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昏昏欲睡的时间点。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中央空调沉闷的嗡嗡声。
我端着我的粉色保温杯,准备去茶水间续点热水。
路过张伟的工位。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嘴角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微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什么。
我没在意。
毕竟,在一个靠业绩说话的销售公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武器。
张伟,我们销售部的“卷王”,上个月的销冠。
长得人模狗样,西装永远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的古龙水味道能从办公室这头传到那头。
但我就是不喜欢他。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气场不合。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你值多少钱。
尤其是对我。
自从我上上个月,靠一个大单子,抢了他蝉联三个季度的销冠宝座后,他看我的眼神就更不对劲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还有点……怎么说呢,像是猎手看到猎物,却又不得不假装和平共处的古怪神情。
我端着杯子,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茶水间里,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接了半杯热水,拧上盖子,转身。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张伟。
他跟在我后面,也进了茶水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进来干什么?他自己的杯子明明就在他桌上。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呦,林然,接水呢?”他笑着跟我打招呼,露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像是某种食肉动物。
“嗯。”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不想跟他多废话。
他没在意我的冷淡,径直走到我旁边的咖啡机前,装模作样地按着按钮。
“最近那个城西的李总,跟得怎么样了?”他貌似不经意地问。
城西的李总,是我手上一个很重要的大客户,跟了快两个月了。
这是我的客户,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心里警铃大作。
“还行吧,就那样。”我含糊地应付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动作。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接着咖啡,眼睛却老往我放在料理台上的粉色保温杯上瞟。
我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个李总,可不好搞啊,”他摇摇头,一副“我是过来人”的口气,“我以前也接触过,油盐不进。”
“是吗。”我敷衍着,脑子飞速旋转。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哎呀”一声,手里的咖啡杯“不小心”一晃,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抽纸巾。
我的视线,却死死地盯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在他弯腰去擦地板的瞬间,他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
那种眼药水大小的瓶子。
他飞快地拧开瓶盖,朝着我的粉色保温杯,迅速地滴了三滴透明的液体进去。
然后,快如闪电般地,把瓶子收回口袋,拧好盖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如果不是我一直高度戒备,死死盯着他,我甚至会以为那只是我眼花产生的错觉。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往我的杯子里滴了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冷静!林然!冷静!
千万不能让他发现,我已经看到了。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
“没事吧?没烫到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装出关心的样子。
“没事没事,小问题。”他直起身子,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脸上还是那副精英式的假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贴心”地提醒我:“你杯子还放在这儿呢,不拿走啊?小心等下又被人撞翻了。”
他指了指我的粉-色-保-温-杯。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已经不是简单的职场竞争了,他这是在犯罪!
“哦,对,谢谢提醒。”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回答。
我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拿起我的杯子。
我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粉色杯子的时候,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我今天就这么忍了,谁知道他明天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
报警?
没有证据。
茶水间没有监控,那个小瓶子在他身上,我的杯子里就算检验出什么,他也可以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进去的。
我该怎么办?
我的视线,落在了他放在咖啡机旁边的,那个黑色的,几乎和我这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保温杯上。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在我脑海里瞬间成型。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兴奋的冲动。
“哎,张伟,”我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走出茶水间的他。
“嗯?”他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那个杯子,跟我这个好像是同一个牌子的啊?”我指了指他那个黑色的杯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吗?好像是吧,去年公司年会的奖品,我都快忘了。”
“是啊是啊,我也是,”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咖啡机那边挪过去,“这杯子保温效果还挺好的,就是有点重。”
我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料理台上。
我的粉色杯子,和他的黑色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我们部门下个季度的团建方案,你有什么想法没?总监让我问问大家的意见。”
我成功地把他的注意力,从杯子上,转移到了团建方案上。
“团建?”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我觉得可以去搞个轰趴,或者去郊区租个别墅烧烤,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个。”
“这个主意不错!”我一边附和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两个杯子。
时机来了。
就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完美”的团建计划时,我伸出了我的左手。
用我拿报表的手,拿文件夹的手,签合同的手。
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稳定和精准。
闪电般地,将我的粉色杯子,和他的黑色杯子,调换了一个位置。
然后,我顺手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原本属于他的杯子,拧了拧盖子,好像在确认它是否拧紧。
“行,你这个想法我记下了,回头跟总监汇报。”
我转身,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黑色杯子,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那我先过去了,水都快凉了。”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
我不敢看。
我怕我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我脸上的表情,泄露出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我的工位上。
我把那个黑色的,装着“三滴东西”的杯子,放在了我桌子的左上角。
一个我平时绝对不会放杯子的地方。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了秒表计时。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他往里面滴了什么。
是泻药?安眠药?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管是什么,药效发作,总需要时间。
我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自己,喝下那杯为我“精心准备”的“特调饮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假装在整理客户资料,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往张伟的工位上瞟。
他回来了。
他端着那个粉色的,原本属于我的杯子,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他甚至还对着电脑屏幕,又露出了那种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打开了杯盖。
他举起了杯子。
他喝了一口。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喝下去了。
他把那杯“加了料”的水,喝下去了。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张伟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在敲键盘,还在看数据,一切正常得可怕。
难道……那三滴液体,只是普通的纯净水?
他只是在耍我?
不可能!
我绝对不相信,一个人会费这么大周章,冒着暴露的风险,只是为了往我杯子里加几滴纯净水。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或许,是药效还没到?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就在我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变化,终于发生了。
我看到张伟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一开始,只是微微皱眉。
然后,是脸色发白,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敲击键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把手放在小腹上,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旁边的同事,一个叫小王的姑娘,关切地问。
“没……没事,”张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和虚弱,“可能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有点疼。”
肚子疼?
原来是泻药。
我心里冷笑一声。
手段虽然下作,但还好,没有超出我的预料。
我以为,他最多也就是跑几趟厕所,在同事面前出个糗。
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二十分钟。
手机秒表显示,正好二十分钟。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张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们惊恐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张伟,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猛地从他的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比猪肝色更可怕。
那是一种青紫中透着诡异潮红的颜色。
他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呼吸,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最恐怖的是他的动作。
他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那件他平时视若珍宝、永远笔挺的阿玛尼西装,被他三两下就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衬衫,扣子被他自己一把扯掉,露出了里面涨得通红的胸膛。
他的身体,像安装了弹簧一样,在办公室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跳动、扭曲、翻滚。
他撞倒了椅子,撞翻了电脑,文件和报表撒了一地。
“救……救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然后,他开始用头,去撞墙。
“砰!”
“砰!”
“砰!”
那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办公室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小王已经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部门总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准备打120。
“张伟!张伟!你疯了!你快停下!”几个胆子大的男同事,试图上前去拉住他。
但,他们根本拉不住。
此时的张伟,力气大得惊人。
他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轻易地就挣脱了两个成年男人的束缚。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那是一种纯粹的、疯狂的、毁灭性的眼神。
他不再撞墙了。
他开始攻击离他最近的人。
他一把推开上前拉他的男同事,张开双臂,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办公室里横冲直撞。
他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同事。
那个女孩尖叫着躲闪,他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紧追不舍。
他的嘴里,开始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和嘶吼。
“我的……都是我的……销冠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林然!你这个!凭什么抢我的客户!”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着什么。
当他的视线,和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到我了。
“林然——!”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调转方向,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我身边的同事,尖叫着四散奔逃。
只有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
那张扭曲、狰狞、已经完全没有人样的脸,在我的瞳孔里,迅速放大。
完了。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撞击和疼痛。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我听到“扑通”一声巨响。
像是某种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张伟,倒在了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着,口中,开始涌出白色的泡沫。
他的眼睛,翻着白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
只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体偶尔抽动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警察!都别动!”
“医生!快!这边!”
整个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
我看着被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抬上担架,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张伟。
看着那些在我身边来来回回,拉起警戒线,进行现场取证的警察。
看着那些吓得脸色惨白,聚在一起,惊魂未定地小声议论的同事。
我的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我放在桌角的,黑色的保温杯上。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我握住了那个杯子。
杯子,还是温的。
但我的手,却冷得像一块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绝对不是普通的泻药。
这是一种,能让人彻底疯狂,失去理智,甚至……致命的东西。
如果……
如果我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如果我没有一时兴起,调换了杯子。
那么现在,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去的,就是我。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一种比刚才被张伟追赶时,更深沉,更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林小姐,是吗?”
一个温和而有力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猛地一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我面前。
他胸前的警号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刘队。
“我是市刑侦支队的刘建国,”他向我出示了一下他的证件,然后收了回去,“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别紧张,”刘队的语气很温和,似乎想安抚我,“我们只是例行问话。”
他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张伟,也就是那个被送去医院的男人,他跟你有过节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们……是同事,也是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刘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能具体说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该怎么说?
说他嫉妒我抢了他的销冠,所以想报复我?
这听起来,像是小学生打架的理由。
但事实,就是如此。
职场的残酷,有时候,真的超乎想象。
“上上个月,我签了一个大单,业绩超过了他,拿了公司的季度销冠,”我尽量用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从那以后,我感觉他对我的态度,就……有点奇怪。”
“奇怪?”
“就是……充满了敌意。”
刘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今天下午,大概三点左右,你和张伟,是不是都去过茶水间?”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怎么知道?
“是。”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们在茶水间,发生了什么?”
来了。
终于问到关键了。
我抬起头,迎上刘队的视线。
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知道,我不能撒谎。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刑警面前,任何谎言,都像皇帝的新衣,一戳就破。
而且,我也不想撒谎。
我是受害者。
我需要把真相,告诉他们。
“他……他往我的水杯里,滴了东西。”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刘队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我亲眼看到的!”我激动地,几乎要站起来,“他趁着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往我的杯子里滴了三滴液体!”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我能说,我把杯子调包了吗?
如果我说了,张伟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就成了我“下毒”害的?
虽然我只是“正当防卫”,但法律会怎么判定?
我不知道。
我不敢赌。
“然后……我就回来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回来了?”刘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ucai的审视,“你明知道他往你杯子里加了东西,你还把杯子拿回来了?”
“我……”我语塞。
“那个杯子呢?”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我完了。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桌角的那个黑色保温杯。
刘队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办公桌前。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个杯子。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双白色的手套,戴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杯子。
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杯子,是你的吗?”他问。
“不……不是,”我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是……是张伟的。”
“张伟的?”刘队的音量,陡然提高,“那你的杯子呢?”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桌子上。”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对面,是刘队和另一个年轻的警官。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从我发现张伟对我心怀不满,到今天下午在茶水间,他鬼鬼祟祟地往我杯子里滴东西。
再到我如何急中生智,调换了杯子。
说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忐忑不安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刘队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警官,则奋笔疾书,做着笔录。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伟是‘自食其果’?”
良久,刘队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我点点头,“我只是……为了自保。”
“你为什么不选择直接报警?”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我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是因为害怕?
还是因为……不甘心?
我不知道。
当时的情况,太混乱,太紧急了。
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么多种可能性。
调换杯子,几乎是我的本能反应。
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报复。
“我当时……很害怕,”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茶水间没有监控,我没有证据。就算我报警,他也可以不承认。到时候,我不仅拿他没办法,还会彻底得罪他。我不知道他以后,还会对我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我说的是实话。
在一个充满了利益纷争的职场环境里,有时候,息事宁人,并不能换来和平。
反而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刘队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你的杯子,和张伟的杯子,我们都已经拿去化验了,”他说,“初步的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杯子里……是什么?”
“一种新型的致幻剂,”刘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主要成分是LSD,也就是麦角酸二乙酰胺,但里面,还混合了一些其他的,目前尚未明确的化学成分。”
LSD?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是目前已知药效最强的精神药品。
“这种致幻剂,会导致使用者产生强烈的幻觉、精神分裂、暴力倾向,甚至……自杀。”
刘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们从张伟的口袋里,搜出了那个他用来下药的小瓶子,里面的液体成分,和杯子里的,完全一致。”
“而且,”刘队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他购买这种违禁药品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所以……你们相信我了?”
“我们相信证据,”刘队说,“但,你的行为,也确实……有些鲁莽。”
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种药剂,不是口服的,而是接触性就会产生作用的?那你调换杯子的行为,就已经把自己,置于了极大的危险之中。”
我浑身一颤。
我没有想过。
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想。
“还有,如果张伟在发狂的时候,不是倒地抽搐,而是真的对你,或者对其他同事,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你觉得,你能完全脱得了干系吗?”
我沉默了。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小林,”刘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但是,遇到这种事情,最好的选择,永远是第一时间,寻求警方的帮助。而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我……我知道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刘队站起身,准备离开,“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你属于正当防卫。但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些补充调查。”
“好,我随时配合。”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着虚假而迷离的光。
我站在警局门口,吹着冷风,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因为我的心,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
我拿出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天哪!太吓人了!张伟到底是怎么了?】
【听说是突发性精神病?】
【我看不像,倒像是……嗑药了。】
【不会吧?他平时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们没听到他后来喊的那些话吗?什么销冠,什么钱,还提到了林然……】
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聊天记录里。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将成为整个公司的“名人”。
人们会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我,议论我。
好奇,同情,怜悯,甚至……怀疑。
怀疑我和张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恩怨情仇”。
怀疑张伟的发疯,是不是真的,和我有关。
我苦笑一声,收起手机。
管他们怎么想呢。
和生命比起来,这些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
我只想回家,好好地,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个天昏地暗的觉。
但是,当我回到我租住的公寓楼下时。
我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是张伟的妻子。
她抱着他们那个只有三岁大的女儿,站在寒风里,脸被冻得通红。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冲了过来。
“林小姐!”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好。”
“林小姐,求求你,你告诉我,我们家老张,他到底是怎么了?”她“扑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警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公司也让我等消息,”她哭着说,“我只知道,他是在公司出的事,出事之前,还喊了你的名字……林小姐,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了无助和绝望的脸。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你的丈夫,是一个为了业绩,不惜给我下毒的疯子?
说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是咎由自取?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我冷。”她怀里的小女孩,用怯生生的声音说。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先进去再说吧,”我叹了口气,“外面太冷了。”
我把她们母女俩,带回了我的公寓。
我给她们倒了热水,拿了毯子。
小女孩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张伟的妻子,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林小姐,我知道,我们家老张,他……他心眼小,嫉妒你抢了他的销冠,”她擦了擦眼泪,说,“他回来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你一个女人,那么拼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还跟他抢……”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他……他罪不至此啊!”她忽然激动起来,“他就算有错,也不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医生说,他……他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就算醒过来,也可能……也可能……”
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安慰她,还是该怨恨她。
她是无辜的。
那个孩子,更是无辜的。
但是,我呢?
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人,是我。
她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最懦弱,也最残忍的方式,“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察正在调查,我们……还是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吧。”
她失望地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抱着她的女儿,默默地流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张伟那张疯狂而扭曲的脸,和他妻子那双绝望而空洞的眼睛,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要危险。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我不敢去。
我害怕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
拉上窗帘,关掉手机,把自己,彻底与世隔绝。
直到傍晚,刘队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林,调查有新进展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我们在张伟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什么?”
“是他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半年。”
“什么人?”
“一个网名叫‘K’的人,”刘队说,“张伟买的那个致幻剂,就是从他手里买的。而且,根据他们的聊天记录显示,张伟,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半年前,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一个叫赵磊的销售员,因为业绩压力大,跳楼自杀了?”
赵磊?
我记得这个人。
他当时,是张伟手下的一个实习生。
很努力,也很拼的一个小伙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业绩一直上不去。
后来,就听说他跳楼了。
公司给出的说法,是抑郁症。
“难道……赵磊的死,也跟他有关?”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有理由怀疑,”刘队说,“根据他们的聊天记录,张伟在赵磊自杀前,也从‘K’那里,购买过一种药物。那种药物,会导致人产生严重的抑郁情绪和自杀倾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无法理解,“赵磊只是一个实习生,根本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因为,赵磊无意中,发现了他给客户回扣,做假账的证据。”
刘队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炸开。
“他……他挪用公款?”
“不止,”刘队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还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公司的商业机密,卖给竞争对手。”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我一直以为,张伟只是一个心胸狭窄,嫉妒心强的“卷王”。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他那身笔挺的西装下面,竟然隐藏着,如此肮脏和丑陋的罪恶。
“那……那个‘K’,抓到了吗?”
“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IP地址,正在进行抓捕,”刘队说,“小林,这次,真的要谢谢你。”
“谢我?”
“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赵磊的死,另有隐情。也永远不会知道,张伟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大一个犯罪网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荒谬。
我为了自保,一个无心之举,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大一桩案子。
“张伟……他会怎么样?”我问。
“他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持有和贩卖违禁药品、职务侵占、商业泄密,数罪并罚,”刘队说,“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又恢复了一点,它本来的颜色。
虽然,依旧不完美。
但至少,光明,正在一点一点地,驱散黑暗。
一周后,我回到了公司。
公司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已经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张伟的,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传说”。
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同情,怜悯,或者怀疑。
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感激的,复杂神情。
我知道,我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
而是一个,敢于和恶势力,斗智斗勇的“女英雄”。
虽然,这个“女英雄”的称号,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总监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没有提张伟的事情。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林然,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能力,又正直的员工。”
然后,他给了我一个新的职位。
销售部,主管。
我成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部门主管。
我知道,这是公司,对我的一种补偿。
也是对我的一种,肯定。
我没有拒绝。
这是我应得的。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依旧忙碌地,见客户,做方案,签合同。
只是,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新的保温杯。
天蓝色的。
是我自己,新买的。
我再也不用那个,粉色的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张伟。
想起他那张,在致幻剂的作用下,变得扭曲而疯狂的脸。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在监狱里,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还是在精神病院里,终日与幻觉为伴?
我不想知道。
我也不关心。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那个只有三岁大的女儿。
想起她那双,乌溜溜的,清澈见底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长大以后,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杀人犯”父亲。
我希望,她能在一个,没有谎言,没有罪恶的环境里,健康,快乐地,成长。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刘队的一个电话。
“小林,那个‘K’,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制贩毒网络,已经被我们,一网打尽了。”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另外,还有一件事,”刘队说,“我们在审讯‘K’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个,和你有关的情况。”
“和我有关?”
“他说,张伟在你出事的前一天,曾经,向他咨询过一种,更厉害的药。”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什么药?”
“一种,无色无味,可以混在任何饮料里,能在十分钟内,致人死地的,剧毒物质。”
我的手,一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那……那他为什么,最后没有用?”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那个药,太贵了,”刘-队说,“一支,要十万。张伟,他……没那么多钱。”
我挂掉电话,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我的脸上。
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我忽然意识到,那天,在茶水间。
我调换的,可能,并不仅仅是,一杯水。
而是一条,通往地狱,和通往人间的,分岔路。
我只是,运气好。
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而已。
一年后。
我已经完全适应了销售主管的身份。
我带领我的团队,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公司的销售记录。
我成了公司里,名副anut其实的“女王”。
我买了车,在市中心,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我把我的父母,从老家,接了过来。
我的生活,忙碌,充实,而美好。
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那个叫张伟的男人。
和那段,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直到有一天,我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张伟的妻子。
她比一年前,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但眼神,却不再是那种,空洞和绝望。
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和坦然。
她没有再抱着孩子。
她推着一辆保洁车,身上,穿着商场保洁员的制服。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朝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礼貌性的微笑。
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仿佛,我们只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坐进我的车里。
看着后视镜里,她那个,推着保洁车,渐行渐远的,瘦弱的背影。
我忽然,释然了。
我原谅了她。
也原谅了,我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
只有,在命运的洪流中,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我们都一样。
都在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我发动汽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收音机里,正在放着一首,我喜欢的歌。
“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我跟着,轻轻地,哼唱起来。
我知道,我的未来,也会有风雨。
但是,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已经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宛如星河。
我看着这片我曾无比恐惧,如今却用双脚站稳的土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强大,不是去战胜谁,也不是去报复谁。
而是当你看清了生活的真相,经历了人性的幽暗之后,依然选择,昂首挺胸,热爱它。
我打开车窗,晚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深吸一口气,是自由和希望的味道。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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