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末,单位订单骤减,2024年元旦刚到,我们劳务工便放了长假,需等到春节后返岗,我便会回到了农村老家生活。
春节前半个月,远族哥哥林尧光找到我,叫我帮忙去冷库装运收购的苹果,这批苹果要运往青岛即墨,供他儿子售卖。一路同行,我们相谈甚欢,返程途中,闲聊间我提及自己的二伯父是抗美援朝烈士,林尧光当即惊讶地说道:“抗美援朝的烈士,如今在网上都能查到相关信息!”
我心中满是怀疑,林尧光叫我当即查看验证,我便拿出手机尝试搜索。在百度输入“林玉海烈士”五个字,搜索结果瞬间弹出,真的找到了!只是页面上的信息太过简略,仅标注籍贯为山东,无具体户籍地址,除了出生时间、入伍时间,以及生前担任班长一职外,再无其他详细记载。但即便如此,上面的出生年月、参军年月,与我记忆中二伯父的信息分毫不差,那一刻,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十多年前,我曾听村里的抗日老兵林群讲述过当年的参军往事。林群比我伯父小两辈,称呼我为叔叔,他清晰记得,村里第一个投身抗日的是林崇瑞,1940年参的军,在剿匪队做战;第二个是辛发兴,后改名辛志民,1941年加入县大队,1943年在后撞村的战斗中壮烈牺牲。辛志民与我的大伯父林玉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情谊深厚,在他的影响与感召下,大伯父林玉江于1942年义无反顾地参军入伍;而我的二伯父,则是在大伯父的带领与感染下,1943年紧随兄长的脚步,踏上了保家卫国的革命征程。
兄弟二人都被被编入胶东十四团,当时的团长是严似海。1944年,林群也怀揣报国之志参军,被分配到十三团,担任团长聂凤智的警卫员;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村里第六位抗日老兵林京汉,也毅然加入了建立新中国的队伍。
步入解放战争时期,村里参军的人就多了,大多是在保卫胶东解放区、实行“一鞭赶”政策时期被征入伍的。林群回忆,抗日战争时期,从无强迫入伍的情况,彼时共产党和八路军一心扎根群众,全力争取百姓拥护,绝不做失去民心之事,所有参军战士,皆是怀揣满腔赤诚,自愿投身革命的。从林群的讲述中,我真切触摸到两位伯父投身革命的滚烫初心,感受到他们坚定不移、至死不渝的革命意志。
关于两位伯父的参军细节,已故的父亲、三姑妈和大堂哥,曾多次向我提起。父亲出生于农历1939年腊月,按农村农历计龄方式,二伯父比父亲大15岁,由此推算,二伯父生于1924年。三姑妈出生于1935年,她清楚记得,自己8虚岁那年,过完十月初一寒衣节,大伯父林玉江便告别家人参军;春节刚过,二伯父就跟着大伯父,一同奔赴军营。
当时三伯父只有12虚岁,亲眼看到奶奶紧紧拉住二伯父的衣袖,苦苦挽留,可二伯父参军的心意已决,硬生生挣破衣袖,跟着大伯父离开了家。1943年春节对应公历2月,结合网上查到的林玉海烈士信息,再加上网络上无第二位林玉海烈士的记载,毫无疑问,这位烈士就是我的二伯父。从长辈们的口述回忆里,我愈发读懂两位伯父义无反顾的安家报国决心,和融入血脉的家国担当。
得知二伯父的烈士信息被收录上网,我激动不已,转头问林尧光:“大哥,能不能顺着抗美援朝纪念馆的线索,找到二伯父的坟墓或者骨灰?电视上常有抗美援朝烈士骨灰回国寻亲的报道,会不会有他的?”林尧光当即回应:“可以去查一查。”可当时距离春节仅剩半个月,各项线索毫无头绪,加之春节后我要返岗工作,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深埋心底。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辗转难眠,父辈们的讲述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父亲曾说,日本投降后,大伯父和二伯父一同被调往东北战场,自那以后,便彻底断了音讯,再也没有消息传回家乡。
解放后,爷爷看着同村辛志民烈士家属,以及其他革命军人家庭,陆续落实烈属、退伍军人待遇,领取抚恤金和慰问金,唯独我们家,一直未能落实双烈属待遇,仅享受普通军属待遇。爷爷满心委屈与遗憾,长年郁结于心,1961年身患重病,带着未了的心愿离开了人世。1962年,三伯父专程赶往县民政局查询,才为家里落实了双烈属待遇,奶奶享受了三年,便也匆匆离世。
我从未听三伯父说起待遇迟迟未落实的原因,他不识字,诸多细节无从知晓。我也曾暗自猜想,或许是两位伯父奔赴东北后,历经了残酷战役,原有部队建制被打乱,改编后与家乡彻底断了联系;又或是部队档案遗失,家乡民政部门无法找到牺牲证明,才迟迟无法落实相关待遇。
村里乡亲都替我们家感到不公,可当我深入梳理家族历史,全面了解两位伯父的参军初心后,心中没有丝毫怨言。我始终明白,两位伯父当年参军,初衷纯粹至极,没有半分功利心,只为推翻黑暗旧社会,让家人分得土地,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后来,我从村里地主后人林成雨——一位大我三十多岁的老哥哥口中得知,我们家祖辈本有田产,可大爷爷嗜赌成性,将家产输得一干二净,一家人沦为佃农,只能靠给地主种地谋生。亲爷爷年少时受兄长牵连,受尽磨难,长大后勤劳节俭,才娶了奶奶,养育一众儿女,为了谋生曾闯关东,直至日军侵占东北,才无奈返回烟台栖霞老家。我向父亲求证此事时,父亲羞怒地不让我提及,可我深知,这是大爷爷的过错,并非亲爷爷的过失,无需避讳。之后,我又从大我四十多岁的林书才老哥哥口中,印证了这段往事的真实性。他母亲的姥姥竟然是我的祖姑母。也正是因为早年家境贫寒,大伯父、二伯父年少时便靠给富户种地谋生,辛苦操劳,只为养活年幼的弟弟妹妹。
据烟台地方史料记载,1940年,许世友将军率领清河独立团进驻胶东,统一指挥胶东革命武装,开辟牙山抗日根据地。与二伯父同岁的林成坤老人也回忆,1941年,东荆夼村成为根据地边区,村子往西十里的蛇窝泊村是日军控制区,周边地带成了日军、国民党还乡团与八路军轮番出没的战场。
结合家族过往与历史背景,我终于彻底读懂两位伯父毅然参军的初心:八路军“家家有田种,人人有衣穿”的革命主张,深深扎根在他们心底,再加上发小辛志民的动员感召,点燃了大伯父的革命斗志,让他决心投身八路军,我三姑妈也谈过,我伯父参军初衷就是为了让家里分到土地;而大伯父在根据地中心区亲眼目睹贫苦百姓翻身做主的景象后,又将这份革命信念传递给二伯父,带着弟弟一同走上救家救国的道路。
我时常对比新旧社会的制度变迁,大爷爷赌输家产、连累家人的悲剧,在新中国绝不会发生,建国初期法律便明令禁止赌博。在不发达的旧社会,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当今的法律严格保护每一个公民的合法财产,我大爷爷输掉田产的事如果发生在现在,我亲爷爷可以通过法律把属于自己的部分讨回来的。两位伯父参加革命,从来不是为了个人荣耀,只是想让家人摆脱苦难,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倘若人人都计较个人得失,何来新中国的诞生?没有新中国,我们家又怎能翻身过上幸福生活?抗日战争胜利后,两位伯父亲眼见证土地改革的成果,看着家里分到田地、彻底翻身,便带着这份喜悦,随军开赴东北,继续投身解放事业。因此,对于家里烈属待遇晚落实的事,我心中唯有遗憾,从无怨恨。
确认二伯父的烈士信息上网后,我一直期盼能找到更多他的生前事迹,可反复搜索,始终一无所获。但长辈们曾多次说过,两位伯父历经无数战斗,通过网络查询得知,他们与著名的任常伦烈士同属胶东十四团,1944年一同参加了长沙堡阻击战。
父亲回忆,在他四五岁时,二伯父曾随部队行军路过我村,特意回家探望了亲人;大堂哥也听三伯父说过,二伯父曾讲起许世友将军的功夫身手,他讲话时从不走台阶,纵身便能跳上三层方桌高的讲台。林成坤老人也记得,1944年他去蛇窝泊村赶集,在牟家疃地段亲眼看到二伯父在集合的队伍中,询问后得知,部队要前去拔除日军杨础村据点;而蛇窝泊村日军据点,正是二伯父所在的胶东十四团配合十三团,于1943年成功攻克的,握林群讲,当时十四团重装备缺乏,一般承担打援阻击战任务。
迟迟查不到二伯父的详细事迹,我只能暂时放下执念,默默等待信息更新。2024年春天,我再次上网搜索,却看到一条让我心头一紧的信息:有人竟将林玉海烈士,误认为是莒县的曹玉海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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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伯父明明是烟台栖霞人,姓林,怎会变成莒县的曹姓烈士?他生前只是班长,并非营长!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烈士档案不全、信息错乱,是对革命先烈的不公,更是对烈士英灵的亵渎,对他们浴血战斗经历的漠视!
两位伯父一生报国,从未奢求过任何荣耀与封赏,他们用生命换来了家国安宁,我们作为享受盛世太平的后辈,绝不能让他们的身份被模糊、功绩被抹杀。我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前往相关部门,查找伯父原始档案,补充完善烈士信息,纠正网络上的错误信息,还原烈士真实身份,告慰先辈在天之灵,这是我作为后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先是查到沈阳志愿军烈士陵园的联系电话,致电核实后得知,陵园纪念墙上,林玉海和曹玉海是两个独立的名字,分属两位不同烈士,彻底排除了身份混淆的可能。我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对方建议我联系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办理烈士档案补充更正手续。
随后,我立刻联系栖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详细说明情况,表达完善烈士档案的诉求。工作人员认真记录信息,承诺帮忙查找原始档案。挂断电话不久,我便接到蛇窝泊镇政府工作人员徐琴的来电,她详细询问情况,让我发送网络不实信息截图;村书记林志峰也随即来电核实,我如实告知所有诉求,只愿还原烈士真实信息,杜绝张冠李戴的情况再次发生。
第二天,徐琴便带来好消息:栖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找到了二伯父的原始档案,并将资料图片转发给我。透过档案,我终于明确,二伯父生前是志愿军二十七军八十师二三八团的班长,大伯父林玉江、辛志民烈士的档案也同在其中,这份沉甸甸的档案,终于还原了二伯父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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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尘封多年的烈属待遇落实谜团也彻底解开。档案明确记载,大伯父林玉江、二伯父林玉海,当年均以失踪人员身份登记,直至1958年最后一批抗美援朝志愿军回国后,才被统一追认为烈士。
战火纷飞的年代,交通闭塞、通讯不畅,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战士失踪后,需核实具体情况才能认定烈士身份,这便是家里迟迟未能落实烈属待遇的核心原因。1962年三伯父前往民政局查询时,两位伯父已被追认烈士三四年,只是消息未能及时传回家乡,才让爷爷带着遗憾离世,让一家人多年蒙受不公。
但我们全家始终坚信,从长辈们的口述中,从二伯父毅然挣破衣袖参军的决绝里,从七十余年无他们的后人认亲的事实中,足以证明两位伯父绝无投降、逃跑的可能,他们是在战场上壮烈牺牲,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献给了国家和人民,用血肉之躯筑起了家国安宁的基石。
为了全面还原两位伯父的战斗历程,我查阅了胶东十四团、志愿军二十七军八十师二三八团的作战历史,顺着部队的战斗轨迹,一步步追寻他们的征战足迹。
经查证,胶东十四团曾参加惨烈的四平战役,革命委员会也曾推测,大伯父林玉江极有可能在四平战役中壮烈牺牲、长眠东北。而二伯父则跟随部队奔赴朝鲜战场,参加了长津湖战役,所在的二三八团驻守长津湖东线新所里一带,参与了围歼美军北极熊团的著名战斗。
当年,九兵团战士身着单薄军装,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天气里浴血奋战,长津湖战役的残酷,远超世人想象。整场战役中,冻死的战士多达四千余人,因极寒冻伤的战士近三万,部队非战斗减员远超战斗减员,冰雕连的事迹,只是其中最震撼人心的缩影。在如此极端惨烈的战场上,根本无法逐一记录每一位战士的牺牲细节,追踪每一位战士的最终去向。
想到二伯父在冰天雪地中,忍饥挨饿、坚守阵地,最终壮烈牺牲、尸骨难寻,我悲痛不已,潸然泪下。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显赫战功,只是千千万万革命烈士中最普通的一员,却在最艰苦的环境中,用生命践行了报国初心,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
至此,尘封七十余年的历史谜团全部解开,我也到相关部门办理好了所有证明手续。接下来,我会将原始档案、家族口述史料一并提交给抗美援朝纪念馆,全面补充完善二伯父的烈士档案,还原两位伯父的真实革命事迹,重塑烈士忠魂。
我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让两位伯父被世人刻意铭记,更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身后荣誉,只因他们是为国捐躯的革命先烈,他们的身份不容混淆,他们的精神值得传承。他们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再到抗美援朝,历经十余年征战,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用热血和生命,换来了我们如今的太平盛世。
战功有大小,精神无高低。两位伯父用一生践行爱国初心,用生命诠释家国担当,他们身上坚定不移的革命意志、舍身报国的爱国精神、纯粹质朴的家国情怀,是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作为烈士后辈,我有责任、有义务,将这份先辈精神传承下去,让更多人从他们的爱国事迹中汲取力量,厚植家国情怀,推动爱国教育传承,激励更多人珍惜当下、奋勇前行,为祖国建设、为家庭幸福、为民族复兴,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这便是对先辈忠魂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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