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有想法没办法”的本领恐慌（干部状态新观察·让愿担当、敢担当、善担当蔚然成风）

本报记者 乔 栋

曹 一绘

4月的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依旧冰雪封山，从索南达杰保护站往西，没有路，7台车前后沿着车辙前行。车身颠簸，但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局长阿旺旦巴神色从容。

前一天，他们夜宿卓乃湖，走了大半天，雪山夹缝中出现一道沟。阿旺旦巴说：“我们把这道沟称为幸福沟，这里水质好，喝了不拉肚子，我们每次来了都要把桶灌满。”

可可西里多数地方海拔超4500米，光照强度高，区域内还有矿藏。很多地表水为盐湖，水源含氟量、含汞量超标。长期饮用这样的水，局里不少人都有牙齿松动等问题。

哪些水能喝，哪些水不能喝？说起这个话题，民警们你一言我一语，却说不出准确情况。“鉴别水源这事，不能全凭感觉和经验，我们要建立台账，做一张可可西里吃水地图。”阿旺旦巴打定了主意，一点一点摸索。

他从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借来一张可可西里矿产分布图。根据经验，矿藏附近的水域可能有问题。排除后，把已经确定的可靠饮水点标注出来。

再到现场勘核。阿旺旦巴说：“去一次还不行，因为可可西里地貌变化大，流沙、沼泽过几个月可能就都没了。我们要找到清楚稳定的水源，关键时刻能救命。”在接下来的巡山中，队员们每次都有一个特殊的任务：拿着矿泉水瓶取样，在瓶身标注清楚坐标位置，再用手机拍摄现场具体情况。

几年下来，这张特殊的吃水地图成形了。慢慢地，从饮水安全拓展到出车线路和车况维修、巡护人员里程数、紧急救援、野生动物观测、砂涌等方面，他们都建立了台账。

最近，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剧中的博拉木拉，就是现实的可可西里。30年来，可可西里未响起过盗猎的枪声，但这并不意味着可可西里彻底“清净”，非法穿越正成为近几年可可西里生态最大的袭扰。

阿旺旦巴和同事们加大了巡护力度和频次，每月至少带队南北向交叉巡护一次，每次两周多时间，但收效不大。阿旺旦巴介绍，非法穿越背后有一条产业链——“领队”们线上线下结合，在网络直播间展示画面、兜售线路获客，还有专人负责盯梢，专人负责食宿保障和线路带队。

一次偶然机会，阿旺旦巴发现有人在可可西里风光视频下面留言，“私信我，带你到别人进不去的可可西里。”进一步跟进，他发现有一些直播间在兜售无人区穿越线路。那段时间，他就在直播间盯梢。掌握非法穿越者的新动向还不足以解决问题。阿旺旦巴说：“无人区这么大，非法穿越者从外省份进入，再刻意避开可可西里常用巡护线路，靠老办法在固定点位去蹲、去卡，很难。”那段时间，大家都憋着一股劲，但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可可西里无人区，有多个院所常年在此科研。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在此长期研究羚羊迁徙，沿青藏线设有站点，并在关键位置布设了“5G移动哨兵”和摄像头。一次借宿路过时，阿旺旦巴吐露烦恼，讲述最近总是找不到非法穿越车辆的线索。研究员李全邦很了解情况，并告诉他最近整理羚羊迁徙数据时，总能在摄像头里看到一些穿越车辆。拉近镜头，车牌看得清清楚楚。

还得群防群治。阿旺旦巴一下子打开思路：“我们能不能联合挂个牌，你们将发现的问题及时反馈给我们。”对方欣然同意。为了保证长效合作，可可西里公安局把该研究所五道梁站点设为执勤点，派人常驻值守。

联合的理念一旦种下，路子就多了起来。在一次全国范围内召开的生态保护执法经验交流会上，阿旺旦巴听到有些地方开展跨区域执法的经验，更加坚定了信心：“这是治本的办法。打破行政边界，共享信息，堵住‘各自巡山’的缺口，还能相互照应，降低巡山的物资、人力成本。”

在太阳湖附近，可可西里公安局民警抓住一伙十几辆越野车组成的非法穿越团队。这伙人从新疆若羌入境，计划横穿可可西里。太阳湖位于可可西里无人区和阿尔金山无人区交界，也是青海与新疆交界地带。无人区交界处，常设卡点不现实。可东边堵、西边漏，下再大力气也白费。

阿旺旦巴主动找了过去。他向新疆阿尔金山管理局、若羌公安提出了“信息共享、联合巡护、联防联控”的想法。各方一拍即合，若羌公安相关负责人说：“我们也正头疼，一起把两头入口堵住，中间再联合巡护，问题应该能解决。”

还要在联合巡查的流程上下功夫。阿旺旦巴多次往返新疆若羌、西藏那曲等地，与当地保护力量逐步沟通细节，“各家拿着各家的办法，讨论后形成了相对一致的框架。”最终在劝返流程、取证规范、处罚梯度、生态追偿标准等几个方面达成执法共识。这两天，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联合西藏那曲市、阿里地区公安机关，运用“车巡+步巡+无人机”办法，在长江源及省际交界开展联合执法巡护。

最近，阿旺旦巴学会了使用行业无人机，“天天提科技强警，我们不能只是喊口号，更要学。”他说，“以前巡护，山这头去山那头，经常陷车，大半天时间就浪费了。现在，无人机能飞4个小时，比4个轮子快多了。”晚上扎好营后，民警们抽空集体学习练习，现在队伍里大部分人都能上手。

在科技手段巡查应用上，三江源有先天劣势，无人区里信号传输和电力供应都跟不上。阿旺旦巴多次往返西宁，争取天空地一体化巡护在可可西里深处落地。如今，在多方努力下，卓乃湖保护站有光伏电站供电的信号站，索南达杰保护站外竖起了十几米高的“天眼”，五道梁管护站附近也安装了专门监测藏羚羊过境的高清视频探头。

“我们是用生命守护生命的人，但守护不是靠嘴念。”阿旺旦巴常说，“要开动脑筋、琢磨办法，增强本领、敢作善为。”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10日 1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