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后座那位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
车窗外是省委大院七号楼,灰色墙面,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我在这栋楼前站了八年。
“小林。 ”
我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后视镜里,他头发全白了。
去年退的,副省级待遇保留,办公室从省委大楼挪到这栋小楼。
车是他自己的,黑色奥迪,牌照普通。
我的身份,现在是他的“生活助理”。
“今天去老干局活动中心。 ”他说。
声音很平。
我发动车子。
八年前,我刚从部队转业,分到省委保卫处。
处长带我见他,说:“林青,以后你跟着赵省长。 ”那时他还在位,分管农林水利,经常下乡,一辆越野车跑遍全省山区。
我给他开车,也管安全。
他叫我“小林”,后来熟了,私下叫我“青子”。
车出大院门岗。
哨兵敬礼。
我抬手回礼。
后视镜里,他闭着眼。
老干局活动中心在城东。
三层小楼,门口有个小院子,几个老人在打门球。
我停好车,替他开门。
他下车站了站,整理一下深蓝色夹克衫的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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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儿等。 ”他说。
我点头,回到车里。
车窗开一条缝,能听见院子里的说笑声。
几个以前的老领导,退了休,聚在这儿下棋、写字、打牌。
他每周三来,打两小时桥牌。
我看了眼手机。
十点十七分。
十点四十,手机震了。
是处里内线号码。
我接起来。
“林青? ”是处长声音,“你现在在哪? ”
“老干局,陪赵老活动。 ”
“现在回处里一趟。 紧急会议。 ”
“赵老这边……”
“你先回来。 赵老那边,我让小王去接。 ”
我挂断电话。
看了眼活动中心大门。
他还在里面。
我给小王打电话。
小王是处里新来的,去年考进的公务员。
电话接通,我交代了地点和车牌号。
“青哥,啥事啊这么急? ”小王问。
“处里叫。 你到了别进去,就在车里等。 赵老出来,你帮他开车门,别说我走了。 ”
“明白。 ”
我下车,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奥迪安静地停在树荫下。
01b
省委保卫处在主楼地下一层。
走廊很长,灯光是白的。
我推开会议室门。
椭圆长桌坐了七八个人。
主位空着。
左边第一位是处长。
右边第一位,是个生面孔,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
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林青,坐。 ”处长指了下末尾的座位。
我坐下。
那个生面孔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像扫过一件家具。
“这位是办公厅新来的张主任。 ”处长介绍,“分管行政和保卫。 ”
张主任没点头,也没伸手。
他继续转那支笔。
“今天叫大家来,是传达一下办公厅关于规范工作人员管理的通知。 ”处长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文件,“近期,有群众反映,个别工作人员,利用服务老领导的便利,在外有不恰当的言行。 甚至,打着老领导的旗号,办私事,拉关系。 ”
会议室安静。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特别是,有些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岗位不清,职责不明,长期占着编制,却不干正事。 ”处长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下个月开始,所有为离退休老领导服务的工作人员,一律重新考核。 考核不通过的,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 ”
我盯着桌面。
木质纹理,一道深,一道浅。
“林青。 ”张主任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你跟着赵老,八年了? ”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点鼻腔共鸣。
“是。 ”
“八年,一直开车? ”
“前期负责安全保卫,后期主要是生活助理。 ”
“生活助理。 ”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具体做什么? ”
“安排出行,提醒用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
“哪些日常事务? ”
“比如,老干局活动,医院体检,亲友联络。 ”
“亲友联络? ”他笔停了,“哪些亲友? 联络什么事? ”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
“主要是赵老的旧部,老同事,老战友。 逢年过节,代赵老打电话问候。 有时也帮忙递送一些土特产。 ”
“土特产?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谁送的? 送给谁? ”
“都是些地方上的同志,送给赵老的。 赵老不收,让我退回去,或者转送给其他老同志。 ”
“转送? 经过登记了吗? 有清单吗? ”
“没有。 ”我说,“赵老说,小事,不用记。 ”
张主任靠回椅背,又开始转笔。
“小事。 ”他说,“林青,你知道‘狐假虎威’这个词吗? ”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没说话。
“借着老虎的威风,狐狸也能吓跑百兽。 ”他慢慢说,“但老虎要是老了,退了,狐狸那点威风,还能撑多久? ”
空调风扫过我后颈。
凉的。
“考核从下周开始。 ”处长接话,声音有点干,“林青,你准备一下。 笔试加面试。 笔试考规章制度,面试……张主任亲自把关。 ”
张主任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
“散会。 ”他说,没再看我,径直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陆续离开。
处长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青子,”他压低声音,“张主任新官上任,抓得严。 你……好好准备。 赵老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这段时间,你先避避嫌,暂时不用过去。 ”
我看着他。
“处长,赵老知道今天这会吗? ”
处长眼神闪了一下。
“领导们的事,我们别多问。 ”他说,“你先回去。 等通知。 ”
我走出大楼。
阳光刺眼。
手机震了,是小王。
“青哥,赵老接回家了。 他问你去哪了,我说处里有任务。 他没说什么。 ”
“嗯。 ”
“青哥……”小王犹豫了一下,“刚才在车上,赵老接了个电话。 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办公厅打来的,说什么……人员调整。 赵老听完,说了句‘胡闹’,就把电话挂了。 ”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省委大院的铁门。
门卫站得笔直。
“知道了。 ”我说,“谢了。 ”
01c
我没回宿舍,去了菜市场。
下午四点,市场人不多。
我买了条鲫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
赵老喜欢吃鲫鱼豆腐汤,汤要熬得奶白,撒葱花,滴两滴香油。
提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
摊主老陈认得我。
“小林,今天有新鲜的赣南脐橙,赵老喜欢的! ”他招呼。
我摇头:“今天不过去。 ”
老陈愣了下:“咋了? ”
“处里有事。 ”
“哦……”老陈抹了抹手,凑近点,“听说,办公厅新来了个主任,挺厉害的? 到处查人? ”
我没接话。
“你们这些跟老领导的,小心点。 ”老陈压低声音,“我听说,好几个都要调走。 说是……清退。 ”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点点头,走了。
宿舍是保卫处的集体宿舍,六人间,我那张床靠窗。
屋里没人。
我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鱼在池底张着嘴。
手机又震。
是个陌生号码,北京区号。
我擦干手,接起来。
“请问是林青同志吗? ”一个男声,普通话很标准,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感。
“我是。 ”
“这里是中央警卫局干部处。 通知您下周一上午九点,到北京市西城区南长街XX号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专项培训。 请携带身份证、转业证明原件及复印件、近期一寸免冠照片三张。 报到后统一安排住宿。 ”
我握紧手机。
“培训内容是什么? ”
“报到后会有详细说明。 请注意,此次培训为封闭式管理,培训期间不得与外界联系。 请妥善安排个人事务。 ”
“我需要向本单位报备吗? ”
“我们会正式发函至你所在省委办公厅。 你个人无需另行报告。 ”
电话挂断。
我站在水池边。
水还在流,溢出来了,漫过池沿,滴到地上。
我关掉水龙头。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中央警卫局。
我给赵老当警卫员第二年,陪他去北京开过一次会。
住京西宾馆。
会议期间,中央警卫局的人来过,检查安保措施。
带队的是个中年军官,肩章两杠四星。
他看了我一眼,问赵老:“您的警卫? ”
赵老点头:“小林,部队下来的,素质不错。 ”
那军官没说话,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拍向我肩膀。
我下意识格挡,反手扣住他手腕。
他手腕一翻,脱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我肋下。
动作很快。
我退后半步,卸掉力道。
他收回手,对赵老笑了笑:“确实不错。 ”
那是八年前的事。
我拿起手机,找到处长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屏。
鱼还在池子里。
我拿起刀,刮鳞,去内脏。
动作很慢,一条鱼处理了十分钟。
然后切豆腐,烧水,下鱼,下豆腐。
小火慢慢炖。
汤色渐渐变白。
我盛出一小碗,撒葱花,滴香油。
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来,看着那碗汤。
窗外天色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处里工作群的通知:“明日上午九点,全体人员会议室集合,张主任做整顿作风动员报告。 不得缺席。 ”
我把那碗汤倒回锅里,盖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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