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瑶,过年带男友回老家。
发小带着开奔驰的男朋友来炫耀,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摔,问我敢不敢让我男友出来见人。
我男友穿着普通羽绒服,我随口说他是个上班族。
发小笑得花枝乱颤:“上班族啊?那正好,让我男朋友给他介绍个工作!”
01
腊月二十九,我带着顾沉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窗外飘着细密的雪花,我靠在顾沉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介绍我们村的趣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两句,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田瑶,你确定不先跟你爸妈说一声?”顾沉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我这突然上门,会不会太唐突?”
我想了想,摇头:“没事,到了再说。我妈要是提前知道,能把整个村的人都喊来参观你。”
顾沉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是他平时健身戴的,几千块钱,不算便宜,但也绝对看不出他是个身家千亿的人。
这是他特意换的。
“第一次去你家,穿得太正式不合适。”出门前他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他是想低调,不想让我家人有压力。可我也知道,在我们那个小村子里,这身打扮落在有些人眼里,就是“穷酸”。
车子在村口停下。
我刚打开车门,就听见一道尖利的女声:“哎呀!这不是田瑶吗?”
我心里一紧。
果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林璐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烫着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人。
林璐是我发小,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按理说这种关系应该很亲近,可偏偏我们俩从小学就开始较劲。比成绩,比长相,比谁的衣服好看。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落榜了,留在老家开了个美甲店。
从那以后,她就更爱跟我比了。
准确地说,是更爱在我面前炫耀了。
“田瑶,你回来啦!”林璐拉着那个男人走过来,眼睛却一直往我身后的顾沉身上瞟,“这是……你男朋友?”
“嗯。”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介绍顾沉。
林璐的男朋友我认识,叫周斌。
周斌是我高中同学,追过我。
那时候他家里开着小超市,在村里算殷实人家。他追我的时候,他妈还托人来我家提过亲,我妈没同意。后来我上了大学,听说他跟林璐好上了,他妈逢人就说:“田瑶那丫头眼光高,看不上我们家。现在我们家周斌找了林璐,人家林璐家里开美甲店的,比田瑶强多了。”
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一个美甲店,一个超市,在农村确实算不错的营生。可跟顾沉比起来……
算了,顾沉的身份,说出来她们也不会信。
“这是周斌,你认识的。”林璐挽紧了周斌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现在可厉害了,自己做生意,刚换了一辆奔驰。”
周斌冲我点点头,目光在顾沉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男朋友?”他问。
“嗯。”我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在哪儿高就啊?”林璐笑着问,眼神却往顾沉那件普通羽绒服上瞟。
“上班族。”我说。
“哦——”林璐拖长了尾音,转头看向周斌,“周斌,你不是说你们公司最近招人吗?要是有合适的岗位,给人家介绍介绍啊。”
周斌矜持地笑了笑:“得看什么学历,什么能力。现在公司门槛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顾沉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听到这话,他微微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林璐挥挥手,“对了,明天我让周斌去你家拜年啊,带两瓶茅台,让他跟我爸喝一杯。到时候你可得让你男朋友也来,咱们热闹热闹。”
说完,她挽着周斌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看见没?田瑶找的那男朋友,一看就是打工的。那羽绒服,淘宝一百来块吧?”
周斌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顾沉。
顾沉正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脸上没什么表情。
“生气吗?”我问。
他收回目光,冲我笑了笑:“生什么气?”
“她那样说你。”
“她说的是实话啊。”顾沉眨眨眼,“我现在确实是个上班族,在给你打工——帮你拎行李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行李箱,笑得温柔。
我忍不住也笑了。
是啊,跟这种人计较什么呢?
“走吧。”我拉着他的手往村里走,“我妈应该做好饭了。”
我们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里面坐着的几个大妈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田瑶回来啦!”
“这是你男朋友啊?”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在哪儿上班啊?”
我硬着头皮应付了几句,拉着顾沉快步走过。
等走远了,我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看着一般啊,不像有钱人。”
“听说是上班族,打工的。”
“林璐那男朋友可开奔驰呢,茅台都送得起……”
顾沉握紧我的手:“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就是怕你觉得我们村的人势利。”
“哪里都有势利的人。”顾沉平静地说,“这很正常。”
我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很平静,是真的不在意。
我突然有点好奇,像他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是怎么练出这种波澜不惊的本事的?
我家住在村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
我妈正在院子里杀鸡,看见我回来,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瑶瑶?!”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来,“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是……”
她的目光落在顾沉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笑容:“这是小顾吧?快进来快进来!”
顾沉礼貌地弯了弯腰:“阿姨好,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早就听瑶瑶说起你,一直想见见。快进屋坐,外面冷!”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顾沉,也是热情地招呼。
我心里暖暖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我爸妈喜欢他就好。
晚饭很丰盛,我妈把那只鸡炖了,又炒了几个菜。顾沉吃得很香,一个劲儿夸我妈手艺好,把我妈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正吃着,外面传来汽车鸣笛声。
我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哟,谁家来客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林璐的声音响起来:“田瑶!叔叔阿姨!我来拜年啦!”
我筷子一顿。
她不是说“明天”吗?
林璐拎着两瓶茅台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斌,手里还提着几个礼盒。
“阿姨,过年好!”林璐把茅台往桌上一放,“这是周斌特意买的,孝敬叔叔的。”
我妈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璐笑着拉住我妈的手,“阿姨,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我跟田瑶又是一块儿长大的。周斌现在条件好了,孝敬您和叔叔是应该的。”
周斌站在一旁,矜持地笑着,目光却一直往顾沉身上瞟。
顾沉放下筷子,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林璐像是这才注意到我们在吃饭,夸张地“哎呀”一声:“正吃着呢?打扰了吧?田瑶,你男朋友也在这啊,正好,大家一起喝一杯!”
她说着,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周斌也坐下,把那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摆:“叔叔,这酒不错,咱们开一瓶尝尝?”
我爸有些为难地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顾沉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转头看他。
他冲我微微笑了笑,眼神温和又安定。
那意思我懂:别急,随他们去。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急的呢?
两瓶茅台而已。
顾沉家的酒窖里,随便一瓶拿出来,都够买这一桌子的茅台了。
那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放,整个堂屋的气氛都变了。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掩饰住,嘴上客气着:“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林璐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去碗柜里拿杯子,“周斌现在应酬多,家里这种酒堆着呢。叔叔您放心喝,喝完了我们再送。”
周斌矜持地笑了笑,眼神往顾沉那边瞟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心意。”
我妈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两瓶茅台,少说也得三千多块,在我们村,这确实是重礼了。
“小顾,你也喝点?”周斌把酒瓶往顾沉那边推了推。
“谢谢,我不喝酒。”顾沉礼貌地拒绝了。
“不喝酒?”林璐眼睛转了转,“是开车来的?你们开的什么车?我看看周斌认不认识,他那人对车挺懂的。”
“没开车。”顾沉说。
“没开车?”林璐更来劲了,“那你们怎么回来的?坐大巴?”
“高铁。”我说。
“哦——”林璐拖长声音,和周斌交换了一个眼神,“高铁也挺好,方便。周斌说现在高铁站那边停车不方便,所以我们还是开车回来的,奔驰嘛,停哪儿都行。”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阿姨您看,就这辆,周斌新提的,落地四十多万呢。”
我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嘴里夸着:“好看好看,真气派。”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不能说什么。顾沉不让我说他的身份,我尊重他的选择。
可看着他被这样明里暗里地贬低,我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小顾,你在哪儿上班啊?”周斌终于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等着的话。
“在一家公司做点管理工作。”顾沉答得滴水不漏。
“什么公司?”
“一家小公司,没听过。”
周斌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年轻人慢慢来,以后有机会可以往我们公司投简历,我们那福利待遇还不错。”
“好,谢谢。”顾沉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璐在旁边听着,嘴角翘得老高。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得意——你看,当年你考上大学有什么用?找了个男朋友,还不是得靠我们家周斌赏饭吃?
我攥紧了筷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田瑶,”林璐忽然叫我,“咱们出去走走?好久没见了,说说话。让他们男人聊。”
我不想去,但我知道如果拒绝,她肯定又要编排我什么。我妈在旁边也劝:“去吧去吧,你们小姐妹说说话。”
我看了顾沉一眼。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你去吧。
我跟林璐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村道上铺着薄薄一层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
“田瑶,你跟我说实话,”林璐挽着我的胳膊,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你男朋友到底干什么的?”
“真是上班族。”我说。
“上班族……”林璐摇摇头,叹了口气,“田瑶,不是我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得为以后打算啊。你看周斌,虽然以前是差点,但现在人家有车有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你要是当初……”
她顿住了,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我懂。
当初周斌追我的时候,她可没少在中间传话。后来我拒绝了,她才上位的。
“我现在挺好。”我说。
“好什么呀。”林璐撇撇嘴,“你看他那身打扮,那气质,一看就是普通工薪阶层。这种人我们村里一抓一大把,你大老远考大学出去,就找这样的?”
我没说话。
“还有,”林璐压低声音,“他来你家,就空着手来的?也没带点礼?”
“带了。”我说,“茶叶。”
其实顾沉带的东西不少,但他带的是极品大红袍,我妈不识货,以为是普通茶叶,随手就放柜子里了。我也懒得解释,解释起来太麻烦。
“茶叶?”林璐笑起来,“周斌来你家,拎的是茅台。你男朋友来,拎的是茶叶。田瑶,你心里不难受吗?”
“不难受。”我说。
林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同情,有得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行吧,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她拍拍我的手,“反正咱们是发小,我不会害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跟姐们儿说,让周斌帮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几个大妈还在那坐着嗑瓜子,看见我们过来,眼睛都亮了。
“林璐!听说你男朋友开奔驰回来的?”
“可不是嘛,我刚才看见了,那车真漂亮!”
“还给你家送茅台了是吧?真是好福气啊!”
林璐笑着应付,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有人问起我,她就轻飘飘地说一句:“田瑶也带男朋友回来了,挺好的,上班族。”
“上班族”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无业游民”一个味儿。
几个大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上班族也不错,稳定。”
“是啊是啊,年轻人慢慢来嘛。”
“田瑶,你男朋友在哪儿上班啊?工资多少啊?”
我应付了几句,快步走开了。
回到家里,饭桌上已经换了气氛。
周斌正端着酒杯,跟我爸高谈阔论。什么他今年生意做得不错,一年赚了五六十万;什么他准备在县城再买一套房,以后让孩子在县城上学;什么他认识县里谁谁谁,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爸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我妈在旁边添菜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只有顾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茶,偶尔点点头,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还好吗?
我冲他点点头。
林璐坐回周斌旁边,挽着他的胳膊,满脸幸福的模样。
“对了,田瑶,”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还没定。”我说。
“还没定?”林璐睁大眼睛,“你都多大了?再不结婚就晚了。我跟周斌打算明年五一办,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我说。
“小顾呢?”林璐转向顾沉,“你们有什么打算?”
顾沉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听田瑶的。”
“听田瑶的?”林璐笑起来,“你这男朋友可真听话。周斌就不行,什么事都得他做主,我说什么都不听。”
周斌得意地笑了笑:“男人嘛,得有主见。”
林璐娇嗔地拍了他一下:“是是是,你有主见。”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明里暗里的比较,这种无处不在的炫耀,从我们小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比成绩,比衣服,比谁家买了新电视。现在比男朋友,比车,比茅台。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田瑶,”林璐又开口了,“明天大年三十,咱们两家一起吃个年夜饭吧?就在我家,让周斌露一手,他做菜可好吃了。”
“不用了……”我想拒绝。
“哎呀别客气,”林璐打断我,“就这么定了。叔叔阿姨也一起来,咱们热闹热闹。小顾也来,让周斌教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以后在职场上有用。”
她这话说得,好像顾沉是个需要人提携的后辈似的。
我正要开口,顾沉忽然说话了:“好,那就叨扰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冲我眨了眨眼。
林璐和周斌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又聊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林璐还不忘叮嘱:“明天六点啊,准时来!”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答应?”我问顾沉。
顾沉笑了笑:“你不想看看他们明天还能拿出什么来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嘟囔着,“无非就是继续炫耀呗。”
“那就让他们炫耀。”顾沉拉着我坐下,“田瑶,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爱在你面前炫耀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们心里没底。”顾沉说,“真正过得好的人,不需要到处证明。他们越是炫耀什么,就越是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真的不在意。
“可他们在你面前那样……”我还是有些不平。
“在我面前怎么了?”顾沉笑起来,“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啊。我确实是上班族,确实没开车,确实只带了茶叶。他们又没说错什么。”
“可你不是普通上班族!”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顾沉握着我的手,“田瑶,你要明白一件事——一个人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他们觉得我穷,我就穷好了,我又不会少块肉。”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身家千亿,却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别人的轻视。
不是懦弱,是真正的底气。
“明天咱们去吗?”我问。
“去啊。”顾沉笑了笑,“人家请的是你,我陪你去。再说,我也想看看,周斌的厨艺到底有多好。”
我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傍晚,我们准时去了林璐家。
她家在村子西头,是一栋三层小洋楼,外墙贴着大理石,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确实气派。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奔驰,车身上还挂着红绸带,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新买的。
周斌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来了?快进来。”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圆桌,几个凉菜已经上桌。林璐的父母坐在主位上,看见我们进来,只是点点头,没什么热情。
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顾沉下午特意去镇上买的。
“阿姨您太客气了,”林璐接过去,“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把点心随手放在一边,眼睛往顾沉手上瞄了一眼,见没什么别的东西,嘴角撇了撇。
我们在桌边坐下。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村支书,周斌家的几个亲戚,还有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
林璐这一顿饭,请了半个村子的体面人。
“周斌这孩子有出息,”村支书笑着说,“听说今年生意不错?”
“还行还行,”周斌端着酒杯,“一年下来,也就挣个五六十万。比不上大老板,但在咱们村,也算过得去了。”
“谦虚谦虚!”
“林璐有福气啊!”
众人纷纷恭维起来。
林璐坐在周斌旁边,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周斌又看向顾沉:“小顾,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顾沉说。
“多少啊?”周斌问,“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几万块吧。”顾沉说。
几万块?
周斌和林璐对视一眼,都笑了。
“几万块也不错了,”周斌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年轻人嘛,慢慢来。以后有机会,可以考虑跟我干,我正缺人手。”
顾沉笑了笑,没说话。
林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田瑶,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特别穷?我看他什么都不敢说,怕露馅吧?”
我没理她。
“哎呀,别不好意思,”林璐拍拍我的手,“咱们是发小,我又不会笑话你。就是吧,明天大年初一,村里人都要串门拜年,到时候你男朋友这身份,你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我放下茶杯,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镇上的一把手,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
“请问,顾沉顾总在这里吗?”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沉身上,快步走了过来,“顾总!可算找到您了!市里领导听说您在老家过年,特意让我来请您,说一定要见见您!”
满屋子鸦雀无声。
周斌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桌上。
整个堂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位镇领导快步走到顾沉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恭敬的笑:“顾总,实在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市里的领导听说您回老家过年,特意让我来请您,说无论如何要见一面。”
顾沉站起来,礼貌地点点头:“王书记太客气了。不过今天是大年三十,家里人都在,不太方便出门。要不明天我去拜访领导?”
“行行行,您说了算!”王书记连连点头,“领导就是让我来问个好,没别的意思。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顾沉:“这是我的名片,您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沉接过,说了声谢谢。
王书记这才直起腰,冲屋里其他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沉身上,那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个穿着普通羽绒服、自称上班族、被他们明里暗里贬低了一整晚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村支书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小顾,您认识王书记?”
“不认识。”顾沉坐下来,语气平静,“可能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这话说出来谁信?
王书记那一口一个“顾总”,那毕恭毕敬的态度,那是认错人的样子?
周斌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还握在手里的酒杯倒在桌上,酒水顺着桌布往下滴,他也忘了扶。
林璐的脸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田瑶,”她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干涩,“你男朋友……到底是谁?”
我看了顾沉一眼。
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他还是不想说。
“就是上班族。”我说。
这话放在十分钟前,没人会多想。可现在说出来,却像是在嘲讽所有人的眼睛。
上班族?
能让镇领导亲自上门请安的上班族?
小卖部老板娘干笑两声,打破了沉默:“那个……王书记可能是认错人了。咱们接着吃,接着吃,菜都凉了。”
可谁还有心思吃?
周斌僵硬地端起酒杯,想找回场子,可那手抖得酒都洒了出来。他咳了一声,强撑着笑道:“小顾,刚才王书记说的顾总,是你?”
“不是。”顾沉说。
“那……”周斌愣住了。
“他认错人了。”顾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斌噎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求助。大概是想让我给他个台阶下。
我没说话。
林璐倒是反应快,立刻换了副笑脸:“哎呀,肯定是认错人了!小顾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什么总嘛!来来来,咱们接着吃,周斌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她说着,殷勤地给顾沉夹了一筷子菜。
那态度,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那张堆满笑的脸,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
刚才还一口一个“小顾”,话里话外都是看不上。现在呢?一口一个“小顾”,叫得亲热,可那眼神里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
一顿饭吃得别扭极了。
周斌再也没提他的生意和车。林璐倒是热情得很,一会儿问顾沉喜欢吃什么,一会儿问他老家哪里的,一会儿又问他在哪儿工作。
顾沉答得滴水不漏,礼貌而疏离,让人挑不出错,也探不出底。
吃完饭,我们告辞出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顾沉问。
“笑他们的表情。”我说,“尤其是王书记进来那一瞬间,周斌那杯子掉得,太精彩了。”
顾沉也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问,“是不是你让人来的?”
顾沉摇摇头:“真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实话?”
“说什么?说我是什么总?”顾沉捏了捏我的手,“然后呢?让他们围着我恭维,说我年轻有为?田瑶,我不需要那个。”
我看着他。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你知道吗,”我说,“刚才在饭桌上,我特别想看看他们知道真相之后的表情。尤其是林璐,她刚才那样对你……”
“我知道。”顾沉打断我,“但是田瑶,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来的不是王书记,如果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你会怎么看我?”
我一愣。
“你会因为我被他们看不起而觉得丢脸吗?”他问。
“不会!”我脱口而出,“我从来没觉得你丢脸!”
顾沉笑了:“那就够了。你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俩怎么看待彼此,而不是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什么样子。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堵。
回到家,我妈拉着我进了厨房。
“瑶瑶,”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你跟妈说实话,小顾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普通人啊。”我说。
“普通人?”我妈一脸不信,“普通人能让镇领导亲自来找?我看那王书记对他恭恭敬敬的,那态度,跟见了大领导似的。”
“可能是认错人了。”
“你少糊弄我。”我妈瞪我一眼,“你妈不傻。那王书记进门就问‘顾沉顾总’,那是认错人的样子?”
我没说话。
“你不说算了。”我妈叹口气,“不过妈得提醒你,不管他是什么人,你得把人看好了。这样的女婿,妈看着顺眼。”
我忍不住笑了:“您之前不是还夸周斌有出息吗?”
“周斌?”我妈撇撇嘴,“那是人家拎着茅台来,我客气客气。你真当你妈那么势利?那孩子,嘴上没把门的,有点钱就飘。小顾就不一样,稳重,有涵养,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我心里暖暖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爸妈喜欢他,就够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村里的习俗,一大早就要开始串门拜年。我还在睡觉,就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
“田瑶!田瑶!起床了吗?”
是林璐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不想理她。
可她不依不饶,敲得门砰砰响。
我只好爬起来,披上外套去开门。
林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斌。两人都穿着新衣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新年好!”林璐笑得一脸灿烂,“我们来拜年啦!”
我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茅台、中华烟、进口水果、高档礼盒——和昨天那两瓶茅台比起来,今天的阵仗至少翻了三倍。
“太客气了。”我说,“进来坐吧。”
他们进了屋,目光四处搜寻。我知道他们在找谁——在找顾沉。
“小顾呢?”林璐问。
“还在睡。”我说。
“还在睡?”林璐愣了一下,“都几点了,我去叫他起来!”
她说着就要往卧室走。
我拦住了她:“让他多睡会儿,昨晚睡得晚。”
林璐讪讪地停下脚步,和周斌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一直往卧室方向瞟。
我妈端了茶出来,看见那堆东西,愣了愣:“这是……?”
“阿姨,一点心意!”林璐赶紧说,“过年嘛,应该的应该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说:看见了吗?冲谁来的。
我假装没看见,在一边坐下。
“田瑶,”林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小顾到底在哪儿工作?”
“我说了啊,公司。”
“什么公司?”
“我不太清楚。”
林璐显然不信,但也不好再追问。她换了个方式:“那他家是哪儿的?”
“省城的。”
“省城哪儿的?家里做什么的?”
“不太清楚。”
林璐噎住了。
周斌在旁边咳嗽一声,开口道:“田瑶,咱们是老同学了,你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昨天那个王书记突然出现,我们有点好奇。你也知道,王书记那个人平时挺严肃的,很少见他那么热情。”
“可能真是认错人了。”我说。
周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顾沉走出来,穿着那件普通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
林璐和周斌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小顾,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新年好。”
他在我旁边坐下,林璐立刻凑过来:“小顾,昨晚休息得好吗?我们家那边太吵了吧?下次来我家,我让周斌把房间隔音做好点,保证安静!”
周斌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下次来我家住,别住外面了。”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有点想笑。
昨天还在我面前炫耀奔驰茅台的人,今天怎么就变得这么殷勤了?
顾沉倒是很淡定,客气地应着,什么也不多说。
林璐不死心,又试探道:“小顾,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我们家周斌也做生意,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呢。”
“小公司,不值一提。”顾沉说。
“哎呀,你太谦虚了!”林璐笑得有些勉强,“能让王书记亲自登门的,怎么可能是小公司。”
顾沉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有点尴尬。
周斌咳了一声,开口道:“小顾,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吧,平时就是爱吹牛,其实没什么本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咱们是朋友嘛。”
这话说得,姿态放得够低了。
顾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林璐和周斌坐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话题,只好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林璐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田瑶,咱们是发小,以后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算计。
“好。”我说。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生气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可笑。昨天还看不起你,今天就上赶着巴结。变得也太快了。”
“这不就是人性吗?”顾沉笑了笑,“势利眼哪儿都有,不必在意。”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不在意。”他说,“我在意的只有你。”
我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快忽然就散了。
是啊,有他在身边,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呢?
林璐和周斌走后,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我低估了农村的消息传播速度。
不到半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田瑶带回来的那个男朋友,让镇领导亲自上门请安。
“听说了吗?田瑶那男朋友不简单!”
“能让王书记亲自来的,能是普通人?”
“我就说那小伙子看着不一般,那气质,那谈吐……”
说这些话的人,和昨天在村口说顾沉“穷酸”的人,是同一拨。
大年初一下午,来我家拜年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以前几年都不走动的远房亲戚,拎着礼品上门了;村支书带着两委班子来了;连小卖部老板娘都特意关了店门,跑来坐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客气得很,目光却一直往顾沉身上瞟。
顾沉应对得体,礼貌温和,谁来了都好好招待,可谁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忙活着招待客人。我爸坐在堂屋里,腰板都比平时挺得直了些。
到了傍晚,人才渐渐散了。
我靠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
“累了吧?”顾沉递过来一杯热水。
“累。”我接过来,“不过我看你应付得挺好。”
顾沉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是啊,他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应付这种场面早就轻车熟路。可我想的是,他明明可以不来的,明明可以待在省城舒舒服服过年,却陪着我回到这个小村子,面对这些势利眼和闲言碎语。
“顾沉。”我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谢什么,应该的。”
晚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农村的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很多在城市里看不见的星星。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
“田瑶,”顾沉忽然开口,“明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县城。”他说,“王书记那边,得去见一下。毕竟是领导,不去不合适。”
我想起昨天那个王书记,点点头:“应该的。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顾沉握着我的手,“你在家陪叔叔阿姨。我很快回来。”
“那你小心点。”
“嗯。”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顾沉的身份,还能瞒多久?
今天来的人已经够多了,明天他去县城见领导,消息一旦传开,整个村甚至整个镇都会知道。到时候,我们的生活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初二早上,顾沉吃了早饭就出门了。
我妈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转头问我:“瑶瑶,小顾到底去哪儿?”
“县城,见个人。”
“见谁?”
“王书记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口气:“瑶瑶,你跟妈说实话,小顾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别瞒我了。”我妈拉着我进屋,“昨天来的那些人,你以为他们是冲谁来的?冲咱们家?咱们家有什么值得他们巴结的?都是冲小顾来的。”
“妈……”
“妈不是要打听什么。”我妈拍拍我的手,“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小顾是谁,只要他对你好,妈就放心了。可你得想清楚,如果他的身份真像大家猜的那样,你们以后的日子还能像现在这么简单吗?”
我沉默了。
我妈说得对。
如果顾沉的身份公开,我们的生活必然会发生改变。那些巴结的、攀附的、嫉妒的,都会找上门来。到那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过日子吗?
我不知道。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沉还没回来。
我妈已经开始准备午饭,我在院子里帮忙摘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顾沉,是周斌。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林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条烟。
“田瑶,”他站在门口,笑得有些局促,“那个……新年好。”
“新年好。”我看着他,“林璐呢?”
“她在家,没来。”周斌走进来,把烟递给我,“一点心意,别嫌弃。”
我没接:“太客气了,拿回去吧。”
“别别别,你就收着吧。”周斌硬把烟塞到我手里,“那个……小顾呢?”
果然。
“出去了。”我说。
“去哪儿了?”
“县城。”
周斌眼睛一亮:“是不是去见王书记?”
我没说话。
周斌立刻明白了,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讨好。
“田瑶,”他压低声音,“咱们是老同学了,你跟我说实话,小顾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烦。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好奇。”周斌搓着手,“你看,昨天王书记那个态度,肯定不是一般人。我呢,现在也在做生意,要是能认识几个大人物,以后路子也能宽点。田瑶,咱们是老同学,你帮帮忙,给我引荐引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昨天还当着我的面贬低顾沉,今天就跑来让我引荐。这脸皮,也是够厚的。
“周斌,”我说,“你昨天不是还说,让小顾以后跟你干吗?怎么今天就变成你要认识他了?”
周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昨天那不是不知道吗……”他支支吾吾,“田瑶,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就是嘴快,其实没什么坏心……”
“我知道你没坏心。”我说,“但引荐的事,我做不了主。等小顾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周斌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我等会儿再来!”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一句:“一定要跟小顾说我来过啊!”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刚把烟放下,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村支书,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干部。
“田瑶!”村支书笑着打招呼,“新年好新年好!小顾在家吗?”
“出去了。”我说。
村支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去哪儿了?”
“县城。”
村支书和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村支书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说:“行行行,那我们晚点再来。这是县里来的领导,想见见小顾。”
县里来的?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好的,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送走他们,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才两天,从镇里到县里,下一个是不是该市里了?
顾沉到底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是首富,知道他有好几家公司,知道他很有钱。可他具体做什么,有多大的影响力,我从来没细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必要。
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钱。
可现在,他的身份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我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下午三点多,顾沉终于回来了。
他刚进院子,我就迎了上去:“怎么这么久?”
“见了几个人,聊得久了点。”顾沉看着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村支书带县里的人来了,说要见你。”
顾沉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舒展开:“知道了。”
“还有周斌,也来了,想让你给他引荐什么人。”
顾沉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们进了屋,我妈赶紧热饭。顾沉吃得很快,像是真饿了。
吃完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田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今天在县城,王书记跟我说了一件事。”顾沉的语气很平静,“市里有个项目,想让我参与投资。是关于咱们县乡村振兴的,涉及好几个乡镇,包括咱们村。”
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想投。”顾沉说,“这个项目如果能落地,对家乡的发展有好处。修路、建学校、发展特色产业,都能带动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明明是来我家过年的,却被人拉去谈投资。而他不但没拒绝,还认真考虑了。
“你是为了我吗?”我问。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全是。这种项目,本来就是我想做的。只不过正好赶上了,就顺手推一把。”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以他的身份,想投资哪里不行?偏偏选了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谁?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顾沉握着我的手,“这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这件事一旦定下来,我的身份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可能会有很多人找上门来。田瑶,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准备好了。”
不管来多少人,不管有多少麻烦,只要他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田瑶!小顾!在家吗?”
是林璐的声音,后面还跟着周斌的咳嗽声。
我和顾沉对视一眼,都笑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璐和周斌这次来得更隆重。
不止他们两个,后面还跟着林璐的父母,周斌的父母,浩浩荡荡七八个人,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把我们家院子都快堆满了。
“阿姨,新年好!”林璐一进门就扑向我妈,亲热得像是亲闺女,“我们来给您拜年了!”
我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周斌的爸爸——那个以前见了我妈都不怎么打招呼的人——此刻满脸堆笑,双手递上一条烟:“老姐姐,新年好啊!一点心意,别嫌弃!”
我爸在旁边站着,表情复杂。
我看了看顾沉。
他神色平静,礼貌地招呼着:“进来坐吧,外面冷。”
一群人涌进堂屋,本来就不大的屋子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林璐挨着我坐下,压低声音问:“田瑶,听说小顾今天去县城见领导了?”
我没说话。
她又问:“听说县里来人了?要见小顾?”
我还是没说话。
林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哎呀,你真是的,有这么好的男朋友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咱们是发小,有什么好瞒的?”
我看着她那张热情过度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昨天还话里话外瞧不起顾沉,今天就变成“有什么好瞒的”了?
“林璐,”我开口,“你昨天不是还说,小顾是普通上班族吗?”
林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我昨天那不是不知道嘛……”她讪讪地笑着,“田瑶,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就是嘴快,其实没什么坏心……”
“我知道。”我说。
她还想说什么,那边周斌已经凑到顾沉跟前了。
“小顾,”周斌递上一根烟,被顾沉婉拒后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点上,“听说你今天去县城见领导了?见的谁啊?王书记?还是……”
顾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见了几个朋友。”
朋友?
周斌愣了愣,很快又笑起来:“对对对,朋友,朋友。那个……小顾,我听人说,县里有个大项目,是关于咱们这边的乡村振兴?你是不是也要参与?”
顾沉没说话。
周斌搓着手,脸上的讨好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小顾,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咱们这一片还算熟,跑跑腿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顾沉点点头:“好,有需要的话。”
周斌大喜,连连道谢。
林璐在旁边听着,眼睛都亮了。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田瑶,你可真是好福气。小顾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咱们是发小,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姐们儿啊。”
我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林璐还想说什么,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村支书,后面跟着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县电视台的记者,以前来村里采访过。
“小顾!”村支书一进门就喊,“市里来人了!市领导听说你在,特意赶过来的!”
市里?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记者已经扛起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顾沉。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伸出手:“顾总,久仰大名!我是市招商局的,领导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投资的事。”
顾沉站起来,礼貌地握了手:“您好,辛苦您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那人笑着说,“领导说了,您能投资家乡建设,是我们市里的荣幸。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尽管开口!”
满屋子鸦雀无声。
林璐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周斌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也忘了捡。
周斌的爸爸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尴尬、懊悔,什么都有。
我爸妈站在一边,也是满脸震惊。
那个记者还在拍,镜头扫过屋里的人,扫过那些堆在地上的礼品,最后定格在顾沉脸上。
顾沉神色如常,和那几个市里的人低声交谈着。
他指了指我,跟那人说了什么。那人转头看向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林璐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田瑶,”她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干涩,“你男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次我没再瞒着。
“他是做生意的。”我说,“有几家公司。”
“几家公司?”林璐的声音都变调了,“多大的公司?”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挺大的。”
林璐倒吸一口凉气。
周斌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想起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年轻人慢慢来”、“以后可以跟我干”——现在想想,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个被他当成穷小子的年轻人,那个他扬言要“提携”的人,竟然是能让市领导亲自派人来对接的大人物。
周斌的爸爸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骂:你得罪谁不好,得罪这么个人?
周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市里的人待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临走的时候,那个招商局的领导还特意过来跟我握了手,笑着说:“田小姐,顾总刚才跟我说,这次投资有一部分是因为您。您为家乡做了大贡献啊!”
我愣了愣,转头看向顾沉。
他站在门口,冲我微微一笑。
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送走他们,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林璐一家和周斌一家都还没走,可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璐的妈妈先反应过来,拉着我妈的手,热泪盈眶地说:“老姐姐,你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啊!找这么好的女婿,以后有福享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谦虚着:“哪里哪里,孩子们的事,我们不管的。”
周斌的爸爸也凑过来,对我爸说:“老哥,咱们是邻居,以后常走动啊。”
我爸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气。
昨天周斌一家还端着架子,对他爱答不理。今天倒好,一口一个“老哥”叫得亲热。
顾沉走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问:“累不累?”
我摇摇头。
他握着我的手,没再说话。
林璐看着我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斌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顾沉面前,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小顾……顾总,对不起,昨天是我有眼无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顾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原谅或不原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事。
周斌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顾沉的眼神挡了回去。
那个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却让人不敢再靠近。
林璐想上前,被我拦住了。
“林璐,”我说,“今天人太多,就不留你们了。改天再聊。”
林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她很快挤出笑容:“好好好,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生气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累。”
“那就不见了。”他说,“明天谁再来,都不见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要投资吗?不见人怎么行?”
“投资是我和当地政府的事。”顾沉说,“跟你没关系。你不想见的人,就不见。”
我心里暖暖的,靠在他肩膀上,什么也不想说。
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晚饭。
我妈今天特别高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一边给顾沉夹菜,一边说:“小顾,多吃点,看你瘦的。”
顾沉笑着道谢。
我爸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小顾啊,今天那些人,你应付得挺好。换了我,早就慌了。”
顾沉笑了笑:“叔叔过奖了,习惯了而已。”
我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顾,叔叔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叔叔也不问你是干什么的,就问你一句话——你对瑶瑶,是真心的吗?”
顾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爸:“叔叔,我对田瑶是真心的。不管我是什么人,在她面前,我只是顾沉。”
我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好。有你这句话,叔叔就放心了。”
我坐在旁边,眼眶有些发热。
大年初二的夜晚,格外安静。
那些来拜年的人终于散尽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烟头和礼品盒的包装纸。我妈念叨着“明天得好好收拾”,也回屋睡了。
我和顾沉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不知什么春晚重播。
“累吗?”顾沉问。
“还行。”我靠在他肩膀上,“你呢?”
“也还行。”他笑了笑,“这种场面见多了,习惯了。”
我抬起头看他:“你以前过年也这样?”
顾沉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每年过年,家里都是人来人往。我爸的朋友,公司的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每个人都带着笑,每个人都说着好听的话,但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外人看他,是首富之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可谁能想到,他连过年都不得安生,要应付那么多虚情假意的人。
“所以你喜欢来我家?”我问。
“嗯。”顾沉笑了,“你们家虽然也来人,但那种感觉不一样。叔叔阿姨是真的热情,不是为了什么才对我好。”
我想起我妈今天那高兴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在市里那些人面前,说投资有一部分是因为我?”
顾沉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事实。”他认真地看着我,“田瑶,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公开身份,不想被人当成攀高枝。但这件事不一样。投资家乡建设,是正经事,对这里的老百姓有好处。我想让他们知道,这个项目能落地,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愣住了。
“以后你在这里生活,会方便很多。”顾沉继续说,“村里人会对你客气,镇上县里的人也会关照你。我不是要你靠我的名声过日子,但我不想你因为我受委屈。”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想得这么远。
“顾沉,”我开口,“我不怕受委屈。”
“我知道。”他握着我的手,“但我怕。”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落进来。
“明天还会有人来吗?”我问。
“肯定有。”顾沉说,“但你可以不见。”
“你呢?”
“我也不见。”他笑了笑,“今天见了这么多,够本了。明天开始,就说是陪我回娘家,谁都不见。”
我忍不住笑了。
回娘家?这是把我家当他家了?
可我心里甜滋滋的,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果然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镇上的几个干部,带着水果和茶叶,说是来给“顾总”拜年。我妈在门口应付着,说小顾出去了,不在家。
那些人也不恼,把东西放下,客客气气地走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说是县里哪个部门的。我妈照样挡了。
一上午,来了四五拨人。
我看着那堆礼品,有些发愁:“这些东西怎么办?”
“收着吧。”顾沉说,“过两天走的时候,给村里老人分一分。”
我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不是干部,是林璐。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周斌,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
“田瑶,”她站在门口,笑得有些局促,“那个……我能进来吗?”
我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进了屋,目光四处搜寻,没看到顾沉,有些失望。
“小顾呢?”
“在里屋休息。”
“哦……”她点点头,把水果放下,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田瑶,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没说话。
“昨天那些事,我想了一晚上。”她的声音有些低,“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跟你比。你考上学,我嫉妒;你找了好工作,我不平衡;这次你带男朋友回来,我看他穿得普通,就以为他没什么本事,就想在你面前炫耀……”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其实我不是真的想炫耀,我就是……就是不甘心。凭什么都一样长大,你就什么都比我好?”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从小到大,我们比了二十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是虚荣,是势利,是故意跟我作对。可现在我才明白,她不过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落榜,不甘心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不甘心看着我越走越远。
“林璐,”我开口,“我没有什么都比你好。”
“你有。”她抬起头,“你考上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还找了这么好的男朋友。我呢?高中毕业,开了个美甲店,找的男朋友还是个势利眼……”
“周斌对你不好?”
“好,怎么不好。”她苦笑一下,“但那是因为我能给他长脸。昨天回去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他爸妈也拉着脸。他们不敢得罪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我沉默着。
“田瑶,”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泪光,“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对不起。以前那些事,是我小心眼,是我嫉妒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过去的事,就算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过林璐,”我继续说,“你要明白一件事。你过得不好,不是因为我过得好。你真正该怪的,不是比你强的人,而是那个让你不满意的生活。”
她怔住了。
“周斌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去改变,而不是拿我来撒气。”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我是该想想自己该怎么过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冲我笑了笑:“谢谢你,田瑶。以后……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对了,周斌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他说……他没脸见你们。”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顾沉从里屋出来,走到我身边。
“聊完了?”
“嗯。”
“还好吗?”
我靠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还好。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揽着我的肩,没说话。
下午,我们按计划去村里给几户孤寡老人送东西。顾沉亲自去的,每家的老人都拉着他的手,感激得不行。
消息很快传开了——“顾总给村里老人送东西了!”
傍晚的时候,村长带着几个人来了,说是代表全村感谢顾沉。
顾沉应付了几句,把功劳往我身上推:“是田瑶提议的,我只是配合。”
村长看我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在给我做人情。
这个年,因为顾沉,变得格外不一样。
大年初四,我们该回省城了。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准备了一大堆东西让我们带走。我爸坐在院子里,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他不舍得。
顾沉在帮忙收拾行李,我把那些用不完的礼品分装好,准备带回城里送人。
正忙着,院门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村支书,后面跟着几个村干部,手里拿着红纸包的东西。
“田瑶,小顾,”村支书笑着说,“这是村里的一点心意,你们收着。”
顾沉接过来一看,是一沓红色的证书——荣誉村民证书、乡村振兴顾问聘书、爱心企业家荣誉证……
“这……”顾沉愣住了。
“村里商量过了,”村支书说,“顾总对咱们村有大贡献,应该有个名分。虽然您是大老板,不在乎这个,但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顾沉看着那些证书,忽然笑了。
“谢谢。”他说,“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
村支书他们走后,我凑过去看那些证书,忍不住笑出声来。
“荣誉村民?乡村振兴顾问?”我看着他,“你这头衔还挺多。”
顾沉也笑了,把证书小心收好:“这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什么荣誉没拿过?可这几张村里自制的证书,他却当成了宝贝。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心。
上午十点,我们准备出发了。
车子停在村口,村里很多人都来送。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我爸站在旁边,还是闷着头抽烟,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抹眼角。
“爸,妈,”我说,“过完十五我再回来。”
“好好好,”我妈点头,“多回来看看。”
林璐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冲我挥了挥手。她旁边没有周斌,一个人来的。
我冲她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口。
我回头看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还站着很多人。他们挥着手,目送我们离开。
顾沉握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舍不得?”他问。
“有点。”我说,“但总要走的。”
“过完十五再回来。”他说,“我陪你。”
我转头看他:“你不用忙工作?”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忙。”他笑了笑,“陪你更重要。”
车子驶上大路,村庄渐渐远去。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个年,发生了太多事。从林璐的炫耀,到镇领导的突然出现;从市里的人来访,到今天的全村相送。短短几天,像过了很久。
可我知道,最重要的是——顾沉始终在我身边。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他和我,他始终那么平静,那么从容,那么坚定地握着我的手。
“想什么呢?”顾沉问。
“想这个年。”我说,“过得真快。”
“过得不好吗?”
“好。”我认真地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顾沉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也是。”他说。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一掠过。
我靠在顾沉肩膀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沉。”
“嗯?”
“你之前说,你每年过年都要应付很多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嗯。”
“那今年呢?能分清吗?”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哪些是真的?”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你,你爸妈,那些村里的老人。”他说,“还有……我自己。”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的倒影。
“今年,”他说,“我过了一个真正的年。”
我笑了,靠回他肩膀上。
一个月后。
林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她跟周斌分手了。
她说想通了,不想再为了面子委屈自己。她准备把美甲店盘出去,去县城学点新东西,重新开始。
我回她:加油。
她回了一个笑脸。
又过了一个月,顾沉投资的那个乡村振兴项目正式启动了。开工仪式那天,市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顾沉没去,让我代表他去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村支书、邻居大妈、小卖部老板娘——他们冲我笑着,鼓掌着,那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真诚的欢喜。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需要声张。
它会自己发光,照亮该照亮的人。
晚上回家,顾沉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顾沉。”
“嗯?”
“明年还跟我回家过年吗?”
他回头看我,笑得温柔。
“每年都去。”
窗外烟花绽放,新的一年,还有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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