、医院作出“未见异常”的精神鉴定,引用的证据大都是事发后的 表现,如沙飞供认“蓄谋已久”,等等。遗憾的是,核心的证据应该是事发当时沙飞的精神状态。所有人都不在现场,事后又没非常明确地向这方面努力。离开这一点,认定沙飞精神方面“未见异常”,实难成立。
三、应该质疑当时精神鉴定的权威性,如果当时请中央公安部的精神鉴定专家进行最后的把关,难题就可能迎刃而解。这不是抱着对沙飞的 感情刻意追求某种结论,而是追求法律程序本身的最大严密和完美。
对沙飞同志的平反,我举双手赞成。
自此,出版了《沙飞画册》,报刊上也有不少介绍沙飞是传奇人物的 文章。即便平反之前,沙飞的历史贡献也以不署名的方式向今天述说。
事后我也曾几番想过,假如当年沙飞案由我经办,会怎么样?最终结 论我无法推断。
但是,或许我能够比较真实地接近沙飞的心灵世界。这 是因为,将心比心,我在沙飞身上不难看到我自己,或由我本人部分地解 读沙飞。
一说日本人,我脑子里的第一个血腥画面,就是日寇大扫荡在沁 源县杀死5000多无辜群众。试想让一个日本医生给我治病,再试想让一 个德国军医给苏联红军战士治病,其反感不会比沙飞更轻。
如此压抑的医患关系,病情怎能缓解?
我的精神创伤甚至延及大山。反“扫荡”薄一 波同志派我去侦察,遭遇日寇后,我冲上大山。日军山地作战部队的最强 壮士兵追在身后。
为了不被追上,为了不被击中,我冲向最陡峭最难攀登 的地方,我撞进最茂密的灌木丛中,我像野兽一样低姿奔蹿。本需要刀斧 开路,我用头颅和肩膀就劈开了。
脱险以后,我见大山就想起日本鬼子, 就连同憎恶大山,直至新世纪的今天。这包括听到日本话。
故事片《红色 娘子军》的琼花见到南霸天抬枪就打;看话剧《白毛女》,我们的战士流着 泪举枪就要打黄世仁,幸被拉住——仇恨已经变作一种条件反射。
我相 信,这是受剥削、受压迫、受奴役的一代人的精神状态,是一个民族将延续 许多年的精神创痛。
若说我有精神疾患,我会和沙飞一样不承认。
若说 这种状态多么理智,我同样坚决否定。
我不是为沙飞的重大失误辩护。 沙飞是一种极端。以今天论昨天,我想,当时如果把情况设想得更复杂一 些,把审理时间放长一些,甚而易地审理,最终是否可以考虑对沙飞作出 无期徒刑的判决?
我们不能企望历史和个人都不犯错误。可历史错误与个人错误重叠 在一起,代价过于惨痛。
沙飞问题重新告白天下。聂帅、薄老,老同志,后来人,都深感欣慰。 只是,沙飞同志回不来了。
那是一座雕像——沙飞伫立北望。
让他朝北,我只根据现场情况临时动议,没任何深意。但我看到,沙 飞对此欣然接受。
向北,他捕捉到什么?他在聚焦什么?
“砰”一声枪响,不仅沙飞永远走了,同时极为可惜的,是一个了不起 的慧眼和镜头永远关闭了。我见证到关闭前最后一个画面,那是新中国 诞生后大北方第一个春天的壮丽河山与云天。
作为组织确定的沙飞的送行人,我要说,我们的英雄战士沙飞同志永 垂不朽!
作为在刑场上与沙飞相识的战友,不管沙飞情愿与否,我还要替沙飞 宣称,我们的国际战士津泽胜同志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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