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奥德赛时期”，年轻人理解的未来是什么？｜文化周报

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侯嘉煜 记者 李欣媛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中文互联网开始讨论何为“奥德赛时期”；数百万人在TikTok上观看AI水果剧；抒情的森林再曝贾浅浅论文抄袭。

01 “奥德赛时期”流行，讨论年轻人在迷茫中走向成年

近日，“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一词开始在中国互联网流行，被用来形容从青春走向成年的过渡期。“奥德赛”（又译《奥德修纪》）本是一部古希腊史诗，与《伊利亚特》共同组成《荷马史诗》——西方最重要的文学经典之一。在《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沦陷后启程返乡，在海上漂泊多年，最终返回家乡伊萨卡，因此“奥德赛”也成为“漫长而惊险的旅程”的代名词。“奥德赛时期”正是在此意义上的延伸，用来界定青春期与成年之间的一段探索时期。

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者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发表了题为“奥德赛时期”的文章，首次提出这一概念。他认为，传统的人生四阶段（童年、青春期、成年、老年）放到当下来看，已经细化到了六阶段，即在青春期与成年之间存在“奥德赛时期”，在成年与老年之间存在“主动退休时期”（active retirement）。尽管青春期到成年本就存在过渡，但奥德赛时期的特殊在于，它是这一过渡的延长版本，会持续“五年，七年甚至更久”。大卫这样形容奥德赛时期：“二十多岁的人们有的上学，有的休学；有的和朋友同住，有的还住在家中；有的坠入爱河，有的分手诀别；有的在尝试一份正式工作，有的则选择尝试其他路径。”他尤其强调“流动性”（fluidity），认为是就业市场和社会生活的流动性导致了“奥德赛时期”的诞生。此后，他在自己2011年出版的论著《社会动物》中细化了“奥德赛时期”的概念。

近二十年后，这一概念在中文互联网上重新流行起来，作为社会学的专业概念得到广泛讨论。这些讨论往往从接纳自我和环境变化出发，突出“奥德赛时期”的可能性和自由，强调其积极特质。例如博主“橘一橙NiceFriend”就在视频中称，奥德赛时期是社会学家对现代人20岁晚期的形容。她认为，奥德赛时期是“对事业、情感以及身份认同产生强烈焦虑和迷茫的阶段”。为了度过这一时期，人们应当接受流动性和漂泊，承认现代社会的不稳定；同时，应该明确价值而非目标，通过价值驱动来实现生活的前进。建立自身稳定的小环境与进行自我探索实验也是重要的方法。博主“耍姐呢”提出了判断个人是否处于奥德赛时期的三个标准：1、身体漂泊；2、心理漂泊；3、身份不确定。她将奥德赛时期总结为：“我们在用‘乱’来对抗僵化的社会时钟。”

小红书上关于“奥德赛时期”的帖子（图源：小红书官网截图）

小红书博主“朱翊-你知道的”则就奥德赛时期的流行发文提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中国？”他尝试用人类学、社会学以及文化研究的理论来理解这一概念的形成和流行原因。文中他给出了三大原因，首先是过渡礼仪不再能实现身份转换功能，让进入阈限期的年轻人陷入漂泊；其次，社会为个体预设的人生标准——文化脚本逐渐失效，教育与就业的脱钩、职业不再稳定、人生里程碑事件的延迟或放弃都使得这一既定人生路线不再奏效；而晚期现代性带来的个体化在解放自我的同时又尤其强化了个体责任；此外，社交媒体与集体叙事也都在建构这一概念。

与此同时，“朱翊-你知道的”也利用批判理论，将“奥德赛时期”转化为结构性问题，即这一词汇的流行仅仅在个体心理框架下探讨遮蔽了社会的系统缺陷。事实上，在“奥德赛时期”日益流行之际，就有许多人对其进行了类似反思。

博主“加一加一加一”就将“奥德赛时期”的流行视作“大型互联网自嬷现场”。她从考据的角度指出，“奥德赛时期”并不是一个学术概念，引用文学典故进行比喻性概括不具有学术严谨性。为此，她对比了《奥德赛》中奥德修斯海上漂泊与当代年轻人走向社会的不同境遇。在原典中，奥德修斯是伊萨卡的国王，足智多谋，狡黠强悍，有着稳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他的冒险目的也极其明确：不择手段地返回家乡伊萨卡。《荷马史诗》从《伊利亚特》到《奥德赛》的转变，正是古典崇高英雄道德向与自然斗争的强烈求生意志的转变，与当下年轻人面临学历贬值、求职困难的迷茫焦虑完全不同。“奥德赛时期”本质上是对社会系统性问题的过度浪漫化。她评价“奥德赛时期”是“无视社会结构型压力、建立在试错特权之上的中产阶级幻想。”

无论是在动荡中借助概念构建自洽叙事，还是批判这一宏大叙事遮蔽了真正的社会系统性问题，“奥德赛时期”都反映了中国年轻人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寻找出路的尝试或努力。

02 数百万人在TikTok上观看AI水果剧，“这是脑腐”

在TikTok上，一种新的短视频模式正在持续吸引观众的注意。有人留言称：“拜托在今晚更新最新一集，我们需要它。”还有人承认：“我为自己如此投入而感到尴尬”，900万粉丝的流行歌手莎拉·拉尔森（Zara Larsson）也发帖表示：“抱歉今晚不能一起玩了，我得去看看巧克力狄娜（choclatina）和草莓博托（strawberto）怎么样了”。这就是AI水果剧，一种将水果拟人化来演绎剧情的短视频模式。

AI水果剧的故事往往涉及家庭伦理以及纠纷爱情，比如樱桃夫妻生下了一个西葫芦婴儿，而西葫芦正是樱桃丈夫的老板；或者，雌性水果为了同一名雄性水果展开竞争。此类剧情几乎是真人狗血剧的翻版，同样的剧情套路还可以更换水果重新演绎一遍，照样会获得很高的播放量。一众发布AI水果剧的账号中，@ai.cinema021凭借制作《水果爱情岛》（Fruit Love Island）在短时间内收获了330万粉丝，最热单集的观看次数超过3900万。但人们直到现在完全不知道这个账号的实际使用者是谁。

AI视频生成软件Meidaio上AI水果剧专区（图源：Mediaio官网）

在CBC的采访中，潮流策展人兼数据筹划师法娜·约翰内斯（Fana Yohannes）评价：“这很荒谬，是一种脑腐，很有传染性。”她指出，最初的AI水果剧其实是科普视频，但短短几个月内，AI水果剧迅速演变为了真人秀。《连线》杂志则提供了AI水果剧兴起的另一条路径：意大利脑腐角色，如Ballerina Cappuccina、Bombardino Crocodilo，它们大多是融合一些将人体以及各种物品或动植物的怪物。AI水果剧赋予了这些融合形象更多人的特质，并且学习那些竖屏短剧的剧本，甚至相比于真人短剧，AI水果剧似乎更具有吸引力。一名有超过七万粉丝的TikTok用户就发布视频称，“《爱情岛》怎么可能超过AI《水果爱情岛》？”还有人评论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沉迷这些AI水果角色”。

《The conversation》的一篇文章分析了AI水果剧爆火的几大原因。首先，AI水果剧依托于短视频平台的成瘾功能，不断给予用户大脑奖励以实现持续重复刷屏。人脑天然对新奇事物敏感，这些AI水果剧尽管制作十分粗糙，充斥大量生硬转折，但正是这些新奇的视觉和情感体验，不断给予人们刺激，使其继续观看。AI水果角色形象怪异，动作时常不连贯，叙事上也缺少内在逻辑，但又不至于引发回避，反而因为产生认知失调促使观众去进一步观察，追问视频内容，劣质的水果形象也弱化了可能的道德伦理判断。语言学家亚当·阿莱克西奇（Adam Aleksic）就认为，这些AI水果剧好笑是因为“够糟糕”。在平台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中，类似内容由于“观看时间”“完播率”“互动率”等指标更高，用户会被推送越来越多的相关内容形成循环，平台也会因此更加鼓励这些视频的制作与发布。

但AI水果剧并不仅仅造成了让观众无意义刷屏的脑腐，它还展露出更多负面特质。这些剧集喜欢制造强烈冲击或反转以留住观众，其中隐藏着厌女、家暴、虐待儿童等元素。比如水果妻子总是会欺骗丈夫，出轨生下别人的孩子，因而遭受打骂并失去一切；水果婴儿则会被扔出窗外死亡。《水果爱情岛》的剧情模仿恋爱综艺，前期聚焦于水果姐妹争夺同一个水果兄弟，互相争吵辱骂。还有一些剧集则更加缺乏情节和逻辑，仅仅描绘雌性水果因为不断放屁遭遇羞辱，被赶出家门甚至入狱。短剧演员本·L·科恩（Ben L. Cohen）对比了AI水果剧与其模仿的短剧，指出它们在“充斥大量对女性的暴力”上有共同点。并且他强调，尽管这种虐待是荒谬的、卡通化的，但仍然是虐待。

截取自《水果爱情岛》官网

这些因素引起了其他人对AI水果剧的反对，莎拉·拉尔森因为评论区的争论和指责删除了要去看AI水果剧的帖子，宣称《爱情岛》无法超越《水果爱情岛》的博主也删除了该视频。3月24日，@ai.cinema021宣称，他们的九部视频因“违反社区规则”被下架，在《水果爱情岛》的公告板上他们写道：“有人对我的账号很愤怒，我相信我正在被大规模举报。”还有些人认为AI水果剧的流行是数据造假的结果，但佐治亚大学的副教授杰西卡·马多克斯（Jessica Maddox）声称，她追踪了相关视频的评论区，发现留言用户都是有真实资料的人类，确实有很多人喜欢它们。

法娜·约翰内斯认为，AI水果剧找到了社交媒体的“完美方程”：在吸引用户追更的同时也因其负面影响不断获得关注。亚当认为“他们需要你点击‘点赞’按钮，需要你发表评论——无论是贬低还是夸赞它又有多酷。都无所谓，他们只需要你的关注”

这一策略已经奏效，AI水果剧的影响力在持续扩大。马多克斯认为尽管这些视频账号还没有加入创作者激励实现盈利，但盈利潜力巨大，每个超百万播放的视频都可以盈利数千美元。事实上，已经有品牌尝试赞助或进入到圈子中。沃尔玛加拿大将生鲜区的一根香蕉放在一堆苹果上并附文：“刚刚发现香蕉蒂诺（Bananito）和苹果丽娜（Applelina）在一起。可怜的草莓瑞娜（Strawberrina）。”益生元苏打水品牌Olipop曾在某个AI水果放屁视频下评论，肉干制品公司Slim Jim多次在《水果爱情岛》下留言。如今《水果爱情岛》已经更新到第二季，在其官网的合作板块，有着这样的标语：“想要触及多达9200万的观众吗？来和TikTok上排名第一的动画系列合作吧。”

03 抒情的森林再次曝光贾浅浅抄袭

时隔一个月，文学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再次曝光贾浅浅涉嫌抄袭。三月份，“抒情的森林”就曾宣称贾浅浅的诗歌集《椰子里的内陆湖》抄袭伍尔夫小说，其2026年新作《她在转弯处等你》抄袭红柯的《创世纪-老兵的故事》。这一次，被曝抄袭的是贾浅浅的论文《诗歌：呈现生命的独特方式》，这篇论文发表于2020年第8期《文艺争鸣》上，当期开设了“贾浅浅评论小辑”。西北大学官网显示，该论文是贾浅浅“近年来主要科研成果”。

这一次，第一位被爆出遭到抄袭的作家名叫朱必圣，是福建诗歌团体“反克诗群”的成员之一，被抄袭的则是其2011年发表的文章《祝福诗人——关于诗歌和诗人哈雷》，该文收录于文集《诗歌哈雷》中。本书由提出“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的孙绍振编著，哈雷是孙绍振的弟子。稍后爆料的被抄袭者是巴客，与朱必圣同属“反克诗群”，“抒情的森林”放出对比图认为，贾浅浅抄袭了巴客的《生命再次多出一天——“杨桃院子24小时”后记》和《在时间的边缘寻找石头和水》。

抄袭对比图（图源：豆瓣@抒情的森林）

两天后，四月七日，“抒情的森林”又发帖称贾浅浅的本科毕业论文《生命的言说与意义——试论贾平凹书画艺术》抄袭，涉及四位原作者。此后，贾浅浅又将同一篇论文拆分为两部分分别发表，其中《生命的言说与意义——试论贾平凹的书法创作》发表于《东吴学术》，后得到《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转载；《文学视阈下的贾平凹绘画艺术研究》于2014年在《文艺争鸣》上发表。目前，西北大学已发表声明，将就贾浅浅论文抄袭一事进行调查。

贾浅浅是著名作家贾平凹之女，现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曾因其部分以屎尿为主题的诗作引发争议。这些诗作被指“低俗”是“回车键诗歌”，也有声音认为这是实践现代“口语诗”传统。在贾浅浅之前，“抒情的森林”上一个揭露对象正是贾平凹，他指出，贾平凹的多篇散文涉及抄袭张爱玲、钱钟书的文章乃至明代凌濛初小说《初刻拍案惊奇》的内容。相比于贾浅浅，贾平凹的“抄袭”部分占比较小，且部分文字经过改动，评论区出现了将之视作化用的声音，有人拿李白与杜甫诗歌中相似诗句举例，认为贾平凹不属于抄袭。

与贾平凹同一时间被爆出“抄袭”的，还有杨本芬。自2020年起，她的自传体三部曲《秋园》《浮木》《我本芬芳》相继出版，其中《秋园》获豆瓣读书2020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第二名，《我本芬芳》同样获得该奖项2022年的第二名。2023年，杨本芬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成员。“抒情的森林”在今年二月份指出，包括《秋园》《我本芬芳》在内，杨本芬的多部作品涉嫌抄袭，被抄袭者包括王朔、霍达、余华、朱自清等。对此，杨本芬于2月25日发文回应，对被抄袭作家表示道歉：“这个回应首先是道歉。袭用别人的语句是违背写作伦理的，现在我懂了这个道理。”同时声称：“最后，我仍然想说：我的故事来自我的生活，它们是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在个别的地方我用到了别人的句子，但它们依然是我的小说。”

4月9日，《人物》采访王朔时就此事向他提问，王朔则表示：“无所谓，只言片语算不上抄袭吧，老太太不是挺好的，出来道歉，咱们这儿有几个人能做到，道歉必须原谅，不依不饶全成死不认账了。”

参考文献：

1. https://www.nytimes.com/2007/10/09/opinion/09brooks.html
2. https://www.bbc.com/audio/play/p0n73k76
3. https://www.cbc.ca/news/entertainment/ai-fruit-slop-videos-instagram-tiktok-9.7142568
4. https://www.wired.com/story/theres-something-very-dark-about-a-lot-of-those-viral-ai-fruit-videos/
5. https://theconversation.com/unethical-brain-rot-why-are-millions-watching-ai-fruits-have-affairs-on-tiktok-279569
6. https://mp.weixin.qq.com/s/rH7Z8kNilPq1zNYN3KVj7g
7. https://mp.weixin.qq.com/s/Bjeib6yVyktf-59PBsZr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