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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糖醋排骨的火候,还得是我闺女,比你妈强多了。”
石卫国夹起一块油亮的排骨,放进石小玥碗里,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
饭桌是那种老式的折叠圆桌,铺着印有牡丹花的塑料布,中间一盘排骨冒着热气。
石小玥抿嘴一笑,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那块排骨,声音又软又糯:“爸,您就会哄我,我这才学了几天呀。”
“那不一样,我闺女做的就是有灵性。”石卫国又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放进自己嘴里嚼着,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石磊,“不像有些人,就知道闷头吃。”
石磊正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今天加班,是最后一个到家的。
进门时,排骨已经上桌,父亲和妹妹正有说有笑,母亲刘淑琴在厨房里忙活最后一道汤。
没人问他为什么迟到,好像他本该就是这个家的背景板。
“磊子最近工作忙吧?”大舅王建业坐在石卫国旁边,抿了一口杯里的白酒,慢悠悠开口。
石磊还没来得及回答,石卫国就哼了一声。
“忙?能忙到哪儿去。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瞎忙活。”
这话像根小刺,扎在石磊心口。
他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爸,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做成了有奖金。”
“奖金?”石卫国斜睨他一眼,“画饼谁不会?到你手里的才算数。上回不也说有奖金,结果呢?毛都没见着一根。”
“上次是意外……”
“行了行了。”石卫国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吃饭就吃饭,提什么工作。扫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石磊觉得嘴里那口饭有点噎得慌,他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刘淑琴端着一盆紫菜蛋花汤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要我说啊,这年头,还是闺女靠谱。”石卫国又起了话头,这次是对着王建业说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建业,你看我家小玥,隔三差五就回来,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陪我说话。贴心,小棉袄,这话真没错。”
王建业笑着点头:“是,小玥这孩子是懂事。”
石小玥适时地给父亲又夹了块排骨,声音柔得能滴出水:“爸,您多吃点,您喜欢吃,我以后常做。”
“哎,好,好!”石卫国笑得见牙不见眼,又瞥了石磊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得很。
有炫耀,有对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石磊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父亲一直有点重女轻男,小时候还好,自从妹妹长大,嘴巴越来越甜,父亲那点偏爱就越来越明显。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加掩饰。
“磊子每个月不也给你钱嘛。”王建业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石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钱?那是他该给的!养他这么大,供他读书,现在他赚钱了,不该给?”
石磊心里那点火,被这话一下子拱了起来。
“爸,我没说不该给。”他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发沉,“我就是说,小玥现在也没个稳定工作,您平时多体谅她,我的钱……”
“你的钱怎么了?”石卫国眉毛一竖,“你的钱是金疙瘩,我给闺女花点怎么了?她是你亲妹妹!”
“我不是那个意思……”石磊试图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石卫国根本不给他机会,“嫌我给小玥花钱了?我告诉你石磊,我的钱,我爱给谁花给谁花!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石小玥低着头,小口吃着饭,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刘淑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建业打着圆场:“卫国,少说两句,孩子也是好心……”
“好心?我看他是小心眼!”石卫国越说越来劲,酒精让他的脸涨得通红,“每个月那八千块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我算是看明白了,儿子,就是不如女儿贴心!女儿知道疼爹,儿子就知道算计!”
八千块。
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石磊的心上。
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交通吃饭杂七杂八加起来两千多,剩下不到七千。
每月一号,雷打不动,给父亲转账八千。
这意味着,他每个月都是负数,全靠信用卡和偶尔的外快撑着。
他不是没想过跟父亲商量,少给一点,哪怕五千,他的日子也能宽松很多。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父亲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他就咽了回去。
他怕父亲那句“白养你了”,怕亲戚邻居的指指点点,怕背上“不孝”的罪名。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忍让和付出,在父亲眼里,成了“计较”和“算计”。
甚至,成了比不上妹妹几句甜言蜜语的证据。
一股强烈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石磊的脸也涨红了。
“爸,我每个月……”
“你闭嘴!”石卫国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震,“我话还没说完!”
他喘了口粗气,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尤其在石磊脸上狠狠刮过,然后,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从下个月开始,石磊那八千块钱,不用给了!”
石磊愣住了。
刘淑琴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
王建业也愣了一下,看看石卫国,又看看石磊。
只有石小玥,依旧低着头,但石磊分明看见,她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我石卫国,以后就靠我闺女养!”石卫国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小玥说了,她以后负责我的生活费,照顾我!女儿比儿子强,强一百倍!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我不稀罕!”
轰的一声。
石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不用给了?
不稀罕?
他这几年省吃俭用,咬牙坚持,每个月准时准点打过去的钱,在父亲眼里,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不稀罕”?
他甚至没有问过自己一句,不给这八千块,自己会不会轻松点。
他只是用这个决定,来证明他的女儿更“贴心”,来狠狠打他这个儿子的脸。
“爸……”石磊的声音有点发颤,“您不能这样。小玥她……她收入不稳定,您……”
“她不稳定怎么了?”石卫国瞪着眼,“她有这个心!你有吗?你除了每个月像完成任务一样打钱,你还做过什么?回来看过我几次?陪我聊过几次天?啊?”
“我工作忙……”
“忙忙忙!全世界就你忙!”石卫国嗤笑一声,“小玥不忙?她再忙,心里也装着我这个爹!你呢?你心里除了你那点工资,还有什么?”
这话太诛心了。
石磊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他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又看向旁边始终沉默的母亲,最后,目光落在妹妹石小玥身上。
石小玥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哥,你也别怪爸。”她轻声细语地说,“爸也是心疼你,怕你压力大。我现在虽然赚得不多,但省着点,照顾爸还是没问题的。你就……你就听爸的吧。”
听爸的。
多懂事,多体贴。
石磊看着她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想起上个月,在商场偶然碰到石小玥,她手里拎着好几个名牌纸袋,笑得灿烂,说最近接了个大单,赚了点小钱。
那个牌子的包,石磊在方雨晴的手机上看过,最便宜的也要上万。
他当时还替妹妹高兴,觉得她总算能自立了。
原来,她的“自立”,她的“孝顺”,是建立在吸干 他的血,再把他一脚踢开的基础上的。
不,甚至不用她踢,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帮他踢了。
“小玥这话说得在理。”大舅王建业又抿了口酒,咂咂嘴,“磊子,你爸也是为你好。你看你,也快三十了,还没结婚,处处要花钱。你爸这是体谅你。”
体谅?
用这种当众羞辱的方式体谅?
石磊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他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胜利者的姿态,仿佛在说:看,离了你,我照样有人养,而且养得更好。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石卫国一锤定音,拿起酒杯和王建业碰了一下,“来,大哥,喝酒!今天高兴!”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石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味同嚼蜡,父亲和妹妹的欢声笑语,大舅偶尔的附和,母亲细微的叹息,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刺耳。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父亲的话。
“不用给了。”
“不稀罕。”
“女儿比儿子强。”
原来,他这五年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压力,在父亲那里,连一声真诚的肯定都换不来。
换来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稀罕”,和一场精心策划的,用来衬托妹妹“孝顺”的表演。
饭后,石小玥抢着去洗碗,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石卫国拉着王建业在客厅喝茶,继续高谈阔论,主题依旧是“生女儿才是福气”。
刘淑琴默默收拾着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石磊站起身:“爸,妈,大舅,我先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石卫国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建业倒是说了句:“路上慢点。”
刘淑琴停下动作,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骑车小心。”
石磊点点头,转身走出这个让他窒息的家。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热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
石磊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雨晴发来的微信。
“饭吃完了吗?怎么样?”
石磊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告诉她自己不用再给家里八千块了?
听起来像是解脱。
可这解脱的背后,是比那八千块更沉重的屈辱和心寒。
他最终只回了一句:“吃完了,还行。我回去了。”
方雨晴很快回复:“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对了,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听说很有戏,加油呀!等你奖金请我吃大餐![可爱]”
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石磊心里稍稍回暖了一点。
是啊,他还有工作,还有机会。
主管今天确实暗示了,这个“星耀城”的年度推广案,公司非常重视,甲方预算也很足。
如果他能主导做好,奖金至少能有大几万。
到时候,他就能松一口气,也许还能攒下一点,为以后和雨晴的未来做打算。
父亲今天的所作所为,固然让他寒心。
但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摆脱那每月八千块沉重枷锁,真正为自己活一次的机会?
虽然这机会的到来,如此难堪,如此疼痛。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初冬特有的萧瑟味道。
走到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窗户。
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看起来温暖又融洽。
那温暖,没有一丝是属于他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入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天,石磊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星耀城”的项目里。
他需要这份奖金,不仅仅是为了钱,更像是一种证明,证明自己没那么差劲,证明离了那八千块的“孝心”,他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他主动揽下了最核心的创意方案,查资料,做调研,画脑图,写文案。
白天在公司做,晚上带回家接着熬。
方雨晴知道他家里的事后,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帮他整理资料,在他熬夜时给他热一杯牛奶。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她总是这么说,眼里满是心疼。
石磊只是摇摇头:“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没办法停下来。
一停下来,父亲那句“不稀罕”,还有妹妹那看似无辜的眼神,就会在脑子里盘旋。
他必须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可能到来的成功,来抵消那种被彻底否定和抛弃的钝痛。
这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十点多,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他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推广策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家庭群的提示。
这个群平时很冷清,除了节日问候,几乎没人说话。
石磊本不想看,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了进去。
是父亲石卫国发的。
一连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石小玥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的背影,灯光暖黄,看起来很温馨。
第二张,是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鱼有肉,摆盘精致。
第三张,是石卫国和石小玥的合照,两人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石卫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和骄傲。
配的文字是:“还是闺女好啊,知道老爸想吃红烧鱼,特意买了最新鲜的回来做。手艺越来越好了!”
下面立刻有了回复。
是大舅王建业:“小玥真是没得说,老石你有福气啊!”
紧接着,几个平时不怎么冒泡的亲戚也纷纷跳出来。
“小玥出息了,孝顺!”
“卫国享福咯,女儿是贴心。”
“看着就好吃,小玥真能干!”
一片赞美声中,石卫国又发了一句:“那可不,比那些只知道打钱,连顿饭都不会做的强多了!”
这句话没点名,但群里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石磊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他知道,父亲是故意的。
故意在群里发这些,故意说这些话。
就是为了让他看到,为了再一次告诉他:你不行,你比不上你 妹妹,你不配。
就在这时,石小玥也在群里回复了,@了石卫国:“爸,您喜欢就好,以后我天天给您做~[可爱]”
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石卫国回了个“摸头”的表情。
父女俩一唱一和,其乐融融。
石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那些赞美的话,那些表情包,像一个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关掉了微信群,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努力想将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可那些字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成父亲鄙夷的脸,妹妹得意的笑。
“叮咚。”
私人消息提示音。
是石小玥。
她居然主动私聊他了。
石磊点开。
“哥,在吗?[笑脸]”
石磊没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又来了。
“哥,你看群里没?爸今天可高兴了,多吃了一碗饭呢!”
“要我说,爸让你别打钱也是为你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自己攒点钱了。雨晴姐那边,也得有点表示不是?”
“对了哥,我最近看上一个包,特别好看,就是有点小贵……”
石磊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冰冷。
他好像,有点明白妹妹今天这出“孝顺戏码”的真正目的了。
红烧鱼是表象。
家庭群的炫耀是前戏。
现在,才是正题。
他慢慢打字回复:“哦?多少钱的包?”
石小玥几乎是秒回:“也不多,就一万二左右。哥,你知道的,我那些客户都挺看这些的,有个好点的包,谈事情也方便……”
一万二。
正好是他一个月工资。
正好是他以前每月给父亲的钱数。
石磊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他以前省吃俭用,每月按时打给父亲八千,以为那是孝心,是责任。
父亲转手就补贴给了妹妹,让她去买一万二的包,然后回头告诉他:你 妹妹比你贴心,以后不用你养了。
现在,妹妹用着他“不用再给”的钱,买着昂贵的包,过着精致的生活,还要跑来跟他这个“前供养者”暗示,钱不够花,你看……
你看,你这个哥哥,是不是还应该表示表示?
毕竟,爸都说了,我比你强。
那你是不是该“识相”点,主动弥补一下?
冰冷的怒火,一点点从心底蔓延上来,冻结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再回复,直接退出了微信,关掉了手机。
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
那些扭曲的文字,似乎重新排列整齐了。
他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证明自己价值,一个能狠狠把今天、把之前所有憋屈都踩在脚下的出口。
这个项目,就是他的出口。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握紧鼠标,点开了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夜还很长。
而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凌晨三点,石磊终于保存了文档,合上了滚烫的笔记本电脑。
眼睛里满是血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星耀城”的推广案,核心创意部分他已经打磨了七八遍,自觉近乎完美。
主管私下透露,甲方那边初步反馈很不错,只要最终提案能通过,他这个主要负责人的奖金,不会低于五万。
五万。
足够他缓一大口气,甚至能存下一点,为他和雨晴的将来添一块砖。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昏沉的深夜。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狭小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光,微信图标上有个红色的数字“3”。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家庭群里的热闹早就散了,父亲和妹妹的“父女情深”表演告一段落。
倒是石小玥,又给他私发了三条消息。
“哥,你真不在呀?”
“那个包我真的好喜欢,你看,图片[图片]”
图片里,是一款当季新款链条包,在灯光下闪着矜持的光泽。
“算了,知道你也难,我再想想办法吧。唉,要是爸那边……”
消息停在这里,欲言又止。
石磊看着那句“要是爸那边……”,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模糊了屏幕的光。
要是爸那边,还能像以前一样,每个月有八千块进账,她自然就有办法了,是吗?
他按熄了烟,没有回复,关上手机。
回到屋内,简陋的单间里弥漫着泡面和烟混合的味道。
书桌上除了电脑,还摊开着几张房租缴费单。
房东上午发来消息,下个季度开始,房租涨百分之二十。
理由是周边都涨了,他这里已经是友情价。
每月又多出六百块支出。
石磊算了算账,就算下个月真的不用给父亲那八千,涨租之后,他的工资扣除房租水电、基本生活开销,也剩不下什么。
那五万奖金,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他必须拿下。
一周后,项目提案会。
石磊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精神是亢奋的。
他抱着精心准备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早早等在了会议室门口。
同事陆续到来,互相打着招呼,气氛有些紧绷。
这个案子不小,大家都指望着奖金。
“磊子,准备得怎么样?”主管老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好好讲,上面很重视,甲方的人马上就到。”
石磊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陈哥,放心。”
九点整,甲方的人准时到达。
一行五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姓李,是对方的市场总监。
会议开始,前面几位同事的方案陈述平稳度过。
轮到石磊。
他深吸一口气,连接电脑,打开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的PPT。
“各位好,关于‘星耀城’年度品牌推广,我们的核心策略是‘唤醒城市记忆,定制专属荣耀’……”
他开始讲解,思路清晰,语速平稳,将前期调研、市场分析、创意亮点、执行排期、预算分配娓娓道来。
他能看到李总监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偶尔颔首的动作。
主管老陈也在对面,投来鼓励的目光。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他讲到最重要的线下快闪活动创意,并展示出精心设计的视觉海报和互动环节细节时,李总监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等等。”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总监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旁边的助理,低声耳语了几句。
助理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了李总监。
李总监看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石磊PPT上展示的画面,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石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你刚才阐述的这个‘时光信箱’线下互动创意,包括这张主视觉海报的设计风格和文案切入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射向石磊。
“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和‘灵创广告’昨天提交给我们的初案,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嗡的一声。
石磊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什……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灵创广告,是我们这次比稿的备选合作方之一。”李总监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她将平板转向会议桌,“这是他们昨天下午发过来的概念稿。石先生,你可以自己看看。”
石磊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看向那块屏幕。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屏幕上展示的创意核心、活动形式、甚至海报的构图和色调倾向……虽然细节有差异,但整体的思路和框架,与他刚刚讲述的,惊人地相似!
尤其是那个“时光信箱”的概念和那句关键文案,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石磊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这是我独立完成的创意,我从来没有……”
“石先生,”李总监收回平板,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是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失望,“我们看的是结果。在最终提案前一天,出现如此高程度的雷同,这让我们很难不对贵公司的专业性和诚信度产生质疑。”
“李总,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主管老陈急忙站起来解释,“这个方案是石磊独立负责,我们内部也严格保密,灵创那边怎么会……”
“陈主管,”李总监打断他,语气冷淡,“误会与否,是贵公司需要内部排查的事情。但基于目前的情况,‘星耀城’这个项目,我们无法继续与贵公司合作。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起身,带着她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被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石磊,目光复杂,有震惊,有怀疑,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石磊!”老陈猛地转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陈哥,我没有!”石磊猛地抬头,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这个创意是我一点点想出来的,所有的资料、脑图、修改记录我电脑里都有!我从来没有泄露给任何人!我也不知道灵创怎么会……”
“你不知道?”老陈气得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石磊鼻子上,“那他们的方案是天上掉下来的?!石磊,公司为了这个案子投入多少资源你是知道的!现在全完了!奖金?你他妈还想奖金?!你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都两说!”
“我会查清楚的,陈哥,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
“查什么查!”老陈烦躁地挥手,“甲方已经明确拒绝合作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立刻停职!配合公司内部调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许再碰任何项目!”
停职。
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石磊最后的侥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那叠已经毫无用处的资料,在一片异样的视线中,僵硬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仅奖金泡汤,工作也可能保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租住的小屋的。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总监冰冷的脸,老陈暴怒的表情,还有屏幕上那刺眼的、与他创意雷同的方案。
是谁?
灵创广告……他隐约记得,那家公司规模不大,但最近似乎挺活跃。
他完全不认识里面的人。
创意是怎么泄露的?
他猛地想起,上周四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因为一份关键数据需要核对,他曾用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将部分脑图草稿发给了同组的赵峰,让他帮忙看看数据支撑是否合理。
赵峰比他早来公司两年,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经常一起抽烟,抱怨甲方。
当时赵峰很快回复了,还夸他创意不错。
难道……
石磊的心不断下沉。
不,不会的。赵峰没有理由这么做。
可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那些核心的创意碎片,他只在那天晚上,通过公司内部软件,发出去过那一次。
他颤抖着手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内部软件,找到和赵峰的聊天记录。
记录还在。
他发送的文件,赵峰接收了,也回复了。
一切看起来正常无比。
石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是方雨晴。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产生了不想接听的冲动。
响了好久,自动挂断。
但很快,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石磊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声音沙哑:“……喂。”
“磊子!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出事了?说你的方案被抄袭了?到底怎么回事?”方雨晴的声音焦急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石磊听见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回答,“一点小问题,公司会处理的。”
“小问题?我怎么听你们公司的人说,甲方直接取消合作了,你还被停职了?”方雨晴不信,“磊子,你别骗我,你现在在哪?在家吗?我过来找你。”
“不用!”石磊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雨晴,我真的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石磊,”方雨晴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望,“我们不是说好了,有什么事要一起扛吗?你又被停职了,是不是?你爸那边……是不是又给你压力了?”
“跟我爸没关系!”石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不小心!行了雨晴,我现在很乱,你别问了,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他控制不住,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良久,方雨晴才轻轻说了一句:“好,那你静静吧。记得吃饭。”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石磊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捂住脸。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了一起?
项目没了,工作危了,雨晴生气了,父亲那边……
对了,父亲。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一号。
以往每个月的一号,是他雷打不动给父亲转账的日子。
这个习惯保持了五年,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过手机,点开了手机银行APP。
输入密码,找到那个熟悉的账户,光标在转账金额那一栏闪烁。
八千。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父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从下个月开始,石磊那八千块钱,不用给了!”
“女儿比儿子强,强一百倍!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我不稀罕!”
不稀罕……
石磊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
是啊,他不稀罕。
他有他贴心的小棉袄,有顿顿红烧鱼,有家庭群里的炫耀和赞美。
哪里还需要他这个只会“打钱”,连顿饭都不会做的儿子?
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涌了上来。
不给。
既然你不稀罕,那我就不给。
他退出APP,关掉手机,仿佛这样就能关掉所有的烦恼。
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石磊像一具行尸走肉。
停职在家,每天除了刷手机,就是发呆。
他给赵峰发过信息,旁敲侧击地问那天的事。
赵峰的回复很官方,说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安慰他别多想,公司会查清楚的。
但石磊能感觉到,那客气下的疏远。
公司内部调查似乎也没什么进展,老陈没再联系他,只是人力部发来一封正式停职通知的邮件,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方雨晴没有再主动打电话来,只是每天早晚会发一条简单的信息。
“早上好。”
“记得吃饭。”
石磊看着那两条信息,心里堵得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道歉?解释?
他连自己眼前的烂摊子都收拾不好。
这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登录了那个很久不用的、高中时代的旧邮箱。
里面堆满了垃圾邮件。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忽然,手指停住了。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邮件标题是:“哥,帮我个忙。”
发送时间,是半个月前。
他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哥,我注册了一个新平台的账号,需要绑定一个没绑定过的手机号接收验证码,我自己的号都绑过了,你那个不用的旧手机号能借我用一下吗?就收个验证码,完事就解绑。账号是:xxxx,密码是:xxxx。谢谢哥啦![吐舌头]”
署名是石小玥。
石磊盯着那串账号和密码,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旧邮箱,是他高中时注册的,后来有了手机号,就基本不用了,知道的人很少。
石小玥是怎么知道的?
他隐约记得,好像很多年前,妹妹问他借过什么账号,他随口把这个邮箱的用户名告诉过她。
难道她一直记得?
而且,用他的旧手机号收验证码?
他那个旧号码早就停机了,但似乎还没有被运营商回收重新放号。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
他尝试着,用邮件里提供的账号和密码,登录了那个所谓的“新平台”。
登录成功。
界面很陌生,像是一个小众的购物分享社区。
个人主页上空空如也,显然是个新注册的账号。
石磊皱了皱眉,正准备退出,忽然在后台的“账号与安全”里,看到了绑定的手机号。
尾号xxxx,正是他那个早已停机的旧号码。
而在“第三方授权登录”的记录里,他看到了一条记录。
授权登录的应用,是“灵感协同”。
石磊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灵感协同”,是他们公司内部使用的一款云端文档协作软件!所有项目相关的脑图、草案、资料,都会上传到上面,组内成员共享!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授权记录。
授权时间,正是上周三晚上,他给赵峰发完脑图草稿后的那个深夜!
而这个陌生账号,在授权登录“灵感协同”后,访问记录里,赫然显示着“星耀城项目-初步脑图V2”这个文件名!
访问时间,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之后,这个账号再也没有登录过“灵感协同”,仿佛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那一次访问。
石磊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关掉页面,背心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是石小玥。
是她用他的旧手机号,注册了这个新账号,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获取了授权,登录了公司的协作平台,窃取了他未完成的创意!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个对广告一窍不通的人,偷他的项目创意有什么用?
除非……
石磊脑子里瞬间闪过赵峰的脸,闪过灵创广告,闪过石小玥朋友圈里那些偶尔晒出的、超出她经济能力的消费……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型。
他立刻拿起手机,翻找灵创广告的相关信息。
公司规模不大,创始人信息模糊,但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联合创始人的名单。
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缩。
——赵峰。
虽然用的是英文名“John”,但后面括号里的中文拼音,清清楚楚就是“Zhao Feng”!
赵峰!他的同事赵峰!竟然是竞争对手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那上次的帮忙看数据……
所谓的雷同……
一切都有了答案。
根本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窃取和出卖!
而他的好妹妹石小玥,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是怎么和赵峰搭上线的?她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石磊猛地想起石小玥最近背的那个新包,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些高档餐厅的定位,想起她轻描淡写说出的“一万二”……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愤怒、背叛、荒谬、冰冷,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点开了石小玥的微信对话框。
他想质问,想怒骂,想把所有的证据摔到她脸上!
可就在他打出一行字,准备发送时,手机屏幕一闪,一个来电跳了出来。
来电显示:石小玥。
她居然主动打来了。
石磊盯着那个名字,看着屏幕不断闪烁、震动,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愤怒的潮水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等铃声快要响完,才慢慢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石小玥带着明显焦急、甚至有些责怪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哥!你怎么才接电话呀!”
“我跟你说,出事了!爸这两天血压一直不稳,今天早上头晕得差点摔倒!”
“社区医院说他那老毛病,得去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开点好药,估摸着得好几千呢!”
“爸手里那点钱,前几天给我……啊不是,是之前买东西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凑不出检查费。”
“爸说你上个月是不是忘了转账了?他等你钱等了好几天了,电话也打不通,急得嘴上起泡!”
“哥,不是我说你,爸都多大年纪了,你还跟他置什么气啊?赶紧把钱转过来吧,爸还等着去医院呢!”
“喂?哥?你在听吗?你倒是说话呀!”
电话那头,石小玥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石磊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眉,嘴角可能还撇着,仿佛他这个哥哥是多么不懂事,多么不孝。
血压不稳,差点摔倒,等钱看病。
理由找得真好啊,真充分。
充分到如果他不是刚刚发现了那些证据,如果不是亲耳听过父亲那句“不稀罕”,他几乎就要信了,要愧疚了,要立刻把钱转过去了。
石磊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胸腔里却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和茫然:
“啊?小玥?你说什么?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爸身体不舒服!血压高,头晕!”石小玥提高了一点音量,语速更快了,“要去大医院检查,等着用钱!哥,你上个月是不是忘了给爸打生活费了?爸等你钱等了好几天了!”
“生活费?”石磊的声音更茫然了,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爸不是说……以后不用我给了吗?说小玥你贴心,以后你负责啊。家庭聚餐那天,大舅也在,爸亲口说的,你忘了?”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地把那天的话复述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单纯地、带着困惑地“提醒”。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石磊甚至能听到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父亲石卫国模糊的咳嗽声。
根本不是在什么嘈杂的室外,就是在家里。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石小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指责,“爸那是说的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爸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有工作了,给爸生活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爸那天就是觉得你不够关心他,说的气话,你还跟爸计较这个?”
好一个气话。
好一个天经地义。
石磊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气话啊……”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认真思考,“可我看爸那天挺认真的,不像在说气话。而且,爸后来不还在群里夸你,说你做的红烧鱼好吃,说你比儿子强吗?”
“哥!”石小玥似乎有些急了,“那些都是爸随便说说的!你怎么还揪着不放了?现在重点是爸的身体!爸需要钱去看病!你就说,这钱你给不给吧!”
图穷匕见。
终于不再绕弯子了。
石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爸病了,我当然着急。”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小玥,你不是说,以后你负责爸的生活吗?你这刚负责了不到一个月,爸就看不起病了?那你之前答应爸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爸给你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你……你什么意思?!”石小玥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破的惊慌和强装的愤怒,“爸什么时候给我钱了?石磊!你别血口喷人!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钱,找借口!”
“是吗?”石磊轻轻反问,不再跟她绕圈子,“那‘灵感协同’的登录记录,是怎么回事?我那个停机的旧手机号,收到的验证码,又是怎么回事?石小玥,需要我把访问记录和IP地址的截图,发到家庭群里,让大家一起看看吗?”
死一样的寂静。
电话那头,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透过听筒传来。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石小玥有些发颤、色厉内荏的声音:“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登录记录?我根本听不懂!石磊,我告诉你,你别想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爸看病的事情!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
“是不是东拉西扯,你心里清楚。”石磊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不再有丝毫伪装,“爸的病,我会管。但怎么管,什么时候管,是我和爸之间的事。至于你,石小玥,你的账,我们慢慢算。”
说完,他不再给石小玥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后,他立刻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一边。
他知道,石小玥马上就会打回来,或者用微信轰炸,用更激烈的言语指责、哭诉、甚至谩骂。
但他不想听。
他现在需要冷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索,那些喷薄的怒火,一点点压下去,理清楚。
父亲“生病”是真是假?
大概率是真的,但绝不像石小玥说的那么严重,更不至于拿不出几千块钱检查费。
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逼他继续掏钱的借口。
石小玥和赵峰勾结,偷了他的创意,卖给竞争对手。
赵峰是灵创的联合创始人,石小玥从中获利,可能是钱,也可能是别的承诺。
父亲知道吗?
石磊回想起父亲在家庭群里的炫耀,想起他提起女儿时那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满足。
父亲或许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一定知道,女儿最近“阔绰”了,能“孝顺”他了。
而这种“阔绰”和“孝顺”,是建立在吸他这个儿子的血,甚至毁掉他职业生涯的基础上的。
父亲选择了默许,甚至可能是纵容。
因为在他眼里,女儿的笑脸,女儿的甜言蜜语,女儿端上来的红烧鱼,远比儿子那沉默的、按月到账的八千块,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心里舒坦。
想通这一切,石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不是愤怒,是心寒。
彻骨的心寒。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不断亮起,又熄灭。
是石小玥的来电,一个接着一个。
微信消息的提示也密密麻麻地跳出来。
石磊看都没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乱。
赵峰和石小玥勾结,窃取公司机密,这已经超出了家庭矛盾的范畴。
他手里有证据,但不够直接。
那个访问记录只能证明那个账号登录过,不能百分之百证明就是石小玥本人操作,更不能直接证明是赵峰指使。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父亲那边……
石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无视了石小玥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满屏的语音、文字轰炸,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喂?谁啊?大晚上的。”
是母亲刘淑琴。
“妈,是我。”石磊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磊子?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爸在家吗?他身体怎么样?”石磊直接问。
刘淑琴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夹杂着走动的窸窣声,似乎是从客厅走到了阳台或者厨房。
“你爸……在屋里看电视呢。”刘淑琴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身体……就那样吧,老毛病了,头晕也不是一天两天。刚才小玥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是不是问你要钱了?”
“嗯。”石磊应了一声,“说爸病得严重,要去大医院,等钱用。”
刘淑琴在那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沉甸甸的。
“你别听她瞎说。”刘淑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爸是有点不舒服,但没她说的那么邪乎。社区医院看了,说就是血压有点高,注意休息就行。是小玥……小玥她非要嚷嚷着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说你爸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你爸也是糊涂,被她几句话哄得……”
后面的话,刘淑琴没再说下去,但石磊已经明白了。
又是石小玥。
煽风点火,借题发挥。
“妈,”石磊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听我说。钱,我会出。爸的检查,该做就做。但怎么出,什么时候出,您得听我的。”
“磊子,你……”刘淑琴似乎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儿子会是这个反应。
“明天,我带爸去医院,去市一院,挂最好的专家号,做最全面的检查。”石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有费用,我来付。但是,妈,您得在场,您得亲眼看着,这钱是怎么花出去的,花在了哪里。发票、病历,所有单据,您都收好。”
刘淑琴有些迟疑:“这……这是应该的,可是……”
“没有可是。”石磊的声音沉了沉,“妈,我不是不孝,也不是计较。但有些事,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下去。爸的赡养,是我的责任,我认。但该怎么养,谁说了算,不能由着别人胡来。”
刘淑琴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低声问:“磊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石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妈,明天早上九点,我去接您和爸。您就跟爸说,我带他去医院好好看看,钱的事不用他操心。别的,什么都别说。”
“……好。”刘淑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妈知道了。你……你也别太难为自己。”
挂断和母亲的电话,石磊心里有了底。
父亲的身体看来并无大碍,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这就够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出戏,唱下去。
唱给父亲看,唱给石小玥看,唱给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看。
他重新点开手机,找到石小玥最新发来的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了播放。
石小玥带着哭腔、又急又气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石磊!你凭什么挂我电话!你还有没有良心!爸都这样了,你还跟我在这儿掰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现在立刻把钱转过来!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子!连自己亲爸生病都不管!你还是不是人!”
威胁,哭闹,道德绑架。
还是老一套。
石磊面无表情地听完,点开输入框,打字回复。
他没有发语音,而是选择了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第一,爸的身体我会负责,明天早上九点,我带他去市一院做全面检查,所有费用我出,不需要你操心。”
“第二,你偷窃我个人工作成果,与他人合谋损害我公司利益的事情,我已经掌握初步证据。这件事,我们稍后慢慢算。”
“第三,从今以后,爸的赡养问题,由我和妈直接沟通安排。你既然已经‘负责’了爸的生活,那就请继续用你的方式‘负责’好,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最后,再让我听到你用爸的身体来威胁我,或者去我公司以及任何地方散布不实言论,我会立刻将你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提交给相关方。后果,你自己掂量。”
消息发送出去。
石磊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石小玥,看到这些文字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惊慌,愤怒,难以置信,或许还有恐惧。
但他不在乎了。
他等了大概一分钟,石小玥没有回复。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世界清静了。
石磊知道,他戳中了她的死穴。
她不敢闹了,至少暂时不敢了。
那个“灵感协同”的访问记录,像一把悬在她头上的刀。
而她,远比石磊想象的要心虚。
处理完这边,石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登录了那个旧邮箱,将石小玥发来的那封邮件,连同里面的账号密码,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他尝试用那个账号再次登录那个购物分享社区,将个人主页、绑定信息、特别是“灵感协同”的那条授权登录记录,仔仔细细录屏保存。
接着,他翻出了之前和赵峰在工作通讯软件上的所有聊天记录,尤其是上周四晚上,他发送脑图文件的那一段,截图。
最后,他搜索了灵创广告的公开信息,将赵峰作为联合创始人的那页面截图保存。
做完这一切,他将所有证据打包,加密,上传到了几个不同的云盘。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未眠,石磊却感觉不到丝毫困意。
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乌青、胡茬泛青、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人。
这还是他吗?
那个为了每月八千块赡养费疲于奔命,在家庭聚餐上被父亲数落得抬不起头,只会默默忍受的石磊?
也许不是了。
从父亲说出“不稀罕”三个字开始,那个逆来顺受的石磊,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必须为自己,为那份被践踏的付出,讨回公道的石磊。
早上八点半,石磊准时出现在父母家楼下。
他没上楼,只是给母亲刘淑琴发了条信息:“妈,我到了。”
几分钟后,单元门打开,刘淑琴扶着石卫国走了出来。
石卫国穿着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外套,脸色有些发黄,精神看起来确实不太好,但绝没有石小玥形容的“差点摔倒”那么严重。
他看到石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刘淑琴有些尴尬地冲石磊笑了笑,小声说:“你爸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妈。”石磊上前,拉开了叫好的网约车后门,“爸,上车吧,去医院看看,放心点。”
石卫国又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了进去,嘴里嘟囔着:“浪费钱,我没事去什么医院……”
刘淑琴跟着坐了进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的脸色。
石磊坐进副驾驶,报了市一院的地址,车子平稳启动。
一路上,车里气氛沉闷。
石卫国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刘淑琴几次想开口,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到了医院,石磊跑前跑后,挂号,缴费,陪着父亲做一项项检查。
心电图,彩超,抽血化验,CT……
他全程陪着,脸色平静,该缴费时毫不犹豫地扫码,该排队时安静地等着,偶尔和医生沟通,语气也平和有礼。
石卫国起初还板着脸,后来见儿子忙前忙后,缴费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好话,只是检查时配合了许多。
刘淑琴则一直紧紧攥着那些缴费单据,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动作有些机械。
所有检查做完,已经快中午了。
结果要下午才能全部出来。
石磊带着父母在医院附近的餐馆吃了午饭。
吃饭时,石卫国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看着石磊,语气生硬地问:“检查也检查了,钱也花了,你现在满意了?显着你有钱了?”
石磊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
石卫国被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你不是一直嫌给我钱多吗?现在又跑来充什么大头?”
“爸,”石磊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该做的检查,做了。该花的钱,花了。您身体没事,最好。万一有事,咱们也能早点治。这钱,花在您身上,我从来不觉得是浪费,也从来没嫌多。”
他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石卫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只能梗着脖子说:“花言巧语!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心里怎么想不重要。”石磊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邃,“重要的是,您身体没事。以后您的生活费、看病吃药的钱,我都会负责。但怎么给,给多少,得有个章程。不能像以前那样,我一月给八千,您转头就拿去贴补别人,完了还说我这个儿子不如女儿贴心。”
“你!”石卫国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下桌子,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你的钱贴补别人了!”
刘淑琴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拉石卫国的胳膊:“老石!你干什么!这是在饭店!”
石磊没动,依旧看着父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有没有,您心里清楚。我有没有胡说,您也清楚。爸,我不是傻子。有些事,我不说,是觉得没必要,是还顾着这点父子情分。但情分是相互的,不是用来一味索取和践踏的。”
石卫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石磊,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了!”
“我只是在跟您讲道理。”石磊的目光扫过父亲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以前是我傻,总觉得默默付出,您总有一天能看到。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付出,在别人眼里,只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可以随手扔掉的筹码。”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父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石卫国后面骂人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冷静,太透彻,透彻得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从下个月开始,”石磊不再看父亲,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每月给您三千块钱生活费,直接打到妈的卡上。妈负责您的日常开销。您的医药费,实报实销,票据给我,我来付。除此之外,我不会再给您任何额外的现金。如果您同意,我们就这么办。如果您不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石卫国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从工作第一年开始,每一笔给家里的转账。
日期,金额,甚至有些后面还备注了当时父亲要钱的理由。
“买药”、“随礼”、“修冰箱”、“小玥要交培训费”……
五年,整整六十个月,每月八千,偶尔还有额外的“应急”。
一笔笔,清晰无比。
石卫国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脸色渐渐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淑琴也探头看着那本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如果您不同意,”石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就把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到小区公告栏,发到家族群里,让所有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看看,评评理。看看我这个儿子,到底是不是您嘴里那个‘不孝’、‘只会打钱’的混蛋。”
“你……你敢!”石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为什么不敢?”石磊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是您先不要我这个儿子的。是您亲口说的,我的钱,您不稀罕。那我总得让大家都知道,您不稀罕的,到底是什么,有多少。也让大家都看看,您那贴心的小棉袄,在您生病等钱救命的时候,除了打电话催我,还为您做了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石卫国最在意的地方。
面子,名声,还有那份他自以为是的、偏心得理直气壮的父女情深。
石卫国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他脸色灰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在了椅子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看看那本记账本,又看看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旁边默默流泪的老伴。
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真的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个一直沉默、顺从、予取予求的儿子,好像不一样了。
“三千……就三千……”石卫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你说了算……行了吧!”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闭上眼睛,不再看石磊。
石磊收起笔记本,放回包里,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下午检查结果出来,没问题的话,我送您和妈回去。”他平静地说,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以后每个月一号,钱会准时打到妈卡上。爸,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起身,去柜台结了账。
走出餐馆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石磊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第一步,算是走完了。
父亲这边,暂时压住了。
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石小玥,赵峰。
还有他那份被偷走、导致他停职甚至可能失业的创意。
这些账,要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他置顶、却好几天没有好好聊过天的头像。
方雨晴。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
最终,只发送了一句简单的话:
“雨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有些风暴,他必须独自面对。
但有些温暖,他也想牢牢抓住。
信息发送出去,他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阳光有些晃眼,但毕竟,天亮了。
电话那头,石小玥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石磊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眉,嘴角可能还撇着,仿佛他这个哥哥是多么不懂事,多么不孝。
血压不稳,差点摔倒,等钱看病。
理由找得真好啊,真充分。
充分到如果他不是刚刚发现了那些证据,如果不是亲耳听过父亲那句“不稀罕”,他几乎就要信了,要愧疚了,要立刻把钱转过去了。
石磊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胸腔里却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和茫然:
“啊?小玥?你说什么?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爸身体不舒服!血压高,头晕!”石小玥提高了一点音量,语速更快了,“要去大医院检查,等着用钱!哥,你上个月是不是忘了给爸打生活费了?爸等你钱等了好几天了!”
“生活费?”石磊的声音更茫然了,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爸不是说……以后不用我给了吗?说小玥你贴心,以后你负责啊。家庭聚餐那天,大舅也在,爸亲口说的,你忘了?”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地把那天的话复述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单纯地、带着困惑地“提醒”。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石磊甚至能听到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父亲石卫国模糊的咳嗽声。
根本不是在什么嘈杂的室外,就是在家里。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石小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指责,“爸那是说的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爸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有工作了,给爸生活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爸那天就是觉得你不够关心他,说的气话,你还跟爸计较这个?”
好一个气话。
好一个天经地义。
石磊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气话啊……”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认真思考,“可我看爸那天挺认真的,不像在说气话。而且,爸后来不还在群里夸你,说你做的红烧鱼好吃,说你比儿子强吗?”
“哥!”石小玥似乎有些急了,“那些都是爸随便说说的!你怎么还揪着不放了?现在重点是爸的身体!爸需要钱去看病!你就说,这钱你给不给吧!”
图穷匕见。
终于不再绕弯子了。
石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爸病了,我当然着急。”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小玥,你不是说,以后你负责爸的生活吗?你这刚负责了不到一个月,爸就看不起病了?那你之前答应爸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爸给你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你……你什么意思?!”石小玥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破的惊慌和强装的愤怒,“爸什么时候给我钱了?石磊!你别血口喷人!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钱,找借口!”
“是吗?”石磊轻轻反问,不再跟她绕圈子,“那‘灵感协同’的登录记录,是怎么回事?我那个停机的旧手机号,收到的验证码,又是怎么回事?石小玥,需要我把访问记录和IP地址的截图,发到家庭群里,让大家一起看看吗?”
死一样的寂静。
电话那头,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透过听筒传来。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石小玥有些发颤、色厉内荏的声音:“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登录记录?我根本听不懂!石磊,我告诉你,你别想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爸看病的事情!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
“是不是东拉西扯,你心里清楚。”石磊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不再有丝毫伪装,“爸的病,我会管。但怎么管,什么时候管,是我和爸之间的事。至于你,石小玥,你的账,我们慢慢算。”
说完,他不再给石小玥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后,他立刻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一边。
他知道,石小玥马上就会打回来,或者用微信轰炸,用更激烈的言语指责、哭诉、甚至谩骂。
但他不想听。
他现在需要冷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索,那些喷薄的怒火,一点点压下去,理清楚。
父亲“生病”是真是假?
大概率是真的,但绝不像石小玥说的那么严重,更不至于拿不出几千块钱检查费。
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逼他继续掏钱的借口。
石小玥和赵峰勾结,偷了他的创意,卖给竞争对手。
赵峰是灵创的联合创始人,石小玥从中获利,可能是钱,也可能是别的承诺。
父亲知道吗?
石磊回想起父亲在家庭群里的炫耀,想起他提起女儿时那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满足。
父亲或许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一定知道,女儿最近“阔绰”了,能“孝顺”他了。
而这种“阔绰”和“孝顺”,是建立在吸他这个儿子的血,甚至毁掉他职业生涯的基础上的。
父亲选择了默许,甚至可能是纵容。
因为在他眼里,女儿的笑脸,女儿的甜言蜜语,女儿端上来的红烧鱼,远比儿子那沉默的、按月到账的八千块,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心里舒坦。
想通这一切,石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不是愤怒,是心寒。
彻骨的心寒。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不断亮起,又熄灭。
是石小玥的来电,一个接着一个。
微信消息的提示也密密麻麻地跳出来。
石磊看都没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乱。
赵峰和石小玥勾结,窃取公司机密,这已经超出了家庭矛盾的范畴。
他手里有证据,但不够直接。
那个访问记录只能证明那个账号登录过,不能百分之百证明就是石小玥本人操作,更不能直接证明是赵峰指使。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父亲那边……
石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无视了石小玥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满屏的语音、文字轰炸,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喂?谁啊?大晚上的。”
是母亲刘淑琴。
“妈,是我。”石磊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磊子?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爸在家吗?他身体怎么样?”石磊直接问。
刘淑琴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夹杂着走动的窸窣声,似乎是从客厅走到了阳台或者厨房。
“你爸……在屋里看电视呢。”刘淑琴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身体……就那样吧,老毛病了,头晕也不是一天两天。刚才小玥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是不是问你要钱了?”
“嗯。”石磊应了一声,“说爸病得严重,要去大医院,等钱用。”
刘淑琴在那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沉甸甸的。
“你别听她瞎说。”刘淑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爸是有点不舒服,但没她说的那么邪乎。社区医院看了,说就是血压有点高,注意休息就行。是小玥……小玥她非要嚷嚷着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说你爸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你爸也是糊涂,被她几句话哄得……”
后面的话,刘淑琴没再说下去,但石磊已经明白了。
又是石小玥。
煽风点火,借题发挥。
“妈,”石磊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听我说。钱,我会出。爸的检查,该做就做。但怎么出,什么时候出,您得听我的。”
“磊子,你……”刘淑琴似乎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儿子会是这个反应。
“明天,我带爸去医院,去市一院,挂最好的专家号,做最全面的检查。”石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有费用,我来付。但是,妈,您得在场,您得亲眼看着,这钱是怎么花出去的,花在了哪里。发票、病历,所有单据,您都收好。”
刘淑琴有些迟疑:“这……这是应该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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