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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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登味,起先都来自假装,之所以令人绝望,就在于假着假着就成了真,如同一锅代代传递的老汤,味道呛人。
作者 | 苏炜
编辑 | 詹腾宇
题图 | 《岁月》
你是否有过主动给自己增加登味的时刻?
在工作对接时,把年纪多报两岁,配合刻意沉稳的举止,以获得成熟干练的职场印象;在一场典型的中式酒局上,试着高高举起酒杯,以大幅度的动作一饮而尽,接着言不由衷,融入话题;在家庭聚会中,有意无意地将大城市的生活经验带回老家,对小辈的职业规划指点一 二,在一片赞美声中醺醺然,暂时忘却了自己本来千疮百孔的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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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上的中年人。(图 /《以法之名》)
有些登味是真的,有些登味是装的,更多时候,二者难以完全区分,难免混为一谈。我们常常无法判断一个坐在对面喋喋不休的中登,几分出自真心,几分出于无奈,或者说,装到深处成自然。
与其说登味是一种性别特质、职业特质,不如说,它更像一种代际特质、年龄特质:作为一个社会人,登是随大流的个性保护色,融入群体的社交入场券,同侪辨认彼此的气息信号。
从这个视角来看,大部分的登味,起先都来自假装,来自一个人即将迈入中年,带着三分惶恐、七分渴望,亦步亦趋。但登味之所以令人绝望,就在于假着假着就成了真,由外而内的假登,终会变成由内而外的真登。如同一锅代代传递的老汤,味道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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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假登的中年人说几句话
一个中年人,可以不登吗?或者说,可以多保持一些清爽、独立、安静、自我的气质吗?
理论上当然可以,但在中国社会,特立独行总是需要相当高的成本,做一个不太登的中年人,代价更加高昂。就像网络段子调侃的那样,“领导夹菜我转桌,领导开门我上车,领导举杯我先说”,不登就意味着接受冷眼,面对系统性的排斥。
特别是人到中年,变登的需求直线上涨,内心里不登的防线逐渐薄弱,哪怕登是暂时装出来的,总归要装得像一些。
由著名的官场小说《沧浪之水》改编的电视剧《岁月》中,胡军饰演的职场愣头青受到局长如此一番教诲,这段台词日后被许多观众反复咀嚼:
“这人呐,你好也不要紧,坏也不要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要自己定位、自己把握。如果你想清高,那就清高到底,无欲无求,倒也混出个境界来,别人也不敢把你小看。你要是想入世,那就放下架子来,入世。怕就怕,混成个四不像啊!清不清,浊不浊,丢了好人的优点,又学了坏人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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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岁月》)
可见,大多数人最开始的登,更像一种主动选择、自我改造。无法界定一个人登起来的明确时间点,它是一个起初半推半就、渐渐沉浸其中的过程,一杯茶,一壶酒,一包烟,一夜辗转,反复玩味一句话之后,一个人的气质就变了。恰如老一辈人劝酒时得意扬扬的那句“年纪到了”,潜台词就是“你我终于都成了不得不登的人”。
不能说中年必登,或者登必中年。不然,就没法解释那些为数不多的清爽中年,和不在少数的小登、幼登。只能说,中年人更容易登化,更容易在“爹味”、“妈味”、拒绝学习、自我封闭等标签中沉沦。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是社会对于他们的要求和期许——
一路打拼,人生来到中年,生活的道路渐渐平缓开阔,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焦虑感,又久久环绕。面对年轻人时,从容不迫,指点江山,展示一路穿越风雨的坚强;推杯换盏间,又悲从中来,涕泪涟涟,袒露不为人知的脆弱。既骄傲又自卑,且淡然且彷徨,当人们排队走入这种矛盾状态,登味便悄然萌生。这是一批又一批人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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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23日,北京。一名穿职业正装的女子从商业街的广告海报前走过。(图 /CFP)
一群i人,参加一场中式饭局或者会议,很自然全员转e,佯装大方热情。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场景,细想起来却十分吊诡:在适当的时候,i人可以变成e人,那么在另外的特定场合,再e的人也会知趣地三缄其口。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表演的成分,越到中年,便越摘不下面具,直到和五官融为一体。
虽然“登”这个字眼出圈不久,但这种假登的无奈却源远流长。
如同候鸟迁徙、鱼类洄游,中年人也大都被环境推着登起来。不过,读到这里的中年读者先不必太过感动或委屈,毕竟,过度放大自己的无奈、反复强调自己的不得已,也是一种再典型不过的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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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冷眼,钱玄同的困境
五四先锋、知名学者钱玄同,曾经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过一个激进观点:“人到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因为他认为年过四十者多思想僵化、恋旧保守,是革新的阻碍。而当时即将40岁的鲁迅,默默记住了这段激愤之语。
1927年,钱玄同迎来了自己的40岁生日,鲁迅特意写了一首《教授杂咏》讽喻:“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登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代人的事,于是一代代人,终于“登登”不息。这是“登”这一概念的概括力来源,也是人们绝望之处,因为鲜少有人能够逃出这种宿命。
小说《一地鸡毛》里,刚刚分配进机关的大学生小林,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影响谁?我,一个小科员,能影响谁?” 作为“不懂事的新人”,他处处受到挤兑,分房、评级都轮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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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地鸡毛》)
短短几年后,新人变成老人,小林已不是过去的小林,他“成熟了”。如果放在过去,只要能帮忙,他会立即满口答应;但现在,能帮忙先说不能帮忙,好办先说不好办,这就是“成熟”。
许多人说,假登就是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但假登更可怕之处在于,登着登着,便也不那么讨厌了,甚至得意起来,直到登而不自知,以登为荣。
说到底,登味是阶层和代际差异的副产品,尽管每个时代的表象都不同——从劝酒到劝奶茶,从指点牌技到指点游戏,从关心收入到关心婚育,但内核不会改变。在每个场景里,说教指点的权力,总是自然而然地落在职级最高或年纪最长的人头上。登味镶嵌在整个社会的秩序当中,而这种秩序本身,从来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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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12日,四川成都。参加航空安全员面试的人员在展示形象和仪态。(图 / 张浪 / 中新社)
把时光拨回21年前,中国网民数量突破1亿人,QQ空间、土豆网上线,彩铃、MP3风靡。少男少女掀起一场大众造星的狂欢,用短信投票的方式,让普通女孩李宇春,一夜之间全国闻名。
如果说登最核心的含义是居高临下的言说,那么当无数人获得“个体表达”的权利,而年轻群体凭借对新技术的敏锐感知,更早行使这种权利时,我们似乎距离一个“不登时代”仅一步之遥——面对恶搞电影《无极》的短片,导演陈凯歌的愤怒稍显狼狈,更印证了崭新的互联网时代下,话语平权的力量。
不过,岁月弹指而过,躲在课桌下给“超女”投票的80后,在结婚生子后渐渐沉默;第一批用上QQ空间的90后,听到时下流行的小学生黑话,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就像“超女”大火那一年,潘玮柏在新歌里所唱的“不得不爱”——不得不登,进而真登,成了大多数中国人难逃的社会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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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也登得自然
今年春节档,《飞驰人生3》上映,背后的韩寒又成了票房赢家。
当然没有人能要求已经迈过40岁的韩寒继续愤怒,继续个性,继续特立独行,这既不现实,也不公平。但所有曾见证韩寒锋芒的人,也大概率会在看过这三部平庸规整的商业电影后,神情复杂起来。
3年前的一次访谈中,韩寒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温和:“我获得的人生经验适用于我的那个时代,现在时代又不同了。”而谈及会不会出版新书,韩寒说:“(文字)变那么圆润还不如不写。”
有人评价:这是一种和解。具体而言,就是与不再新锐、不得不登的现实和解——
既然登是一种不那么容易绕过的状态,那么在一次次装登之后,最终选择做个好登,也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像李亚鹏,在直播间里日复一日地推销茶叶和茶具,大方承认自己缺乏经商天赋,默默承受年轻网友的调侃,直到多年的善举被人们看到。登而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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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李亚鹏直播间截图)
像王兴,在今年3月中旬的美团管理层沟通会上,主动提出要减少登味,并从自己做起:“从我开始,大家从这一刻开始不要再叫我兴哥了,叫我王兴就好。我希望公司内部都直呼其名。”登而清醒。
像陈丹青,劝年轻人不必太崇拜成功者:“谁的话都不要听,达·芬奇对你说,你也不要听他,就死心眼把你这事做出来,你是这幅画的主宰。”登而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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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问题与离题》)
有位00后老师,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情形:“我把衬衫扎进腰带里,对着镜子自己都笑了。但走上讲台,面对家长,责任感油然而生,我又忍不住滔滔不绝。”
登从来不是一种道德批判,而更接近一种共有的困境。那么一个中登、老登,自然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登味,直面登味,与登味共存。
相比于为了戒油腻而勉强追赶潮流,为了模仿年轻人而动作变形,倒不如坦然一些、自洽一些:明知道自己已经落伍,那么就适时少说几句;明知道自己的经验不再适用,就不强加于人;明知道自己也有过不登的岁月,对于不愿意装登的下一代人,就多一分宽容。虽然不能彻底避免登味扩散,但是有意识地收敛,已是善莫大焉。
“今天我假登了吗?”“今天我登到年轻人了吗?”“明天我能少登一点吗?”这是属于当代中年人的“吾日三省吾身”。
排版:韵韵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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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假登,中年人的社交困境》
704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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