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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县有陶家和曹家两大家族,买卖家业不分上下,一国不容二主,一城不容二富,两家自来仇,不分出高低不罢休。
开春,陶大少爷和曹大少爷赌酒,在丁县大酒馆打擂台,用大酒碗,只吃几口小菜,喝在一斤二两时,两个人都咳嗽不止,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烧酒半口也难以咽下。中间人递过来痰盂,陶大少爷和曹大少爷只能灰头土脸接下来,大口吐过了之后,白水漱口,不分胜负。
陶曹两姓人还是互相不服,约定再赌,可是赌钱赌酒赌腕力两个人总是不相上下,难决高低。思来想去,那就赌底气吧,也叫赌艳。据说早年间有过此奇赌,看谁内气内力足,花天酒地不垮塌,胜者为王,输了这一场要赤膊颈项挂几条猪尾巴,绕着丁县城走一圈。
陶少奶奶和曹少奶奶,两个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听赌艳,脸色即刻就变得惨白,免不了悄悄抹眼泪。老话讲,赌钱败家赌艳要命,男人去了娼馆不回家,上包管事下包茶水丫头,夜夜点灯作乐,花多少钱没数,更要命的是哪个爷们儿能扛得住天天折腾,不死也得抽筋拔骨。
两位少奶奶当然要苦口劝夫一番,可是赌书已然签字画押,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应赌,不然输掉的是整个家族。男人要干的事,女人阻止不了,也只能嘱咐早点回来。
陶曹两个少爷赌艳的中人,是吉三先生还有窦五爷,这两位都是丁县有头有脸的儒老旧吏,赌艳双方信服其人品威望,市井各道门也都没话说。
陶大少爷和曹大少爷,各选丁县一家娼馆住进去,按赌条规要夜夜放铺戏花灯,不得有一天消停,灭灯拉松者便算落败。
吉三先生和窦五爷带着几个人,夜夜到娼馆督艳,哪个敢偷懒独自酣睡,即刻判为败阵输赌。
陶大少爷带上两张银票,换洗衣褂,还有老先生开的祖传强身药包,惦记着熬干曹公子的精气神一举击败曹家,从此丁县无二富,挖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陶大少爷嗜酒,但不好色,以前很少到风月场消遣,进到娼馆还有几分陌生,浑身上下不自在。
娼馆大管事花不败,见本城大户陶公子进驻,扭着身子走上来,满脸香粉贱笑,大公子来了,俺这花屋蓬荜生辉呀,这一赌大公子定能胜出。不瞒大公子,南城那家花门,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花姐,大管事丑,带着一群丑八怪。那位曹公子花灯点不了几天,就会厌烦落败。俺这吃住点花灯,哪样都比南胡同有滋味!
花不败把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靠在陶公子肩膀,压低沙哑嗓音说,陶大公子,咱这花门不一样,妈妈我头五年还是头牌首花,如今牌头还挂在红门前脸呢,只是没人敢翻俺的金边牌子,怕扛不住吃不消,花灯点上灭不了。
陶公子浑身一哆嗦,忽然有点后悔赌艳局,赌酒不胜确实有些莽撞,草草答应了此赌。然而事到如今已然上了擂台,是条汉子就得扛下去,心里虽然不喜欢娼馆的味道和做派,但是为了家族荣誉,一咬牙豁出去了。
陶公子闭上眼睛,默默告诫自己,你不好色,可这是打擂台赌艳局,不点花灯,今晚就得落败。
于是,陶公子含在嘴里一块老糖,也顾不得体面廉耻了,一把拉过来花不败说,好了,不必再多说艳词浪语,我既然进来这花门,便不会落败,今晚就点你的花灯。
花不败嘿嘿笑着,叫人点了头灯,大管事要上钟,闲杂人等不得闲说笑乱走动。
吉三先生和窦五爷,每夜都要验赌,虽然铺上铺下不太雅观,但是既然赌艳局,就不忌讳这些俗礼。
陶公子点了花不败几天花灯,起先内心是烦厌的,渐渐就被花不败的手段拿住了。陶公子的羞耻防线渐渐崩坍,不再感觉自己是英雄好汉,自感烂鬼一个,也便放得开,还尝到了一丝新鲜。
陶公子悄悄落下几滴眼泪,以前旁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还不屑一顾,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烂在花铺。可是,眼前还不是通夜点花灯,酒醉烂铺爬不起来吗。
陶公子不再清高,原以为自己是君子,是个超凡脱俗的汉子,其实也不过如此,俗夫劣汉一个。唯一让他感到点安慰的是,咬牙熬过去,熬到曹公子熬不住为止,陶家胜出,看着曹公子赤膊挂上猪尾巴绕丁城。
管家老丛几隔天过来看陶公子,捎来少奶奶的话和东西,禀报铺子生意如何。
老丛说,少奶奶还是那句话,爷们儿的事她不管,也管不了,让少东家注意身子骨。各大铺子还稳当,少奶奶让少东家放心,少奶奶还说,盼着少东家早日结束此赌局,回家团聚。
陶大少爷苦笑道,那个小曹不服输,我也收不了兵,回家尚早。只是来娼馆一月有余,这花门上到大管事下到唱小曲卖甜茶的都点了花灯,未免有些厌烦。老丛,你去外县娼馆选几个会说话模样俊俏的,领过来多给几个钱,要不真怕我撑不住,败给小曹。
老丛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一句话就懂了少爷心思,起身辞别少东家,出丁县到外县寻艳。
老丛还真是熟门熟路,给少东家领过来的皆是能说会唱的,点上花灯,花屋有说有唱热热闹闹,好歹让少东家不再心闷。虽然花不败嫉恨得咬牙根直跺脚,可是她到手的佣金一个子不少,金银最能平复乌七八糟的小性子。
又过了一个月,老丛来到娼馆,一打眼吓一跳,只见原本身子强壮的少东家,眼窝塌陷,红润的瓜子脸瘦变成白板刀条面。
少东家,这是怎么了?老丛再去外县请几个会唱小戏的花姐,给少东家添点乐子吧?
陶公子无力地摆手,老丛,绕了我吧,毫无兴趣,也不心力,只想回家去。
老丛说,小曹还在熬,没服输,少东家这当口回家,就是认输。
陶公子用手捂上脸,不想让老丛看见自己流泪。
少东家问,少奶奶可好,几大铺子生意可顺当?
老丛说,少奶奶好,生意也不错,少东家再熬半月,小曹差不多就认输了。
老丛离开娼馆,回到宅门,去见少奶奶。
少奶奶焦急地问,老丛,禀报少东家没,咱家生意出大事了,进出货不足以往的两成,再这么下去,几大铺子都得关门歇业。
老丛不停地点头,都说了,可是少爷乐不思蜀,整天大鱼大肉花天酒地,吃得胖胖的,不想管家事。
少奶奶抹着眼泪说,这可怎么得了,我一个女人家,不能去娼门,就指望你再去劝劝少爷停了这宗赌局,回来盘活生意啊!
老丛当然答应着,去不去却由不得少奶奶。
半个月后,老丛又去娼馆看少东家,我的天老爷,少东家已然瘦成皮包骨。老丛心里说,谁让你轻狂,竟敢答应赌艳,自古赌艳,有几个活着出赌局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可不是胡乱说说的。
少爷发烧了,这么烫,可小曹没服输,赌局没结束,少爷还得熬下去!
陶公子眼神呆滞,强张开嘴说了句,回去,告诉少奶奶,照顾好家里生意。我就算出不去,家业不能败落啊!
陶公子也顾不得避讳了,当着老丛呜呜哭泣。
老丛说,家里生意都好,少奶奶嘱咐少东家一定咬牙撑住,不能输。
老丛,你满嘴胡言,你想干什么,要毁了陶家吗?
女扮男装的少奶奶出现在娼馆花屋,老丛一惊,推一把少奶奶,夺门而出,跑得无影无踪。
少奶奶叫人把少东家背出娼馆,抬到大车上,回家。
陶公子说,小曹还没服输,我不能回家。
少奶奶用手帕给丈夫擦着眼泪说,俺的爷们儿呀,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个都成啥样了,再不回家就没命了。
陶公子说,就算赔上这条命,陶家也不能输给曹家。
少奶奶重重叹口气,当家的,就你实在,咱被曹家算计了。俺以前依赖老丛,渐渐发现这个人变了,就悄悄派人去打探。俺的老天,这场赌局一开始就是骗局,曹公子根本没住进南胡同娼馆,小轿子抬进去的是一根圆木头。
陶公子惊得不停地干咳,瞪大了眼睛问,中人吉三先生和窦五爷应该看出破绽啊?
少奶奶摇头说,小曹早买通了吉三先生和窦五爷,还有咱宅大管家老丛,他们合伙骗你一个,就为了抢夺咱家大宗生意。这几个月,生意已然被小曹抢去了七八成。我让老丛来报急,他却来报喜,欺负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今天俺也豁出去了,再不来娼馆接你回去,生意丢了些咱慢慢找回来,俺怕夫君在这种地方丢了命!
陶公子跟着太太一起落下眼泪,半躺在大车上仰天长叹。
到了宅门,陶公子对下人说,快去买些猪尾巴,我要把猪尾巴挂在小曹的大门上,还有吉三和窦五,我要老丛挂着猪尾巴去绕城。
下人说,老丛跑了,他得了小曹赏金,带着老相好的花不败跑到外县去了。
陶公子一听花不败早就是老丛的相好,羞愧地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意睁开见少奶奶和院子里的人!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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