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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开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水壶口歪了一下,水全洒在了拖鞋上,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玄关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不大,却像针尖一样,扎得我后背一紧。
我回过头。
江涛站在门口,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手里捏着一张纸。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我认出来了,那是医院的缴费单。
上午我塞进包里,原本以为压在最底下,他不会翻到。可他还是翻到了。
“胰腺增强CT,肿瘤标志物,活检预约。”他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苏敏,你最近挺忙啊。”
我喉咙发干,半天没接上话。
花盆里的土被我浇得太湿,水顺着花架一滴一滴往下淌,像谁在没完没了地掉眼泪。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问。
“怎么,打扰你了?”他把门关上,往里走了两步,“还是说,我回得不是时候?”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就不对了。
说实话,结婚十二年,我太熟悉他这种语气了。平常看着是问话,真落到耳朵里,其实不是问,是审,是逼,是等着你自己露出破绽。
我扶着墙站起来,手心全是水,也不知道是浇花沾的,还是自己出的汗。
“我去医院复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胃一直不舒服。”
“胃?”他笑了一下,把缴费单抖开,“胃不舒服,要去肿瘤科?”
我没说话。
玄关柜上还摆着昨天买回来的橙子,我早上刚洗过,橙皮香味混着屋里没散干净的药味,闻着莫名发苦。
江涛把那张纸放到餐桌上,食指点了点纸面。
“苏敏,咱们别绕圈子。你最近到底在弄什么?”
“没弄什么。”
“没弄什么?”他盯着我,眼里那点压着的火终于一点点浮上来,“手机不让我碰,包不让我看,白天不是说去超市就是去图书馆,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差,晚上睡着了还会哭。你现在跟我说,没弄什么?”
我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
从三个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腹痛说起?从我一个人去医院排队、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拿着报告坐在长椅上发呆说起?还是从更早以前说,讲这些年我到底是怎么一点一点学会闭嘴的?
“你说话。”江涛声音沉了,“苏敏,我最烦你这样,出点事就一声不吭。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是不是怀孕了?”
我的心猛地一坠。
他盯着我肚子看,那眼神不是惊喜,也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冷的揣测,冷得我连脚趾都发僵。
“还是说,”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怀的,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荒唐到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江涛,”我慢慢开口,“你就这么想我的?”
“那你让我怎么想?”他几乎是立刻接上,“你给我机会了吗?你这段时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我跟你说话你敷衍,我问你去哪儿你含糊,连我碰你一下你都下意识往后退。苏敏,换成你,你怎么想?”
客厅安静得厉害。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在给谁判刑。
我垂下眼,看见自己裤脚边沾了一块泥。那是刚才换土的时候蹭上的,黄乎乎的一小片,怎么都擦不干净。
江涛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答,像是彻底失了耐心。
“行。”他点点头,“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要么是生病了,病到不敢告诉我。要么就是你在外面有人了,肚子里有了种,怕我发现。二选一,哪个?”
我抬头看他,心里那股凉意一下子蹿到了头顶。
“你希望是哪个?”
他神情一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像背着一袋湿透了的棉花,走了很久很久。
“晚饭在锅里。”我转身往卧室走,“你自己热吧。”
“苏敏!”
他在后面叫我,声音里带着怒气。
我没停。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砰”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碎得很彻底,听得人心口发麻。
我把门关上,反锁。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暮色一点点压进来。我背靠着门,慢慢蹲下去,蹲到最后,整个人蜷成一团。
手下意识落到小腹上。
那里很平,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孩子,只有病。
而且不是小病。
三个字,胰腺癌。
医生说的时候,我没哭。拿到活检预约的时候,我也没哭。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想哭了。
不是为了病,是为了刚才那句话。
怀的是不是我的。
结婚十二年,他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窗外天彻底黑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我起身,摸到床边坐下,把抽屉拉开。
里面是一沓检查单,一瓶止痛药,还有一本很久没写过的日记。
我把最上面的报告拿出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高度怀疑恶性。
医生让我尽快住院。
我却到今天都没告诉他。
其实也不是故意不说。
我就是……不知道说了能怎么样。
02
第二天一早,江涛已经走了。
餐桌上摆着两个空碗,一个是我的粥碗,一个是他的。我的没动,他的也没动。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晚上谈。”
就两个字,后面连个句号都没有。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几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扔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幼稚,站那儿发了会儿愣,到底还是把纸团捡了回来,展平,夹进了冰箱门上的磁贴下面。
太阳很好,照在餐桌上,亮得晃眼。
我给自己热了半碗粥,勉强喝了两口,胃里一阵翻搅,只好放下。最近越来越吃不下东西,连从前最喜欢的小米南瓜粥,现在闻久了都恶心。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洗碗。
医院打来的。
“苏女士,您的病理结果出来了,主任让您今天尽快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水龙头没关,水一直哗啦啦流着,冲在碗沿上,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声音。
“好。”我说,“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我把水关了,厨房一下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闷在胸腔里。
病理结果出来了。
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不会好。
可真到这一刻,还是觉得脚底发空。
我扶着洗碗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江涛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那天我陪同事去相亲局凑人数,没想到他也被他朋友硬拽来了。人很多,桌上乱哄哄的,他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轮到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叫江涛,在做工程。
后来散场,大家起哄要留联系方式,他问我,能不能加一个。
我那时候刚失恋,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这人看着老实,说话也稳,就加了。谁能想到,一加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够一个小孩从出生长到上初中了。
可我和他,怎么过成这样了呢。
下午去医院的路上,我特意绕了远路,没坐地铁,坐了公交。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初冬了,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干巴巴地戳着天。
医院人还是很多。
挂号、排队、叫号,流程早都熟了。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上,手里拿着B超单,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跟我隔着一层什么。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主任正低头看我的片子。
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讲话总是很慢。上次做穿刺前,她就问过我,家属怎么没来。我说他忙。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也没多问。
“坐吧。”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结果出来了。”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冰凉。
“确诊了。”她声音不高,“胰腺恶性肿瘤,中期,位置不算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住院,评估能不能手术。后续大概率要配合化疗,过程会比较辛苦。”
我点头。
点完头,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麻木,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才接着说:“苏敏,你家里人知道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还不知道。”
“那就尽快告诉他们。”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这不是感冒发烧,一个人扛不了。住院、手术、签字、照顾,哪一样都需要人。”
我把报告拿起来,纸很薄,边角有点锋利,割得指腹发疼。
“如果手术,风险大吗?”我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胰腺。”她说得很直接,“但不做,风险更大。”
我嗯了一声。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原本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能活多久,比如以后会不会很疼,比如我还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可到最后,真正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以后,还能怀孕吗?”
主任看着我,没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说:“先保命,再谈别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从办公室出来,外面天已经有点阴了。走廊里人来人往,病床推来推去,广播还在叫号,整个医院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我攥着报告单,去交费处把住院押金单先开了。
单子拿在手里,薄薄一张,却沉得很。
回家的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进去买了两样菜,西红柿和鸡蛋。走到收银台,又顺手拿了一包挂面。其实家里都有,我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回到小区,天已经擦黑了。
对门李阿姨正好提着垃圾出来,看见我,立刻热情地招呼。
“小苏,刚回来啊?脸色咋这么白,冻着了?”
“没有,外面风大。”我勉强笑了笑。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穿那么少。”她往我手里袋子瞅了一眼,“哟,还自己买菜呢?江涛今晚回来吃不?”
“回来。”
“那挺好。”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阿姨多嘴一句啊,夫妻俩有啥事好好说,昨晚我可都听见了,砸得那叫一个响。过日子嘛,磕磕碰碰正常,可别赌气。”
我点头,说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江涛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心不坏,就是有时候轴。男人嘛,脸上挂不住,嘴就硬。你别跟他硬碰硬,伤感情。”
我听着这话,忽然有点想笑。
伤感情。
这三个字现在落到我耳朵里,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热闹。
进屋以后,客厅空着,江涛还没回来。
我把菜放进厨房,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躺着昨天那张缴费单,被他来回折过,折痕很深,像一道道裂缝。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终于还是把包里的病理报告掏出来,放到它旁边。
晚上八点,门响了。
江涛进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色比昨天还难看。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去哪儿了?”
“医院。”
“结果呢?”
我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走过来,拿起那几张纸。刚开始翻得很快,翻到中间,动作慢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客厅里静得要命。
我坐着,他站着,我们中间就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了十二年的漫长时光。
“这是什么意思?”他嗓子有点哑。
“字面意思。”
“确诊了?”
“嗯。”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发现不对,一直在查,今天确诊。”
“三个月?”他猛地抬头,“三个月你一句都没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疲惫。
“我说了,你信吗?”
这话一落地,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再看他,低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条淡青色的血管。
“昨天你问我怀的是谁的。”我轻声说,“江涛,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不是孩子,是癌。”
他的手一松,报告掉了一张下来,飘到地板上。
“我……”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都出不来。
我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放回茶几上。
“住院通知单我已经开好了。”我说,“如果你觉得麻烦,我可以自己去。”
“苏敏。”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低下去,像被砂纸磨过,“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我抬头看他,眼睛酸得发疼,却还是逼着自己看着。
“说没关系?说你不是故意的?说你只是误会了?可江涛,你误会的速度也太快了。你看到我去肿瘤科,不是问我哪里不舒服,你第一反应是我出轨。你说我躲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敢说?”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是不敢。”我顿了顿,“我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这句话大概是真的戳到了他。
他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了沙发背。
好半天,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接。
因为这一句对不起,来得太晚,也太轻了。
03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
我本来买了西红柿和鸡蛋,打算煮一碗面,结果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江涛也没动,他坐在阳台边那把旧藤椅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往上飘,屋里呛得厉害。
从前我最讨厌他在屋里抽烟,闻到就要说。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久了,整个人都变钝了,闻着那股烟味,居然也懒得开口。
晚上十点多,他把烟掐了,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要不要喝点?”
“不要。”
他站在厨房门口,身影被顶灯照得很长,落在地砖上,边缘有点虚。
“住院什么时候?”
“后天。”
“我请假。”
“不用。”我说,“手续我自己能办。”
“苏敏。”他声音沉下来,“你别这样。”
我抬起眼,看着他。
“那你想让我哪样?”
他一下没话了。
过了会儿,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这个姿势他只有很烦的时候才会摆出来,像在拼命压什么。
“我昨天说的话,是我混蛋。”他盯着地面,“我承认。我当时……脑子乱了。”
“嗯。”
“我没想伤你。”
“可你伤了。”
他呼吸顿了顿,肩膀也跟着塌下去一点。
“你可以骂我。”
“我没力气骂。”
这是真话。
我现在连生气都懒得生,胸口空落落的,像一块被掏空的木头。不是不痛,是痛久了,麻了。
江涛坐了很久,忽然问:“医生怎么说?”
“先住院评估,看能不能手术。”
“能治好吗?”
我看着他,没说一定,也没说不能,只是说:“不知道。”
他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吭声。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外面风声很大,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
那时候我们住在老小区,房子不大,冬天窗户漏风,晚上睡觉得拿毛巾堵窗缝。他那时候工资也不高,我辞了职在家备孕,日子紧紧巴巴,可居然也有过一段算得上温热的时间。
有一年下大雪,我发烧,他半夜背着我去社区医院,回来路上鞋都湿透了。进门以后他一边抖雪一边骂,说这破天气真要命,转头又去给我煮姜汤,烫得自己直甩手。
那时候我看着他,心里是软的。
我一直以为那种软会留很久。
后来孩子没保住,他越来越忙,我越来越沉默。再后来,他习惯了在外面应酬,我习惯了一个人吃饭。家还是那个家,人却像被日子磨掉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只剩下硬壳。
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再解释。
直到今天,刀子真的落下来,才发现壳里面其实早就烂了。
半夜我疼醒了一次。
胰腺那一块像有钝刀在里面一点点剜,疼得人冒冷汗。我摸索着去找止痛药,刚坐起来,江涛就醒了。
“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疼了?”
他下床开灯,一眼就看见我额头上的汗,脸刷地变了。
“药呢?”
我指了指床头柜。
他翻出来,倒水,递给我。动作太急,水洒了一手。他顾不上擦,蹲在床边看着我把药咽下去,声音发紧:“多久了?”
“偶尔。”
“偶尔是多久?”
“这阵子。”
“苏敏,你是不是非要这样?”他眼眶都是红的,像硬撑着,“疼成这样你也不说?”
我含着那口温水,喉咙发涩。
“说了,你不也只会让我多喝热水。”
他说不出话了。
药效上来要一点时间,我靠在床头缓神。他蹲在那儿,手还虚虚地扶着我胳膊,像怕我下一秒就碎了。
灯光很白,照得他眼下的乌青特别明显。
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过了会儿,我轻声说:“你去睡吧。”
“我不睡。”他起身,把椅子拖到床边,“我看着你。”
我闭上眼,没再说什么。
夜很长,痛意时轻时重地翻上来。我半睡半醒间,听见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压着声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隐约听见几句,像是在问北京那边的专家,问手术,问转院,问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我没睁眼。
只是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些年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明明一个转身能说清楚的事,偏要憋着。明明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就能问出来,偏要猜,偏要刺,偏要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真正睡着。
再醒来,外面已经有了晨光。
江涛还坐在椅子上,头歪着,睡得很浅,手里还攥着我的检查单,攥得起了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的眉眼,是我看了十二年的轮廓。陌生的是,我们居然都在对方身边活成了今天这样。
04
住院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湿漉漉的一层。江涛一大早起来收拾东西,把我的病历、身份证、医保卡全装进透明文件袋里,又往包里塞了毛巾、水杯、充电器,还多装了一双厚袜子。
我坐在床边看他忙,突然想起以前每次出远门,他都嫌我收拾得乱,非要接过去重新整理。那时候我还会跟他斗两句嘴,现在没那个心气儿了。
“这个带不带?”他举着我的围巾问。
“带吧,医院冷。”
他点点头,卷好放进去。
一路上他开车很慢,几乎没怎么说话。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伸手过来,想碰一下我的手,碰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看见了,没作声。
办住院手续的人很多,排队排了挺久。他拿着单子楼上楼下跑,我坐在大厅椅子上等。旁边一个阿姨在给老伴剥橘子,橘子皮堆了一小捧,空气里都是那股清甜味。
我以前很喜欢橘子,现在闻着却有点反胃。
病房在三楼,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另一张床上住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乳腺手术,陪床的是她妹妹,说话很爽快,进门就冲我笑:“以后就是病友了。”
我也笑了笑。
收拾好床铺,护士来量血压,抽血,交代注意事项。她说一堆,我听一半漏一半,只记得最后一句,明天做全面评估,没问题的话,尽快安排手术。
护士走后,江涛坐到床边。
“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太饿。”
“那也得吃两口。”
他说着就站起来,去楼下买了粥和鸡蛋羹。粥有点稀,鸡蛋羹做得太老,我吃了几勺就放下了。他皱着眉看我:“怎么就吃这么点?”
“吃不下。”
“那我再去买别的。”
“不用折腾。”
他没听,还是下去了。回来时买了小馄饨、山药泥和一杯热豆浆,摊在床头柜上让我挑。我看着那些吃的,鼻子突然一酸。
“江涛。”
“嗯?”
“你别这样。”
他动作停住了。
“哪样?”
“像欠了我很多似的。”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是欠了你很多。”
我心里发紧,没再往下接。
下午医生来查房,问了很多问题,最后说手术方案基本定了,后天一早进手术室。说完又转头问家属,风险知情书看了没有,术中情况复杂,必要时需要扩大切除,要有心理准备。
江涛拿着那叠纸,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医生走后,他低头一页一页看,看到签字处时,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江涛。
两个字,平时看着挺普通,今天不知为什么,落在白纸上特别沉。
“怕吗?”他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有点。”
“我也怕。”
他说得很直接,倒让我愣了一下。
他把笔帽扣上,声音压得很低:“苏敏,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我看着他。
“以前我总觉得,钱我挣,事我扛,家里有我就行了。可现在你真躺在这儿,我才发现很多事根本不是我想扛就扛得住的。”他喉结滚了滚,“尤其想到这病你已经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我……我都不敢往下想。”
病房里有别人在,他一直压着情绪,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我转开脸,看向窗外。
雪停了,玻璃上凝着一层白白的雾气。有人在楼下推着轮椅慢慢走,路过花坛的时候,树枝上残留的雪扑簌一下掉下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那会儿我刚订婚,忙着试婚纱、看酒店,根本没发现她瘦得不对劲。后来查出来已经晚了。她最开始还瞒着我,说只是小毛病,吃药就好。直到住院,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说,敏敏,别学我,难受了要说。
我那时候哭得一句整话都讲不出来,只会点头。
结果现在,我还是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
傍晚婆婆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靠着床头发呆,江涛在走廊打电话。她提了个大保温桶,进门先看我一眼,眼眶就红了。
“小苏。”
我叫了声妈。
她把桶放下,摸了摸我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医院空调开得低。”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忍了忍,还是没当着别人的面说,只问我想不想喝汤。
保温桶里是排骨山药汤,熬得雪白。我喝了半碗,胃里暖和了一点。她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些家里的事,说阳台那盆绿萝让她拿回去修了修,活过来了;说楼下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说她前几天碰见李阿姨,李阿姨还问我怎么总不见人。
都是些琐碎话,可不知怎么,听得人心里特别安。
江涛进来时,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明显沉了沉。
“你出来一下。”
他嗯了一声,跟她去了走廊。
门没关严,我能听见一点声音。
婆婆压着火训他:“你怎么当丈夫的?人病成这样你一点没看出来?还让她自己跑医院?”
江涛没反驳。
“我早跟你说过,别总顾着外头,家里也得看。你呢,成天忙忙忙,忙出什么了?”
还是没反驳。
过了会儿,他低低说了句:“妈,是我不对。”
婆婆大概也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声音反倒缓了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把人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那晚他没回家,跟护工椅较劲了一夜。
病房夜里不安静,呼吸机声、输液泵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隔壁床阿姨半夜起了一次烧,她妹妹急得来回叫护士。江涛被吵醒后,第一时间先看我,大概见我还睡着,才又坐回去。
我其实没睡着。
我闭着眼,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悔,有怕,还有一种终于装不下去的狼狈。
05
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
六点多护士来备皮、抽血、换衣服,我整个人都木的,像在按照程序完成一件事。反倒是江涛,比我还紧张,护士说一句他记一句,手忙脚乱地帮我整理头发,结果越理越乱。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竟然有点想笑。
“你坐会儿吧。”我说,“别晃了,我眼晕。”
他停下,看我几秒,也跟着扯了下嘴角,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七点半,推床过来了。
我要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握得特别紧。
“苏敏。”
“嗯?”
“你别怕。”他喉咙发紧,“你出来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好”是在答应什么。答应他别怕,还是答应他以后再给一次机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进手术室前,护士让家属止步。
我被推着往里走,头顶是一排一排白得刺眼的灯。那种冷白光让我忽然想到小时候学校走廊,也是这样,长长的一条,跑过去的时候鞋跟会敲得特别响。
麻醉师在跟我说话,问名字,问年龄,问过敏史。我机械地答着,意识却有点飘。
最后闭上眼前,我想的居然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而是昨天晚上那盆绿萝。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叶尖真的冒了点新绿,特别嫩,像掐一下就出水。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太记得。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监护室了。
最先感觉到的是疼,钝钝的、沉沉的,从腹部往四肢蔓延。喉咙里像塞了团火,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耳边一直有仪器滴滴响。
我费力地转了下眼珠,看见江涛站在玻璃外面,隔着一层窗,眼巴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熬得通红,胡子也冒出来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见我醒了,他立刻站直,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但猜得到。
大概是在说,醒了就好。
后来转回病房,他几乎寸步不离。
护士教家属怎么帮病人翻身、拍背、记录引流量,他学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页。第一次扶我坐起来的时候,怕碰到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急得额头全是汗。
“疼不疼?”
“还行。”
“要不要叫护士加止痛泵?”
“先不用。”
其实怎么会不疼呢,只是疼已经成了这阵子的常态。我有时候都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疼,还是心里更疼一点。
术后第三天,我能下床慢慢走两步了。
江涛弯着腰扶着我,像扶着一件极易碎的瓷器。从床边挪到门口,不过十几步,我走得满头是汗。他比我还紧张,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别急,累了就歇。
病房里其他人都看我们。
隔壁床阿姨笑着说:“你老公真细。”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喘气。
真细吗?也许吧。可这种细,是拿那么多疏忽、那么多误解、那么多来不及换来的。
第四天晚上,我有点发烧。
江涛急得去找医生,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堆单子。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一直跟我说话,让我别睡,说烧退了就好了。那语气,像极了很多年前我流产后那次高烧。他也是这样守在旁边,眼圈发红,一遍遍喊我名字。
只是那次过后没多久,我们就各自缩回壳里,再也没真正碰到过彼此。
烧退下来后,我看着他靠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忽然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江涛。”
他一下就醒了。
“怎么了?要喝水?”
“不是。”我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这次我没挺过来,你会后悔吗?”
他脸色瞬间变了。
“苏敏,你别胡说。”
“你回答我。”
他盯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会。”他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发现,后悔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后悔这些年总以为来日方长。”他声音越来越低,“更后悔的是,我明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拿最难听的话去扎你。”
我安静地听着。
“苏敏,我以前总觉得你不说,是因为你不信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你不信,是我先让你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抹了把脸,像终于认了输,“是我把你一个人丢下太久了。”
病房里灯光昏黄,窗外是深夜,楼下路灯映着光秃秃的树枝,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
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只是轻声问他:“那以后呢?”
他怔了一下。
“以后,”他说得很慢,像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以后我学。”
“学什么?”
“学好好说话,学听你说,学别总自以为是。”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也学着,重新对你好。”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一下子就软了,也不是一下子就信了。
可那道一直绷紧的裂缝,确实松动了一点。
06
手术之后,我又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
出院那天,天晴得很好。
走出住院楼时,阳光直直落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江涛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扶着我,走得很慢。
“累不累?”
“还行。”
“要不要歇会儿再上车?”
“不用。”
他嗯了一声,把围巾往我脖子上又拢了拢。这个动作现在他做得挺自然,我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也慢慢由着他了。
回家的路上,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
路口那家面包店还在,公交站牌还是旧的,连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都还是同一个。可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却觉得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进门的时候,屋里有股淡淡的阳光味。
很明显是收拾过,地板拖得发亮,沙发套也换了新的。阳台上的绿萝精神了不少,叶子展开来,嫩嫩的,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里舒服。
“妈前两天过来打扫的。”江涛说,“还把冰箱塞满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满满当当,汤、菜、水果,一样样码得整齐。
“她说你回来先别开火,歇着就行。”他说。
我点点头。
身体虚得厉害,回家没多久我就犯困了。江涛扶我回卧室躺下,又去把窗帘拉好。午后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边。
迷迷糊糊睡着前,我听见他在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推工作上的应酬。中间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停了停,只回了一句:“家里现在这个情况,我走不开。”
我闭着眼,眼角却忽然有点发热。
后面的治疗是化疗。
一次比一次难熬。
第一次化疗结束,我吐得天昏地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掉,洗一次头,地漏都能堵住。后来江涛干脆买了把理发推子,问我要不要剪短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凹陷,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剪吧。”我说。
他站在我身后,手抖得厉害,推子一开,嗡嗡地响。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紧紧咬着牙,像是每推一下,都在往自己身上剜。
头发落了一地。
剪完以后,我摸了摸自己短得扎手的发茬,心里空了一瞬,倒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丑吗?”我问。
“不丑。”他蹲下来捡头发,声音闷闷的,“好看。”
我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太没说服力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真的。”他说,“苏敏,你怎么样都好看。”
这话以前他说,我大概会觉得甜。现在听着,却莫名想掉眼泪。
化疗期间,他几乎把所有空闲都给了我。不会做饭就学,最开始煮个粥能糊锅,后来居然也能像模像样炒两个菜。每次我胃口好一点,他都高兴得跟中了奖似的,恨不得拿小本记下来,今天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哪样菜多夹了一筷子。
有时候半夜我难受醒了,翻个身他就醒,起来给我倒水、热毛巾、量体温。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衬衫都宽了。
婆婆也常来。
她嘴上还是那个脾气,进门先念叨,说我又瘦了,说江涛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说他盐放多了糖放少了。可念叨完又卷起袖子替我们收拾,临走前把汤炖好,菜切好,连第二天要吃的粥都给泡上。
有天她看我精神不错,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会儿话。
“小苏啊。”
“嗯?”
“你别怪江涛。”她叹了口气,“妈不是替他说话,就是……这孩子其实心软,嘴笨,轴。以前他爸走得早,他习惯什么事都自己顶着,顶着顶着,就不会说人话了。”
我笑了笑:“妈,您这话说得挺准。”
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们俩啊,都是拧巴的人。一个不说,一个瞎猜。过日子哪能老这样。”她拍了拍我手背,“好在现在还来得及。人活着,什么都来得及。”
我看着她,轻轻点头。
是啊,活着,才有以后。
如果这一关没过去,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就真的都没机会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还躺在这儿,还能听见她念叨,还能看见江涛手忙脚乱地学做饭,还能在天晴的时候坐到阳台上晒太阳。
07
春天来的时候,我做完了最后一次化疗。
那天医院外面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簇一簇顶在枝头,像一夜之间炸开的云。
办完手续,江涛拎着包陪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灰蓝色的,毛线很软。
“给你买的。”
“现在又不冷。”
“晒。”他说,“戴着吧。”
我接过来戴上,帽檐压下来一点,正好遮住额头。镜子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但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挺好看。”
“你最近夸人很勤快。”
“实话。”
我白了他一眼,自己却也笑了。
上车以后,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腿上,暖得很。街边的树都冒了新芽,嫩生生的一层绿,看得人心里松快。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
“那不行,今天得你点菜。”
我想了想:“想吃红烧肉。”
“行。”他立刻点头,“回去就做。”
“你做?”
“不然呢?”
“能吃吗?”
“……苏敏,你现在越来越会挤兑人了。”
我偏头看向窗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到家时,婆婆已经先到了,正在厨房里指挥。
“肉先焯水,火别太大!你那糖色又炒过了!”
“妈,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上次都快糊成炭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热闹。热闹得像是从一场漫长又冰冷的梦里,终于慢慢醒过来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居然做得不错,虽然颜色深了点,但味道还行。婆婆嘴上不夸,筷子却多夹了两块。江涛看见了,立刻得意起来:“妈,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您这要求也太高了。”
“高点好,省得你飘。”
我低头吃着饭,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口暖得发酸。
饭后我去阳台透气。
那盆绿萝长得更好了,几根藤沿着窗台爬出来,叶子油亮亮的。旁边还多了几个新花盆,种着薄荷、月季和一棵小小的茉莉。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江涛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前阵子。”他说,“你不是总说阳台空吗,我就种点试试。”
“活得了吗?”
“应该行。”他指了指那本种花书,“按书上来的。”
我伸手碰了碰月季的叶子,叶片上还有一点细细的绒毛。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暖意。
我们并肩站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轻声开口。
“苏敏。”
“嗯?”
“那天在家里,我问你孩子是谁的。”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这句话,我后来每天都后悔。”
我手指一顿。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你后悔得太明显了。”我转头看他,“这几个月你那副样子,跟要把自己生吞了差不多。”
他苦笑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现在,还是很怪我吧。”
我看着楼下,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远处有人晒被子,花花绿绿一片。日子还是日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怪。”我说,“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怪。”
他脸上的光一下子淡了些。
我却又接着说:“但我也怪我自己。”
“怪你自己什么?”
“怪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怪我什么都憋着,不肯说。”我笑了下,声音有点轻,“其实夫妻过成我们这样,哪能只怪一个人。”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可先拿刀子捅人的,是我。”
“那以后别捅了。”我说。
他怔住,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没看他,只是低头拨了拨绿萝新长出来的嫩叶。
“我的意思是,以后有话就说,别猜,也别等。能过就好好过,过不好……再说。”
江涛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这次我没躲。
他的掌心还是很热,跟从前一样。只是这一次,热里带着明显的小心,像生怕用一点力,我就会抽走。
“苏敏。”他声音有些发哑,“我会改。”
“先别急着表决心。”我淡淡地说,“看表现。”
他竟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行。”他说,“看我表现。”
夕阳慢慢落下来,把阳台边缘染成暖橘色。那盆绿萝迎着光,叶子透亮,像抹了一层油。月季上头还没长花苞,可枝条已经抽得很精神了。
我忽然想,原来人真的是会从死里一点点爬回来的。
不是一下子就好了,也不是受了伤就能立刻忘掉。疼还在,疤也在,许多话想起来还是刺。可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愿意伸手去够一够,日子就有重新长出来的可能。
就像这盆差点枯死的绿萝。
冬天最冷的时候,它叶子黄了大半,我以为救不活了。没想到开了春,浇点水,见了光,它又悄悄冒了新芽。
人有时候也这样。
你以为已经到头了,其实还没有。
楼下有人喊吃饭,声音远远传上来。厨房里婆婆在叫我们,说汤凉了,让赶紧进去。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江涛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又快了点,伸手扶住我胳膊。
“慢点。”
“知道了。”
“门槛。”
“我看见了。”
“江涛。”
“嗯?”
“你现在有点啰嗦。”
“那你忍忍。”他说,“后面可能还得更啰嗦。”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春天的风从阳台吹进来,轻轻拂过脸,带着花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却很好闻。
这味道让我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应该会一点点好起来。
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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