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跨国夫妻携手10年：品味不同，却把家攒得很美

眭群，武汉人，
90年代便开始涉足当代艺术收藏。

她的丈夫Luc，比利时人，

1999年来到中国做教育。

他们对作品的趣味不同，

却一起收藏了近10年。

眭群与Luc

几年前，

他们买下武汉闹市区的一套开间，

搬进这里生活。

150平的面积，客厅便占据了2/3，

眭群觉得这“很适合现代人的生活”，

白天常在起居室活动，

只有休息时间会回卧室。

家里每个角落都放满作品，没有太多留白，

“我不想作品一直放在仓库，

让它们产生对话，才有意思。”

眭群身上有一种落地的理想主义：

有钱多收，没钱少收。

2025年，Luc生了场重病，

收藏、做空间对他们来说变得愈发重要，

成为给无常的人生赋予更多意义的方式。

撰文：李凝玉、阮思喆

责编：邓凯蕾

眭群和Luc的家

眭群和Luc的家位于武汉汉口，周边是繁华的社区，玲琅满目的餐饮店是眭群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

几年前，他们买下这户高层开间，整套房150平左右，客厅就占了100多平。“我觉得这很适合现代人的生活，大多人在卧室待的时间比较少，基本都是在客厅，”眭群说。

可移动的玄关门，作为虚隔断

邻居们常在客厅隔断出新的功能区，例如卧室、衣帽间，但眭群只做了一面可移动的隔墙，为了灵活布置艺术品，“如果需要一个玄关，就把它移到玄关；如果不需要，也可以完全打开。”

他们起初找到这里，是为了有一间工作室。但眭群发现，朝东南的窗台和畅通无阻的客厅，能让心情保持愉悦。周末的早晨，可以窝在沙发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阅读，阳光会一直照到中午；而隔窗望下去，还有一面湖景。加之周围生活便利，于是在五六年前，两人决定正式搬进这里生活，连同所有藏品一起。

左：立柱上挂满了作品

右：肖江的画作、关小的雕塑

这里不像我们常在杂志上看到的房子，以优雅的设计、留白的空间凸显收藏。相反，他们的家放满了作品，更加随性，尤其是小尺幅的作品，在墙面，在飘窗上，斗柜上，“严丝合缝”地共处。最紧凑的是书桌旁的立柱，四面都挂满了作品：邢丹文的摄影、汪建伟的绘画，胡为一拍的X光花束、石至莹画的石头、托马斯·泽普（Thomas Zipp）笔下充满心理暗示的倒影人物。

“有人说我家没有生活氛围，因为东西太多了，像个画廊（笑）”眭群说。“但我觉得挺舒服的，我是放松的。”

“当然有留白会更好，但是居家的环境没法实现的，如果让一面白墙出来，那就得把一些作品收起来，我不想把作品都放在仓库里，”在她看来，作品摆出来，互相发生对话，才有意思。有时收藏了新作品，她会去找和之前收藏的关联，不时调整作品的位置、更换作品，创造新的关系。

随着藏品越来越多，眭群又租下隔壁房子，摆放剩余的藏品，也正考虑日后将那里改为自己的工作空间，“想着有时候能不能也写点东西、画点东西。”

参与者合照，后排左起：王永刚、马云飞、崔岫闻、王庆松、何岸、杨福东、陈羚羊（Alice Chen)

前排左起：何云昌、萧昱、史金淞、张离、眭群、庄辉、海波、白宜洛

正式收藏六、七年，眭群共收藏了100多件作品，但她和收藏的结缘还要更早。

她求学于湖北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当过老师，开过广告公司，后转向地产营销。尽管没有从事传统的艺术行业，但是她一直和艺术圈联系紧密。这开始于2002年，她赞助了一场名为“跑、跳、爬、走”的展览。

这场展览由张离策划，汇集了现在来看都是很重要的艺术家：汪建伟、崔岫闻、杨福东、何岸、史金淞、庄辉、何云昌……

其中，何岸、史金淞来自湖北，这是他们北漂的第一个展览，何岸和眭群是发小，就找眭群赞助了2万元。“那会大家都很纯粹，很多展览都是靠艺术家自己攒起来的。也是这场展览，建立了我和这些艺术家的联系，对我影响很大。”

之后，她慢慢开始了收藏。早期很重要的收藏是何岸的霓虹灯作品。何岸的创作粗粝、反叛、野生，“这很武汉。他现在都保持那个劲儿。”

她和何岸中学时一起在少年宫学画，后面一起做展览。“我们可以特别直接地说话，有时候也会瞎调侃。”

眭群熟悉作品背后的故事。当这些充满诗意的文字被抽象成灯条，连同背后关于成长经历、情感、城市的叙事，都变得模糊，“但你能感觉到他的作品表达的那种诗意、伤感又脆弱的情绪。”

眭群收藏的另一件何岸的重要作品是《玉枝》。破败的霓虹灯，组成的是母亲的名字，第一眼便让人心碎。“你能感觉他和妈妈既复杂又紧密的情感。”

“我很喜欢这样克制的作品，不是说不表达，而是留一定的空间，所传达的情感浓度和张力反而更强。”

庄辉，“祁连山”系列, 2016

庄辉是眭群在2002年那场展览中结识的好友，眭群收藏有他的绘画“祁连山”系列。“他的作品基本上都以摄影为主，突然看到一组绘画，特别喜欢。”

相比之前更有批判性的代表作“大合影”系列，“祁连山”系列更加温和，“他从社会议题、集体批判转向对自然和人的反思，东方性的思考，很打动我。”

画中，人物漂浮、神游在山中，用色、线条风格都很有当地壁画的味道。“做这个系列时。他经常会在祁连山行走，累了就躺下做会美梦。”

撒哈让·朗（Sahara Longe），《Sad Woman》, 2023

早期收藏更凭直觉，之后慢慢累积出脉络，眭群对肖像画的关注就是这样发展出来的。光是客厅里就放着十几幅肖像绘画。

在肖像画中，眭群看到身份、看到情绪。“撒哈让·朗（Sahara Longe）的作品描绘的多是白人生活场景，但主角却是黑人。画面很简单，就几个色块，但她其实经历过非常严苛的学院派训练，画面抽象的转化也是对于绘画边界的探索。”

尚塔尔·约菲（Chantal Joffe）作品

“尚塔尔·约菲（Chantal Joffe）的自画像，我有时走过会和她对视一下。扭曲夸张的面部，可以感觉到她脆弱的一面，同时作品很表现，直接、简单，有张力。”

段正渠，《化妆》，2022

这里面还有东西方艺术家的不同表达。比如段正渠的作品是从陕北民间美术中获得的灵感。肖像小画里，有中西方艺术家对身份的讨论；也有中国艺术家将后印象派如高更，以及立体主义的语言，融入当代绘画的尝试。

剩余空间十周年特展“剩余价值”现场，2025

沈莘，《夜莺的挑衅》，2017

四屏录像装置，彩色 ，立体声，64分35秒

眭群主业之外，除了做艺术，还运营着一家非营利独立艺术空间——剩余空间。不迎合主流与市场，做着学术性的展览。她几乎投入自己所有收入，支持年轻艺术家办展。来自中国台湾的施昀佑、中国香港的邓国骞，以及沈莘、钟云舒等如今备受关注的年轻艺术家，都在剩余空间举办了他们的第一场个展。

“最开始只是一门心思做展览，没想到要收藏，后来围绕剩余空间的展览，重新去补了一些过去参展艺术家的作品，希望有作品作为文献记录下剩余空间的历史。”眭群说道。

韩倩，《听到，隐隐约约地听到》，2024

同步双频4k有声影像，彩⾊⽴体声，13分47秒

“无论捡起哪块石头”展览现场，剩余空间，2024

韩倩，《阿拉伯婆婆纳》，2023

4k高清单频录像，彩色立体声，15分24秒

“无论捡起哪块石头”展览现场，剩余空间，2024

韩倩的影像作品《阿拉伯婆婆纳》，是她很感动的一件收藏。阿拉伯婆婆纳是一种来自中亚的植物，艺术家在过去熟悉的武汉青山钢铁厂的废墟里，发现了这朵外来的蓝色小花，以此引出祖辈从东北随鞍钢支援武钢，迁移到武汉的故事。“这个不知道怎么漂流过来的植物，就像人的命运，有的时候很难自己决定，是被命运裹挟的。”

“由一段中国工业的发展史，回望个体的家族故事，还是以植物考古的角度，特别有意思。”这里也可以看到剩余空间所强调的不受地域限制，在武汉又跳出武汉，指向更广的现实。

李汉威作品，“剩余价值”展览现场，剩余空间，2025

在地性从不是主动设限，而是自然而然存在的。走出剩余空间三楼展厅，会到达一栋未建完的建筑，眭群租下它，成为新的展场。站在那，不远处是武汉天地最贵最高的写字楼，另一面是90年代筒子楼，一侧高架上轻轨开过，像城市不断地向前的进程。这一切都很武汉。

在做空间的同时，眭群个人收藏也开始变得更加理性。

“有一部分收藏是理性的，我为生态能做点什么，围绕剩余空间的展览能做点什么。但是直觉的、感性的收藏，我也不会放弃。”

眭群身上有一种落地的理想主义，支持生态，也要照顾自己的趣味，有钱多收，没钱少收。

同时，收藏也是一种长期主义，“没法一蹴而就、短期内一定就有回报，没有人能百分百确定未来一定会升值。不如把收藏当作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留更多时间去感受、去体验。”

“就像剩余空间，做一两个展览是没有办法形成空间的学术方向，收藏也一样，它是一个过程，只要能坚持走下去，它就有意义。”

上：眭群拜访艺术家工作室

下：眭群在李怒个展“看一只黑鸟的十四种方式”现场，剩余空间，2023

武汉藏家不多，但“我们所谓的‘武汉（割）韭菜团’会经常一起聚一下。”眭群笑着说。

她每隔几个月会去别的城市看展，“收藏其实已经融入到了生活状态里，有好的展览马上就会看。最疯狂的一次，我们大概跑了5个国家，每个国家3天，平均每天走20公里。美术馆一开，我们‘唰’地就进去了，午饭都是随便糊弄一下，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眭群的另一个收藏伙伴是她的丈夫Luc。看展的时他们会各看各的，结束后拿本展览画册互相分享喜欢的作品。

很多时候他们的选择完全不同。眭群会看重第一感觉，关注作品的视觉呈现，图像的处理、转化。Luc则更偏向观念作品，会去挖掘艺术家、作品背后的故事和想法。他在很早便收藏了观念艺术家劳伦斯·韦纳（Lawrence Weiner）的作品。

陈柏豪，《不惑之年》，2022

布面油画，100 x 120 cm

家里有一幅陈柏豪的作品，两人都很喜欢，眭群会被画作的气氛打动，Luc则会被图像的各种暗示吸引，打翻的咖啡、桌边随时会掉落的盘子，这些混乱、不稳定的因素，和艺术家长期生活在西方，个人身份的认同、东西方文化的碰撞是密切相关的。

“因为东西文化的不同背景，我们看作品有很多不同的维度。所以我决定要收藏某一件作品，我会问问Luc的想法。”眭群聊道。

“但是我很少决定，大部分都是她来选择，she's more important”，“我可不是老板。”两人笑道。“不需要一样的想法，也可以交流，一起走进作品。”

眭群和Luc一起拜访艺术家工作室

2025年，眭群在筹备剩余空间新址开幕展时，Luc生了场重病。现在，Luc更多时间待在了家里，眭群去看展，就发PDF和他讨论。

当聊到生病后，收藏的心态有没有什么变化，Luc很平静地说，以前很忙，没有太多时间在家里和作品相处，现在有时坐在作品前安安静静地待个15分钟，很舒服，“有很多的想法在move，更走进作品了。”

眭群在“剩余价值”展览现场

眭群不知道Luc花了多长时间接受一切，她则是一边难过一边处理着无数现实的问题。

“当时正好在准备开幕展，曾经有一段时间想要放弃。你会觉得人生太无常了，太多的不确定性了，我无法对未来有那么明确的规划，只能说把时间拉长一点，希望给它meaningful。”这也是她坚持做空间和有意义的收藏的动力。收藏成为看待人生的另一个视角。

聊到这些时，眭群很克制。后来读到她给剩余空间十周年画册写的序言时，更感到背后情感的厚重，理解了“剩余”对她的意义。

“当亲人的身体在不可逆转地‘冻结’，我如何去谈论一个艺术空间的‘未来’？当生命的可控性在眼前一点点消逝，我们曾经奋力构建的所谓‘意义’是否依然坚固……在主流价值的计算中，那些无法快速变现的艺术是‘剩余’的；在高效运转的社会里，一个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的身躯，似乎也成了‘剩余’的，但艺术与生命，恰恰都在这些被忽视的‘剩余’之处，进发出最震撼人心的力量……我恍然领悟，‘剩余空间’的使命，或许远不止于支持艺术，它是在以一种持久的方式，去见证、去言说、去对抗所有形态的‘消逝’与‘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