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蹲在灶台边熬猪油,滚烫的油花噼里啪啦地溅着,满屋子都是猪油渣的焦香味。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建军的号码。
我心里一紧——他平时不怎么打电话,一打准没好事。
果然,电话那头建军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妈,我这个月手头紧,您能不能借我一万块?"
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掉进锅里。
一万块。我和老伴种了一年地,养了二十只鸡,赶集卖了一整年的鸡蛋,攒下来的也就这个数。
"建军,你上个月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妈,我跟您说实话,我辞职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建军今年三十五,在城里一家工厂当技术员,月薪六千多。儿媳妇小芳在商场卖化妆品,俩人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过得去。去年孙子乐乐上了小学,我还寻思这一家子总算安稳了。
没想到他说辞就辞了。
"为啥辞?好好的工作不干了?"
"妈,厂里效益不好,天天加班还扣工资,我受够了。我跟朋友合伙搞电商,卖土特产,前景好着呢。"
我听不懂什么电商,但"合伙"两个字我听得懂。村里老李家的儿子前年也是合伙做生意,赔了二十万,到现在还在还债,老李气得住了半个月院。
可建军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在电话里说得口干舌燥,说什么市场前景、流量红利,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听见他声音里的疲惫和恳求。
我咬了咬牙,去里屋翻出存折,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邮政所,把一万块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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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知道后气得饭都没吃。"你就惯着他吧!三十五的人了,还跟家里要钱,他媳妇不管?"
我没吭声。我知道老伴说得对,可当妈的心就是软,刀子嘴也狠不到儿子身上。
一个月后,正月底。
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建军的车突然停在了门口。他下车时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拎着两箱牛奶。我心想,这孩子总算想起来看看我们了。
可饭桌上,他筷子夹了几口菜,就放下了。
"妈,生意刚起步,得进一批货,资金还差两万。"
两万。
我手里的馒头硬生生咽不下去了。灶上炖的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蒙了我的眼睛,也蒙了我的心。
老伴"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上个月一万,这个月两万,下个月是不是要五万?你当你妈是提款机?"
建军脸涨得通红:"爸,我这是做正经事,又不是赌博!等赚了钱,十倍还你们。"
"十倍?你先把那一万块还了再说!"
父子俩吵得面红耳赤,我坐在中间,胃里一阵阵犯酸。
那天晚上建军摔门走了,车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就没了影。老伴坐在堂屋里抽闷烟,一根接一根,呛得我直咳嗽。
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让老伴骑三轮车载我去镇上。我没去邮政所,而是去了建军合伙人的店。那是条背街小巷里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堆满了纸箱,两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手忙脚乱。
我看了一圈,问合伙人小周:"你们上个月卖了多少单?"
小周愣了一下,说:"阿姨,三百多单,但利润还没出来……"
"那进了多少货?花了多少钱?账本给我看看。"
小周看了建军一眼,建军张了张嘴,没拦住。
我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养了一辈子鸡、卖了一辈子蛋,算账这事我门清。翻了半小时账本,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生意不是骗局,但他们根本不会算成本。光快递费一项,就把利润吃了大半。
我合上账本,看着建军说:"钱,我不借了。"
建军脸一下白了。
"但是,"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这是五千块。不是借你的,是我入伙的。往后我和你爸每周给你寄两箱土鸡蛋,成本我自己担。快递你换一家便宜的,别再用那个什么顺丰。"
建军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眼圈慢慢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比我记忆里宽多了,却微微在发抖。
"建军,妈不怕你折腾,就怕你拿我的血汗钱不当回事。这五千块,亏了,你得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老伴蹬着三轮车,北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缩脖子。他头也不回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啊,心软了一辈子。"
我没接话,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些。
三个月后,建军打来电话。这回他没要钱,说店铺上了一款咸鸭蛋,卖爆了。月底给我账上转了三千。
我没收。我跟他说:"留着,给乐乐报个画画班吧。"
挂了电话,我看见院子里老母鸡正带着一群小鸡崽刨食。它把虫子叼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叼起来,最后还是丢给了小鸡。
我笑了笑,转身去灶上热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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