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宁文英
野鸡岭蜷伏在群山褶皱深处,这里的山不是那种可供游人登临抒怀的秀峰,而是层层叠叠、犬牙交错的穷山恶岭。石头多,土薄,一场暴雨就能冲走几代人攒下的薄薄一层耕作层。村里人守着几亩山坡上的"挂地",从春种到秋收,弯腰弓背,换来的不过是半年粮的日子。穷,是刻进骨头里的印记,是代代相传的宿命。谁家要是能攒下三斗余粮,便是村里人艳羡的"富户";谁家闺女能嫁到山外去,那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的荣耀。
风水轮流转,这话在野鸡岭应验得格外戏剧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山坳里突然炸响的爆破声,惊醒了沉睡千年的山谷。那是国家"三线建设"的遗脉,又或是改革开放后工业布局的新棋,总之,一座拥有上万名职工的巨型工厂,像一头巨兽占据了野鸡岭脚下的沟底。从岭上俯视,厂房的白墙灰瓦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高耸的烟囱日夜吞吐着白烟,像是沟底深处生长出的另一座山峦。更有那上下班时分,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人流,沿着新修的砂石路蜿蜒如河,给这片死寂的山谷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
这厂子与野鸡岭,蜿蜒着一华里羊肠小道。一华里,不过是城里人饭后散步的轻松距离,却是野鸡岭人与沟底职工的命运分水岭。
起初,村里人是惶恐的。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没见过那么多穿着工装、说着普通话的外乡人。但很快,精明的村支书嗅到了铜臭味——不,那是比铜臭更香甜的、名为"机遇"的气息。他蹲在岭上的老槐树下,吧嗒着旱烟袋,眯眼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忽然一拍大腿:"祖宗哎,这是财神爷搬家到咱门口了!"
确实如此。上万名职工,就是上万张要吃饭的嘴,上万套要换洗的衣服,上万颗渴望改善生活的心。他们要吃米面粮油,要吃新鲜蔬菜,要吃肉蛋禽鱼;他们的家属要逛集市,要缝新衣,要打牙祭。而野鸡岭,这个不足五百口人的小山村,突然间发现自己坐拥了一座金山——不是地下有矿,而是脚下有需求,且是求大于供、如饥似渴的需求。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村里的"能人"刘三拐。此人因年轻时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他推着独轮车,装了自家种的几十斤南瓜、几捆葱蒜,试探着下山。厂门口的警卫起初要拦,他赔着笑递上一根"大前门",又塞过去两个最大的南瓜:"同志,自家地里长的,没施化肥,面着呢!给工人们尝尝鲜。"这一尝,不得了。厂里的食堂采购员追着问他:"老乡,这南瓜还有吗?西红柿呢?黄瓜呢?我们全要,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刘三拐几乎是飘着回村的。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发财了!发财了!山下的厂子,那是吃粮食的怪兽啊!咱种啥他们买啥,价钱比县城的收购站还高两成!"
消息像山火一样蔓延。第二天,野鸡岭的田间地头出现了奇观:平日里懒洋洋的汉子们,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疯了一样侍弄那几亩薄田。女人娃娃齐上阵,把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辣椒、攒的鸡蛋,统统装进筐里。连村里最懒的二流子赵老五,也破天荒扛起了锄头,把他家屋后那片荒废多年的坡地,硬是垦出了新土。
一个尴尬的现实浮出水面:野鸡岭的田太少,土太瘦。全村能种的地加起来不过三百多亩,还多是"跑水、跑土、跑肥"的"三跑田"。你就是把种子当珠宝供着,把庄稼当祖宗伺候着,一亩地打出的粮食也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二三百斤。果蔬更是金贵,黄瓜结得细如手指,西红柿红得羞羞答答,茄子瘦得像弯弯的月牙。全村人勒紧裤腰带,把最好的收成全卖给厂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厂里的食堂大灶,一顿就能吞下野鸡岭一个月的口粮。
"物以稀为贵",这五个字在野鸡岭得到了最残酷的诠释。当需求像山洪一样暴发,而供给却如涓涓细流,价格便坐上了火箭。起初是粮食,后来是蔬菜,再后来,连喂猪的糠麸、烧火的秸秆,都成了抢手货。厂里的职工们拿着工资,却苦于买不到东西,眼睛都绿了。有个采购员甚至找到野鸡岭村支书,红着脸问:"老乡,你们那麦秸……卖吗?我们厂做纸箱需要填充物……"
麦秸!野鸡岭人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东西往日里除了烧火、沤肥,还能有啥用?如今竟也能换钱!村支书强压住狂喜,板着脸说:"麦秸金贵着呢,过冬要喂牛,铺床要保暖……不过嘛,看在同志们的份上,五分钱一斤,要多少有多少!"——其实他心里清楚,往年这麦秸烂在地里都没人捡。
就这样,野鸡岭的一把麦秸,真的升值了。升得让村里人夜里睡觉都能笑醒,升得让山外的人眼红得滴血。
钱,这神奇的东西,第一次如此密集地流进了这个穷山沟。村支书家率先拆掉了茅草屋,盖起了三间青砖大瓦房,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惊得村里人以为见了宫殿。刘三拐买了全村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尽管信号不好,屏幕上雪花纷飞,但每到夜晚,他家门槛都能被踩平,挤满了来看"西洋镜"的乡亲。更有人家开始盘算着买拖拉机、买缝纫机,甚至……送娃去县城读书。
眼界,这东西比金钱更微妙,却更具穿透力。野鸡岭的村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另一种生活。他们看到厂里的工人穿着整洁的工装,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看到女工们烫着卷发,抹着雪花膏,说话轻声细语;看到工人们周末骑着锃亮的自行车去县城,车筐里装着网兜,里面是点心和水果。这些景象像一把钝刀,缓慢却坚定地切割着他们世代固守的贫穷观念。
野鸡岭年轻的二丫,原本注定要嫁给隔壁山头的放羊倌,如今却死活不愿意了。她偷偷学着厂里的女工,用攒下的钱买了布料,自己裁了一件碎花衬衫。她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等那个经常来买她蔬菜的年轻技术员。她知道了"爱情"这个词,知道生活除了种地、生娃、老死,还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最固执的老辈人,也开始松动。赵二爷,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坚信"山里人就该守山里"的老汉,有一天竟然问孙子:"那厂子里……招不招咱农村娃当工人?"当得知需要通过考试、需要学历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全家震惊的决定:卖掉准备给自己做棺材的老木料,送孙子去镇上读初中。
野鸡岭变了。山还是那座山,岭还是那道岭,但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田埂上讨论的是哪家菜价好、哪样作物俏;夜晚的油灯下,有人开始翻看借来的《蔬菜种植技术》;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合伙包下了村后那片荒坡,说要建大棚,种反季节蔬菜——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疯狂举动。
当然,并非全是鲜花着锦。也有争吵,为了争厂里的采购权,刘三拐与赵二爷差点动了手;也有迷失,黄老五赚了钱便去县城赌,输得精光回来哭嚎;更有隐忧,那片薄田在过度索取下日渐疲惫,而厂子的红利能持续多久,谁心里也没底。
无论如何,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这场际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淋湿了野鸡岭干涸已久的土地。一把麦秸的升值,升起的不仅是一个小山村的经济账面,更是一代人对贫困的反抗,对未来的想象。当山下的厂房在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野鸡岭的窗户里,也渐次透出了比以往明亮得多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算计,有渴望,有迷茫,也有希望——那是被时代巨轮碾过而又顽强重生的,属于普通人的光芒。(待续)
![]()
(宁文英,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剧作家协会会员、政协西安市第十五届委员会参政议政智库特聘专家。出版文学书籍6部,搬上舞台的小品剧本30余部,陕西电视台播出的电视短剧剧本100余部。喜马拉雅听书平台播出4部长篇小说《文化馆那些事》《汾水呜咽》《华山演义》《旦角3》以及 《宁文英专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