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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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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称历史学者王笛是“农耕型”学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茶馆》《袍哥》《中国记事》《消失的古城》《碌碌有为》……一部接一部的著作即是最佳证明。
这可能是一句“双关”,王笛说起农耕本身亦是滔滔不绝。他说春天到了,天气暖了,就适合种瓜,南瓜冬瓜黄瓜都可以,但不适合种菜,种菜容易长蚜虫,自己以前在家里种的瓜可大了,丝瓜有近一米长……尽管现在长居澳门,任澳门大学历史系讲席教授,王笛还是在阳台上搞了几个泡沫箱,种点辣椒、韭菜、木耳菜。
王笛出生于成都,在高考前,他当过农民、工人;成为学者后,他依然能往街角茶馆一坐,和人聊家长里短;也能迅速换上西装,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他给自己的书《那间街角的茶铺》和《历史的微声》画了插图,算是给不确定的人生多了一些坚持的确定性。
通过王笛,我们知道了一个词——微观史学。在他看来,历史不只是遥不可及的宏大叙事,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生命经验构成的日常。从微观处能见宏大,在日常中读懂中国。
“认清普通人对中华文明的贡献,是今天历史学家的责任。”王笛说。近日,他接受了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的专访。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研究成都茶馆,也放眼中国记事,两个尺度差异很大的研究范围,是如何在你这儿汇集的?
王笛:我研究的兴趣点不是外交史,而是城市史、社会史和文化史,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就美国怎样认识中国写成一本书。《中国记事》的产生有一点偶然性。
史学研究,一般先有课题再收集资料,但这本书先有资料后有课题。到澳门大学之前,我一直给德克萨斯A&M大学的历史专业本科生开设历史写作的必修课,指导学生如何用原始资料进行历史研究。上课的本科生不懂中文,所以我在课堂上使用的原始资料都是英文文献,包括传教士的杂志和信件、海关报告、美国媒体对中国事件的报道等。
美国媒体对五四运动的报道,就是课堂在2008年使用过的资料之一。在课堂讨论中,我发现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世界,虽然五四运动已经过去近一个世纪,但当时美国人怎么看待这个运动,基本上没有研究。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初衷很清楚,受众是中国的学术界和大众读者。中美关系至今仍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现状受历史影响,那中美关系在历史上是怎样的,美国对中国做了什么,美国人在中国干了什么……书中详细描写了6个美国人在中国的故事,也许不全面,但真实、立体。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的多部著作,一以贯之的核心是“微观历史”,《中国记事》也是如此吗?
王笛:是的。过去的历史书上大都记录大事件,比如政治运动、战争,但看不到个体的人、看不到普通人的命运。《中国记事》虽然记的是“中国”,但事实上我仍然关注细节,包括这些人具体的经历——这是我写历史的一贯特点。
比如,书中写到一个叫鲍威尔的美国记者,在中国旅行时,曾经被一伙儿山东土匪绑架,但他毫发无伤,最终被释放;后来,太平洋战争爆发,他又被日军逮捕,关进监狱,甚至在狱中失去了双腿。他感叹,比起日本人,他更喜欢中国土匪。
我们有时候对历史的了解是大框架的,缺乏一些有血有肉的东西。所以我在写《中国记事》的时候,特别想把这些个体的活动,包括他们的心理状态写下来。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在多个场合提到,我们了解的历史只是占不到0.01%的英雄,而99.99%的普通人被遗忘了。
王笛:中国历史往往就是一个一个王朝写下来、一个一个帝王写下来。但帝王,或者说英雄、精英,只占人口极少的一部分,绝大多数普通人在史书上“消失”了。当然,我不是说帝王不重要,他们对历史的影响肯定大于普通人,但我们的史书不应该抹去普通人的痕迹。
我希望我们能有“民众史观”,“微观历史”就是一种实现途径。把历史放到显微镜下,一个普通人看上去对历史没什么贡献,芸芸众生,但他的背后有千千万万同样经历的人——身处同样的历史阶段、生活环境,拥有相似的文化和家庭……写出了他的故事,历史就多了一些血肉。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去倾听那“99.99%的普通人”的历史,对当下年轻人能有什么作用?你有一部著作讲了“碌碌有为”,普通人如何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王笛:作为一个普通人,“碌碌”不是让你不奋斗,每个人依然要通过努力来过上美好的生活;但我们也要看到,“成功”的标准并不只有一个,即便努力后达不到目标,你依然对社会作出了贡献,在自己的生命中有所作为。一个人上学、工作、抚养子女、赡养老人,社会就是在这样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碌碌”中向前发展的,文明也是。
我在《那间街角的茶铺》那本书中谈到,以前我们觉得那些人在茶馆就是喝茶闲聊、浪费时间,但其实茶馆不仅推动了经济,还创造了一个社会的公共空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研究的成都茶馆,是将陌生人变成“邻居”的公共空间。现在年轻人住在高楼里,习惯点外卖,依赖虚拟社交,如果想重建人与人的“公共生活”,该怎么办?
王笛:人毕竟是社会动物,需要面对面的交往。其实我们可以看到,当下社会和政府,都在积极创造能够吸引年轻人参与的公共生活,比如办讲座、读书等活动,开放文化馆、公园、书店等物理空间。
年轻人的线上社交变多了,也并不是坏事。微信群就像当下的“茶馆”,陌生人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在不同类别的群里交流,聊得好了还能线下聚会,这和过去相约去茶馆喝茶是相似的。但是现代科技的发展不是要把人隔开,而是要把人更好地联系起来,我们也要努力创造条件把年轻人引向实际的公共空间。我的不少读书分享会就在商场、书店,甚至酒吧办的,来了不少年轻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说过,人人都可以是历史学家,哪怕是非常小的一件事,坚持记录,就有历史的意义。
王笛: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经历,一个人把自己,或者家庭、邻居的故事记录下来,就是记录了一段历史。在过去,记录是文人的特权,但现在记录是公平的,这是现代科技赋予每个人的权利。
但科技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大部分记录是在互联网上,很容易丢失。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档案馆工作人员讨论这个话题,我建议档案馆也要收集网络信息,并进行妥善存储,不然很多信息就慢慢消失了。
有人说,普通人的故事有什么好写的——也许普通人自己也这么觉得。我们要认识到自己的价值,首先要记录,不记录就会被忘却。我们需要从宏大回归日常,用记录抵抗遗忘。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在过去几十年间记录了什么,现在已经被证明有价值?
王笛:我从1997年开始做茶馆的研究,每次去茶馆做“田野”,都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茶价多少钱、茶客聊什么……绝大多数内容在一时的学术研究中用不上,所以我等了好多年。5年、10年、20年……城市在发展,茶馆在更迭,物价涨了,人的生活方式变了……如果我不记录,这些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无人知晓。后来,当我把考察笔记整理成书时发现,当时看起来是寻常的事,由于社会变迁而消失,从而显示出特殊的价值。
现在普通人写作兴起,比如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王婉《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还有“外卖诗人”王计兵等。快递员、外卖员,这些职业在我们今天看来很普通、很熟悉,但在若干年后,行业也许会改变,他们可能被遗忘,这些就成了后人了解今天非常珍贵的记录。虽然讲的是个人的故事,但背后折射的问题十分丰富:平台计费系统、城市交通体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下历史学面临AI的挑战。我认为,“大历史”的写作很容易被AI取代,因为有足够庞大的数据让AI来处理——这正是AI的优势,而个体的、微观的历史,AI并不擅长。“微观历史”也许是史学的最后一块阵地。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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