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深秋,福州军区炮兵演习场上灰尘漫天。皮定均骑着吉普车来到阵地前沿,扫视整排新式火炮,突然问随行参谋:“要是把十年前在太行山打出来的那一套搬来,能不能用这玩意儿啃下正面阵地?”参谋正要回答,一声饱含乡音的“皮司令”从远处传来。循声望去,皮定均看到了老战友张力雄——那一年,张力雄是云南军区的客座观察员,刚来学习几天。两人粗犷地碰拳,不到五分钟就把旁人甩在身后谈起林县夜袭、太行包干制。演习结束时,皮定均笑着说:“老张,早晚把你挖到福建来。”众人只当一句玩笑,谁也未料十四年后真成了现实,而且来得极为戏剧。
时间跳到1975年6月。北京西郊第一招待所的院子里,梧桐叶子晒得卷边。张力雄双手插在军裤兜里来回踱步,眉头锁得很深。云南那段工作已经划上句号,组织通知他返京等待分配,可左等右等没有下文。机关里流出一句冷冰冰的风声——“身份特殊,谁敢收?”听者莫不点头叹气,继而远远绕开。
就在这天傍晚,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闽西口音:“姓张的,溜达什么!”张力雄猛地抬头,皮定均健步而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29年分别的情景一股脑地涌来,张力雄喉咙滚动,却只挤出一句:“老皮……”两条粗壮手臂紧紧抱在一起,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知了声。
皮定均把人拉进屋,茶杯哐啷一放,直奔主题:“工作定了没有?”一句问话扎得张力雄心口发痛,他摇头:“四面八方都说我不好安排,这年月,谁还敢要我?”话音未落,皮定均一掌落在桌面,瓷杯震得作响,“谁说的?我就敢要!”短短九个字,掷地有声。
“敢要”二字绝非空头支票。夜深时,皮定均拿起电话直拨总政人事。当年的侦察兵式口齿再次显威:“人我要定了,福州军区缺政工干将,张力雄最合适。”电话那端沉默良久,终于回了句:“再议。”挂断后,皮定均点上一支旱烟,烟雾里闪过1943年太行山的雨夜。
那一年,他们奉命进入林县、辉县一带,敌情复杂、灾荒连年。张力雄任七分区司令员,皮定均任政治部主任。林县城墙高而厚,驻守伪军熟悉巷道,强攻无望。两人摸黑到城外小学二楼勘察地形,合计出“里应外合”之策——利用被俘的伪军参谋长李大用做内线,动摇守军。夜半攻城,炮火并不猛烈,反倒是士兵手持竹梯悄声翻越。拂晓,城头插上红旗,林县告捷。此战之后,七分区站稳脚跟,晋冀豫抗日根据地向东打开缺口。
胜利并未带来安逸。太行山连续旱蝗,部队和群众同挨饿。张力雄提出包干制:每连承包一片荒坡,自给自足。皮定均带头脱鞋、卷裤管,在烂泥里插秧。战士看司令员和主任跟自己一样用手抠土,没人再讲条件。三个月后,粮囤里满是高粱和谷糠,最难的坎算是挺过去。也正是在那时,两人约定:无论将来身处何职,只要战友陷入困境,另一人必须挺身相助。
![]()
1946年中原突围前夜,大别山东麓的小村子灯火闪烁,两人把酒对坐到天亮。张力雄西进,皮定均东突,分道扬镳。谁也没想到再次握手要等到三个朝代更迭、风云数度。
1975年,福州军区正推进备战整训,干部老化、骨干短缺。皮定均认准张力雄能担重任,可北京的顾虑不少:身份、舆论、责任风险,哪项都不好碰。反复磋商三天,总政松口:可去华东,但须听命调配。皮定均立刻通知张力雄:“福州或江西,任选。”张力雄答得爽快:“哪儿需要就去哪儿。”最终,组织上决定他任江西省军区政委。
同年9月,南昌八一起义纪念塔前,张力雄戴着新任职肩章向烈士敬礼。军区机关传言,这位“无人敢要”的少将在短短两个月理顺了干部思想、恢复基层训练,一扫积弊。有人感叹:“还是打过硬仗的人有办法。”
![]()
然而好景薄如纸。1976年7月23日,福州军区作战值班室电话骤响:皮定均乘机赴前线勘察,不幸坠机遇难,时年56岁。噩耗传到南昌那晚,张力雄呆坐良久,强忍悲痛拨通值班台:“立即给我订最早一班车去福州。”追悼会上,他默立灵柩前,两眼通红。没有痛哭,只有低声自语:“老皮,你敢要我,我永远记着。”
昔日太行山包干田里的泥巴仿佛仍在靴底。他俯身整理战友的军帽,扣好纽扣,然后站直身躯向灵柩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