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一个墨西哥人类学家把十个陌生人关在一张漂在大西洋上的木筏里,整整一百零一天,没有法律,没有隐私,没有任何娱乐,只有彼此。他坚信这些人会因为争夺、嫉妒和本能,最终互相残杀。结果,唯一动了杀心的,是他自己。
这个人叫吉诺维斯,是墨西哥顶尖的人类学家,研究了大半辈子一个问题:人类的暴力,到底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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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实验来证明这件事。机会来了——1972年,他坐的飞机被劫持了,在飞机上扛着枪的恐怖分子来回走,乘客们的脸都白了,而他……眼睛放着光。他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研究场景,可惜时间太短,没看够。于是他决定,自己造一个。
他找来了一艘没有引擎、没有帆的木筏,长十二米,宽七米,就这么大点地方,准备让十个人在上面漂一百天。
招募广告发出去之后,来了五百多个人报名。他没有随便挑——他要的是能把冲突值拉到最高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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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颜值要高。他觉得外表好看的人,性张力更大,"摩擦"会更多。必须已婚,但不能带配偶。在海上漂着,想着家里的妻子孩子,情绪越沮丧越好。第三,六女五男,故意让女性比男性多,他觉得这样"更容易出事"。
最关键的一点:所有重要职位都给女性。船长、医生、领航员、维修师,这些位置全部交给女性负责,男性只做辅助。他的逻辑是,男性受不了女性掌权,到时候必然反抗,冲突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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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上只有罐头、压缩饼干、有限的淡水,还有少量啤酒——他希望酒能让人放松防备。厕所是开放的,对着大海,没有任何遮挡,所有人要一起看着彼此上厕所。全程只能穿泳衣。唯一的娱乐,是一把吉他。
出发那天,玛丽亚——那位被吉诺维斯选来当船长的瑞典女人——的男友通过无线电追了过来,警告她:你签的合同是卖身契,你在冒生命危险。玛丽亚挂断了无线电,木筏出发了。
漂了一个月之后,吉诺维斯坐在角落里,表情越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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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十个人每天一起唱歌、讲故事、下水游泳、轮流做饭,男的完全没有想着去挑战女性的权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宗教的人,居然相处得还挺愉快。
这不对,完全不对。
他开始出招。每周他都要发一套问卷,问题很刺激:谁让你最烦?如果能把一个人扔下去你选谁?什么情况下你会杀人? 填完之后,他偷偷把别人的回答透露给当事人,想挑起嫉妒和愤怒。结果大家识破了他的把戏,没有互相翻脸,反而一起恨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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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木筏的舵坏了。船上有个法国女人塞尔万,是专业潜水员,也懂维修,她说让我来修。吉诺维斯不干,坚持自己来——尽管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修。对峙了一阵,当天半夜,塞尔万趁他睡着,下去把舵机修好了,前后大概五分钟。
第二天吉诺维斯发现之后,爆发了。他大喊这是叛变,说大家根本没把实验当回事。船员们面面相觑——她修好了木筏,你在生什么气?
这之后,吉诺维斯开始变本加厉。他随机往别人脸上泼水,当众指责某些人偷懒,把别人私下填的问卷答案公开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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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过分的一次,他对那个非裔美国女性Fé说:你和贝尔纳多(安哥拉神父)都是黑人,你们应该在一起——Fé已婚,贝尔纳多是独身神父,这句话的侮辱程度可想而知。
接近终点时遭遇了热带风暴。玛丽亚凭着多年的航海经验,判断应该靠港躲避。吉诺维斯不同意,他担心实验数据还不够,拒绝靠港,强行继续航行。一船人被关在舱里,在风浪里熬了几天,所幸最后没事。
没多久之后又遇到了一艘大货轮,径直冲着木筏来。这一次,玛丽亚迅速反应,指挥大家操控木筏避开了。而吉诺维斯呢?他站在甲板上,整个人愣住了,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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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个时候,船上所有人对他的最后一点尊重也没了。
大概在最后那二十来天,船上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所有人——主要是那六个女人——开始认真讨论一件事:要不要杀了他。
方案是具体的。Fé提了一个计划:大家每人把手放在刀上,一起刺进去,这样责任是共同的,谁都不是单独的凶手。然后用床单把他包起来,从栏杆上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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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个计划没有执行。不是因为缺乏动机,而是因为他们决定不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十个被人为制造了最大压力的普通人,在最极端的时刻,选择了不跨越那条线。
没多久,参与者开会投票,把吉诺维斯从领导位置上撤了下来,玛丽亚重新掌舵。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吉诺维斯通过无线电接到消息: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也就是他工作了几十年的单位,因为媒体把这次实验炒成了"性爱木筏"事件,正式跟他和这个实验划清界限。
他缩到甲板下面,一个人待着。
后来在他的日记里找到了这么一句话:"唯一展示出侵略性的人是我,一个试图控制所有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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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8月,木筏抵达墨西哥科苏梅尔岛。一大堆记者守在码头,等着拍残肢断臂、等着写骇人听闻的故事。结果走下来的是一群晒黑了、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挺好的人,彼此勾肩搭背。媒体大失所望。
吉诺维斯在2013年去世,活了八十九岁。据说他到死都没想通——那群人为什么没有互相残杀?
而那六个女人,一直保持联系,几十年后还是朋友。2018年,一个瑞典导演找到了其中七名幸存者,把他们请回斯德哥尔摩,重新站上了按1:1比例建造的木筏复制品。那时她们都七十多岁了,站在那片熟悉的空间里,回忆起一百零一天里发生的事,笑着,有时候也沉默。
有人可能会说,这个实验证明了"人性本善"。但我觉得这个结论太轻了。阿卡利木筏真正证明的是:暴力不是人的出厂设置,它需要被制造——需要有人强行把你变成施害者,或者强行把你变成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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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两件事都没发生时,十个陌生人漂在大西洋上,自然就会开始唱歌、讲故事、一起把损坏的舵修好。
这个结论,吉诺维斯花了一辈子都没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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