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警惕帕金森治疗中的“多巴胺失调综合征”

67岁患者老陈与帕金森病抗争已有7个年头。多年来，他一直遵医嘱服药，病情控制得还算稳定。然而，近一年来，老伴发现老陈变得有些“不对劲”：他迷上了拆装家中的钟表，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老朋友上门探望，他头也不抬，仿佛没听见；从前喜欢出门遛弯的他，现在连复诊都死活不肯出门。最让老伴担心的是，如果试图打断他拆装钟表，老陈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乱发脾气，完全不像从前那个温和的他。

老伴百思不得其解：是帕金森病加重了吗？可老陈拆钟表时手指还挺灵活，精细动作一点不含糊，这哪像病情加重？那是抑郁了？可他不被打扰时，也没有唉声叹气、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陈到底怎么了？

在家人的连哄带拽下，老陈终于来到了帕金森专病门诊。详细询问用药史、完善神经系统检查后，医生给出了一个让家人既陌生又恍然大悟的诊断——多巴胺失调综合征。

一、什么是多巴胺失调综合征？

多巴胺失调综合征(dopamine dysregulation syndrome，DDS)，是一种由药物治疗引起的医源性运动行为障碍疾病。早在2000年，Giovannoni等学者首次将其描述为“享乐主义体内平衡失调综合征”，通俗地说，就是一种与药物滥用或成瘾密切相关的神经精神障碍。需要明确的是多巴胺失调综合征并不是帕金森病本身进展加重的结果，而是药物治疗过程中出现的一种并发症，它的发生率为3%-4%。

二、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有哪些具体表现？

临床表现一：药物成瘾行为。患者对多巴胺类药物产生一种强迫性的渴求和依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这类药物不仅能改善帕金森病的运动症状，还能让患者处于良好的情绪状态，甚至产生欣快感。当药物效果消退，患者进入“关”期时，情绪就会跌入谷底，出现焦躁、苦恼、低落。为了摆脱这种痛苦，患者会不恰当地过多服药，最终形成成瘾和依赖。他们会不顾后果地继续服用药物，甚至偷偷加药，就像老陈那样。

临床表现二：刻板行为。这是一种重复、无目的、无意义的行为。这类患者通常有长期过量使用多巴胺类药物的历史，常伴随严重的异动症，而且对自己行为的不当性缺乏自知力。一旦行为被打断，便会生气恼怒，而他们自己也难以抵制这种刻板行为。

临床表现三：冲动控制障碍。冲动控制障碍是指患者不能抵御诱惑及冲动为特征的一系列精神行为障碍，主要包括：病理性赌博、强迫性饮食、强迫性购物及强迫性性行为等。这些行为与过量使用多巴胺类药物密切相关，其发病机制可能与破坏人类奖赏系统、影响学习记忆机制、过度激活多巴胺受体以及损害认知决策能力有关。

患者老陈的症状完全符合多巴胺失调综合征典型表现。通过深入沟通，医生了解到老陈原本服用“美多巴0.0625g+普拉克索0.125mg 一日三次”。近一年来，他自觉全身乏力，便自行将普拉克索加量至0.25mg一日三次，仍觉效果不佳，又将美多巴加至0.125g一日三次。症状改善一段时间后又加重，老陈觉得自己很没用，又不愿告知家人，便偷偷将普拉克索加至0.5mg一日三次。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虽然老陈最终用药剂量在临床上并不算很大，但他自行加药、追求药物心理效应的行为模式，恰恰触发了多巴胺失调综合征。这也提醒我们：多巴胺失调综合征的发生不单纯取决于剂量高低，更与个体的用药行为和大脑奖赏系统的敏感性有关。

三、如何区分多巴胺失调综合征与帕金森病进展？

对于家属来说，区分这两者确实有一定难度，但有几个关键点可以参考。行为性质不同：帕金森病进展主要表现为运动症状加重，如震颤、僵硬、行动迟缓；而多巴胺失调综合征主要表现为精神行为异常，如强迫行为、情绪波动、药物渴求。 精细动作能力：病情加重的患者精细动作会越来越差；而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患者在进行刻板行为时，反而能完成精细动作。 情绪相关性：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患者的情绪与药物服用时间密切相关，服药后欣快，药效消退后烦躁低落；而单纯病情进展的情绪低落通常与药物周期关系不明显。 对行为被打断的反应：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患者被打断刻板行为时，会出现强烈愤怒；而病情加重的患者被打断时，更多是无助和沮丧。

四、确诊多巴胺失调综合征后，该如何治疗和管理？

目前，多巴胺失调综合征还没有特效药，对临床医生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但通过综合管理，完全可以控制和改善。

第一步：预防为先，早期识别。开始多巴胺替代治疗时，医生就应向患者及家属说明药物可能引起异常行为的潜在风险。同时通过密切随访及早发现易患人群，如年轻发病的帕金森病患者、有冲动型个性的人等。家人是最直接的观察者，一旦发现患者有异常行为，应及时与医生沟通。

第二步：药物调整，讲究策略。多巴胺失调综合征的治疗仍主张“最小药物剂量，最佳满意效果”原则，即用既能控制帕金森症状，又能避免异常行为出现的最小剂量。对于老陈的情况，医生建议暂不调整美多巴剂量，适当减量普拉克索至每天3次每次0.25mg。之后可根据病情变化在做调整，需要老陈每2周来院随访1次。调整方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药物减量可以缓解多巴胺失调综合征，但患者却要承受撤药症状或帕金森运动症状加重的痛苦。因此减药过程需要家人、药剂师和帕金森专科医生共同参与、密切监督，是一个长期调整的过程。对于终末期患者，还可以考虑脑深部电刺激术治疗。

第三步：家庭监督，不可或缺。对于老陈这样的患者，家人必须承担起监督用药的责任。建议家人保管药品，按次按量给患者服药，杜绝私自加药的可能。同时，鼓励患者记录每天的身体状况、服药反应和异常行为，复诊时带给医生看，为调整方案提供依据。

第四步：运动疗法，不可替代。很多患者和家属容易忽略这一点：药物不能替代运动。规律运动可以减缓多脑区结构退化，改善帕金森病运动症状及认知功能，保持生活自理能力，让生活更有质量。“每天至少30分钟，简单动作在家练”是我们必须坚持的理念。根据患者的运动能力，可以选择不同的运动方式：体能较好的患者可进行太极拳、八段锦、游泳等有氧运动，增强身体协调性和平衡能力。行动稍弱的患者可在家进行简单的伸展、踏步练习等。

第五步：培养兴趣，转移注意力。用健康的行为替代强迫行为，是康复的重要一环。培养他们广泛兴趣爱好，比如下棋、看书、练书法。同时家人朋友与之多沟通交流，多带着他们参加社交活动等。这些有意义的活动可以逐步填补患者原本用于刻板行为的时间，帮助摆脱对药物的心理依赖。

第六步：饮食调理，讲究技巧。饮食方面，应以多样化、均衡为原则，建议多进食绿叶蔬菜、适量坚果、全谷物及新鲜水果等。特别需要注意的是蛋白质的摄入时间。左旋多巴（美多巴的有效成分）与蛋白质中的氨基酸存在吸收竞争，会影响药效。因此，建议将高蛋白食物（如蛋类、肉类、豆制品、牛奶、豆浆等）安排在晚餐时服用，避免影响白天主要剂次的药物吸收。

另外给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患者家人的特别提醒，作为家人，您是最重要的支持者，也是康复路上的“守门人”。请记住以下几点： 理解而非指责：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患者的异常行为不是故意的，而是疾病的表现。理解他们的痛苦，用耐心和爱心陪伴他们渡过难关。 监督而非控制：监督用药是必要的，但要以尊重的方式。可以温和地解释监督的原因，争取患者的理解和配合。 鼓励而非强迫：鼓励患者参与社交活动、培养新爱好，但如果他们暂时不愿意，也不要强行逼迫，可以慢慢引导。 记录而非忽视：认真记录患者的日常变化，包括情绪波动、异常行为、用药反应等，这些都是医生调整方案的重要依据。 照顾好自己：照顾多巴胺失调综合征患者是一个漫长而辛苦的过程，家人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心健康，必要时寻求帮助和支持。

对于老陈，在明确诊断后，专病医生与老陈进行了深入沟通，建议他将每天或每周的不适记录下来，门诊随访时及时告知。家人也开始监督服药，并陪伴他进行户外活动。起初，老陈对药物减量很不适应，但在家人的鼓励和陪伴下，他慢慢接受了现实，开始尝试散步、打太极，甚至重新拾起了年轻时喜欢的书法，摆脱对电子产品的依赖。

五、总结

总之，多巴胺失调综合征虽然棘手，但它是可逆的。通过科学治疗、家庭监督、综合康复，患者完全有可能走出困境，重新获得有质量的生活。

患者老陈的故事提醒我们：帕金森病的治疗是一个动态复杂的过程，需要医生、患者和家属三方紧密协作。当出现异常行为时，不要简单地归结为“病情加重”或“心情不好”，要警惕多巴胺失调综合征的可能，及时寻求专业帮助，才能更好地控制疾病，守护健康提高生活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