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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男子,工地与52岁大妈合住一间房,房内只用一张布帘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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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痒痒的,像有只蚂蚁在爬。

我没伸手去擦。

不是不想,是腾不出手。

左手拎着半桶腻子,右手攥着一把刮刀,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小许,歇会儿吧。”

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带着点关切。

是王姨。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把最后一块墙皮铲掉,才直起腰。

腰椎“咔吧”一声脆响,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你,累成这样。”王姨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没事,王姨,干活哪有不累的。”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刚才还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总算得了片刻安宁。

我靠在还没刮完的墙上,看着王姨。

她头发花白,在工地这种地方,也不讲究什么发型,胡乱在脑后挽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皮肤是那种长年累月风吹日晒后的黝黑粗糙,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她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把我们刚铲下来的墙皮、腻子灰扫到一堆。

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瘦弱,甚至有些干瘪的女人,在工地上已经干了快十年。

更难想象的是,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和她,住进了同一间屋。

工地上的住宿条件,从来就跟“舒适”两个字搭不上边。

我们住的,是那种最简陋的板房,薄薄的铁皮,夏天晒得像蒸笼,冬天冻得像冰窖。

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塞了两张上下铺,住了八个大老爷们。

那味道,怎么说呢?

汗臭、脚臭、烟臭,还有各种食物发酵的馊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具有强烈攻击性的气体。

我,许耀,一个自认还算爱干净的35岁男人,在这种环境里住了三个月,感觉自己的人格都快被熏分裂了。

直到半个月前,项目上来了一批新工人,人手实在安排不开,工头老张找到了我。

“小许,跟你商量个事儿。”老张搓着手,一脸为难。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张哥,有事您直说。”

“是这样,”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卸行李的王姨,“这是王桂香,王姨,之前在别的项目干活的,咱们这儿缺个杂工,我就把她调过来了。”

我点点头,等着下文。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住宿紧张,男宿舍全满了。你看……”他顿了顿,眼神瞟向工地角落里唯一一间单独的小板房。

那间房,原本是给看仓库的老师傅住的。

老师傅上个月家里有事,辞工回去了,屋子就一直空着。

我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不敢相信。

“张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看你平时也爱干净,不像他们那么邋遢。那间小屋,你去住,然后……让王姨也住进去,你们俩凑合一下。”

凑合?

我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和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住一间屋?

这叫什么事儿!

“张哥,这……这不合适吧?”我脸都涨红了。

“我知道不合适,这不是没办法嘛!”老张一摊手,满脸的无奈,“你想想,总不能让王姨一个女的,去跟那些老爷们挤吧?那更不像话!”

“可……可我俩住一间,也……”

“你放心!”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屋里有两张床,离得远着呢!我再让人去扯块布帘子,从中间隔开,保证谁也碍不着谁!”

“再说了,王姨这岁数,都能当你妈了,你小子想什么呢!”

他这话说的,又糙又直接,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是啊,王姨的岁数,确实能当我妈了。

我还在犹豫,老张又加了一句:“那屋比大通铺安静,你自己住半边,也清净不是?就当帮哥哥一个忙,行不?”

“清净”两个字,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的心尖上。

在大通铺那堪比毒气室的环境里熬了三个月,我对“清净”的渴望,已经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

哪怕只是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觉,不用在半夜被别人的呼噜声、梦话声、磨牙声吵醒,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我低头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吧,张哥,我没问题。”

就这样,我搬进了那间独立的小板房。

我和王姨,成了一对“室友”。

房间确实比大通铺强点,至少没有那股熏得人头疼的混合臭味。

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靠着墙。

中间,果然如老张所说,扯了一块蓝色的,印着“某某建材”字样的广告布,从房梁上垂下来,算是隔断。

布帘很薄,风一吹就飘起来。

所谓的隔断,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俩都挺尴尬。

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就算安了家。

王姨的东西更少,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塞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有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把东西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然后就局促地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王姨,您坐。”我指了指她的床。

“哎,好。”她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沉默。

尴尬的沉默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整理我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小许……是叫许耀吧?”还是王姨先开了口。

“是,王姨,您叫我小许就行。”

“那个……以后……多担待。”她声音很低。

“您客气了,王姨,是我该多担待您才是。”我连忙说。

之后,又是沉默。

直到晚上睡觉,尴尬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工地上收工早,天刚擦黑,大家就都回宿舍了。

我磨磨蹭蹭地在外面洗漱完,回到小屋,王姨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布帘。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床边,脱掉满是汗臭的衣服,换上背心短裤。

整个过程,我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布帘虽然隔开了视线,但隔不开声音。

我能清晰地听到王姨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同样,我也相信,我这边任何一点动静,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泡,毫无睡意。

隔着那块薄薄的布帘,住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种感觉,太他妈诡异了。

就这样,我睁着眼睛,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工,老张看见了,还打趣我。

“小许,怎么着?换了新地方,激动得睡不着啊?”

我只能苦笑。

好在,这种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工地上的生活,累。

那种累,是能把人骨头里的油都榨干的累。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下来,别说尴尬了,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小屋,唯一的念头就是躺下,睡死过去。

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布帘另一边的存在。

王姨是个很安静的人。

她总是比我起得早,比我睡得晚。

早上我睁开眼,她已经不在了,只有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

晚上我一身臭汗地回来,她也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床上,或者洗衣服,或者缝补什么东西,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很少。

通常就是我回来时,她会问一句“回来了?”

我应一句“嗯,回来了。”

然后,各自沉默。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也在悄悄改变。

比如,我发现,我的床头柜上,每天都会多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有时候,会是一个梨。

我问她,她只是笑笑:“工地上发的,我一个老太婆,吃不了那么多。”

比如,我那双穿得快要开胶的解放鞋,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被人用粗线结结实实地缝好了。

我问她,她还是笑笑:“顺手的事。”

比如,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有时候忘了洗,堆在盆里,第二天就发现已经被人洗干净,晾在了外面的铁丝上。

我有些过意不去,跟她说:“王姨,这哪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

她一边用手捶着腰,一边说:“你比我累,我干的都是些零碎活。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的关心,就像这工地的灰尘,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我一个大男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感谢的话。

只能在发工资的时候,买两条烟,一条给工头老张,另一条,塞到王姨手里。

“王姨,这个您拿着。”

“我一个女人家,要烟干什么?”她摆着手,坚决不要。

“您不抽,可以给您家里人啊。”

提到家里人,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我没家里人。”

她说完,就转身去忙别的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她,一无所知。

只知道她叫王桂香,五十二岁,从别的工地调来。

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在工地上拼命?

我一概不知。

工地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大家从五湖四海聚集到一起,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挣钱。

没人会去深究别人的过去。

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

我发现,她真的很能干。

工地上除了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还有一些杂工,大多是女性。

她们负责打扫卫生,清理建筑垃圾,有时候也帮忙搬运一些轻便的材料。

王姨就是其中之一。

但她比别人更能吃苦。

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她抢着干。

清理堵塞的下水道,徒手往外掏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搬运水泥,五十斤一袋,她一次能扛两袋,压得整个身子都弯成了弓形。

很多人都说,王姨不像个女人,倒像头不知道疲倦的牲口。

我看着她那瘦小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和性别极不相符的能量,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她越是这样拼命,我就越是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不顾一切。

有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她坐在一块儿。

工地的伙食,永远是那几样。

大锅饭,大锅菜,菜里没什么油水,但管饱。

我扒拉着碗里的土豆炖白菜,状似无意地问:“王姨,您……家里是哪儿的啊?”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山里的。”她回答得很含糊。

“山里……挺好的,空气好。”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嗯。”

话题,就这么断了。

我能感觉到,她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

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越是这样,我越是放不下。

我开始找工地上的老人打听。

“王桂香?哦,你说那个新来的大姐啊。”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工友老李,叼着烟说。

“是啊,李哥,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以前在城西那个项目,见过几次。”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好像是吧。”老李吐了个烟圈,“听人说,她男人死得早,有个儿子,不怎么成器。”

“不成器?”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好像是……在外面欠了好多钱。”

欠了钱。

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

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拼命。

一个五十二岁的母亲,为了替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还债,在工地上,用自己的血汗,去填一个无底洞。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屋。

王姨已经睡下了。

隔着布帘,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呼吸声。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我想起了我自己的母亲。

她去世得早,在我上高中的时候。

如果她还在,现在,也该是王姨这个年纪了。

她会不会,也像王姨一样,为我操碎了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再看王姨,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再是最初的尴尬和别扭,也不再是后来的习惯和好奇。

而是一种……混杂着同情、敬佩和心疼的复杂情感。

我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方式去关心她。

工地上发了水果,我不再只留给她,而是会洗干净,削好皮,递到她手里。

“王姨,吃个苹果。”

她会愣一下,然后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她的衣服破了,我会从我那不多的行李里,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旧T恤。

“王姨,这个您拿着,当抹布也行。”

她总是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身体却很诚实地收下,第二天,就会看到她穿着那件明显宽大的T恤,在工地上忙碌。

有一次,她扛水泥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

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紫得发亮。

工头让她休息几天,她却说什么也不同意。

“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我没事,缓缓就好。”

我看不下去,晚上下工后,跑了很远,去镇上的药店,给她买了红花油和绷带。

回到小屋,我让她把脚伸出来。

“干啥?”她警惕地看着我。

“给您揉揉。”

“不用!我一个老太婆,皮糙肉厚的,哪那么金贵!”她把脚缩了回去。

“您就别犟了!”我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再耽误下去,这脚就废了!”

她被我吼得一愣,没再反抗。

我倒了些红花油在手心,搓热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那只浮肿的脚。

她的脚,很粗糙,脚底结着厚厚的茧,脚趾因为常年穿不合脚的鞋,已经有些变形。

这根本不像一双女人的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用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把药油揉进她的皮肤。

起初,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渐渐地,她放松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小许……”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揉着她脚上的淤青。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聊了很久。

隔着那块蓝色的布帘,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她的故事。

她的丈夫,确实死得早,在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出车祸没的。

她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长大。

“我那儿子,从小就聪明,读书也好。”讲到儿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人母的骄傲。

“后来呢?”

“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

“那挺好啊。”

“好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在城里,花销大,人心也浮。他……学人家做生意,赔了。又……又染上了赌。”

赌。

这个字,像一根毒刺。

“欠了多少?”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对她这样一个靠在工地上卖苦力为生的农村妇女来说,这无异于一座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他……他人呢?”

“跑了。”她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债主天天上门,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不够。我没办法,只能出来,到工地上……”

“能挣一点,是一点。能还一点,是一点。”

那天晚上,我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王桂香。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倒下的母亲。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

不再仅仅是室友,更像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当然,是在这个临时的,由铁皮和广告布构成的“家”里。

我会把我的饭盒里的肉,夹到她的碗里。

“王姨,您多吃点,您比我更需要力气。”

她会把我穿破了洞的袜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好。

“小许,天冷了,脚上不能受寒。”

我们依然睡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那块布帘。

但那块布帘,似乎不再是一种尴尬的象征。

它更像是一种界限,一种默契。

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有我的过去,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

她有她的苦难,和背负在身上的,沉重的枷C锁。

我们只是在这段艰难的旅程中,偶然相遇,然后,互相取暖。

工地上的日子,枯燥,乏味,充满了汗水和尘土。

但因为有了彼此,这苦涩的生活里,似乎也多了一丝甜味。

我会跟她讲我老家的事。

讲我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被我爸追着打。

讲我第一次拿到工资,给我妈买了一件新衣服,她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

她听着,总是笑。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妈,是个有福气的人。”她说。

她很少讲她自己的事,尤其是关于她儿子的。

那似乎是她心里,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只有在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她才会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藏在蛇皮袋最深处的,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钱包。

她会把那一沓被汗水浸透的,零零散散的钞票,一遍一遍地数。

然后,托工头老张,帮她存到一张银行卡里。

我知道,那张卡的背后,连着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每次看到她数钱时,那专注又绝望的眼神,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开始想,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除了每天多分她一块肉,多帮她打一壶热水,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挣的钱,也不多。

每个月工钱发下来,扣掉自己最基本的花销,剩下的,也要寄回老家,给我那年迈的,身体不好的父亲。

我没有能力,去帮她填补那六十多万的巨债。

这种无力感,让我很沮丧。

直到有一天,机会来了。

项目上要赶工期,需要一批工人,加班加点,做一个紧急的浇筑任务。

连干三天三夜,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但是,工钱,给双倍。

很多老师傅,都打了退堂鼓。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挣这钱,得拿命去换。”

我却动了心。

我找到工头老张,报了名。

老张看着我,有些惊讶:“小许,你这小身板,行不行啊?”

“放心吧,张哥,我年轻,扛得住。”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王姨知道了,把我拉到一边,满脸不同意。

“小许,你疯了?那活儿能干吗?会把人累死的!”

“王姨,我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她第一次,对我说了粗话,“你以为你铁打的?为了那点钱,命都不要了?”

“我需要钱。”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钱。

“你……你这是何苦呢?”她眼圈红了。

“王姨,您别说了。我决定了。”

那三天,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刺鼻的水泥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我穿着厚重的水鞋,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挥动着铁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累了,就靠在钢筋上喘口气。

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馒头。

困了……不能困。

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死神在向我招手。

第二天晚上,我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我的手臂,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挪动一步,都像在走刀山。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水泥浆里的时候,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我。

“小许,喝口水。”

是王姨。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端着一个大茶缸,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加了糖的浓茶。

我接过茶缸,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

“慢点喝,别烫着。”

我喝了一口,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快要冻僵的时候,突然有人,把你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藏不住的心疼。

“王姨,您怎么来了?”我声音沙哑。

“我……不放心。”

那三天,她一直陪着我。

她不能进核心作业区,就守在外面。

她帮我打热水,帮我热饭,在我短暂休息的几分钟里,帮我揉着僵硬的肩膀和双腿。

她像个陀螺一样,围着我转。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三天后,活儿干完了。

我拿到了那笔双倍的工钱。

厚厚的一沓,足足有小一万块。

我捏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这不是钱,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回到小屋,我把钱,塞到王姨手里。

“王姨,这个,您拿着。”

“我不要!”她把钱推回来,态度很坚决,“这是你的卖命钱,我不能要!”

“您必须拿着!”我也犟上了,“这钱,我就是为您挣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她急了,眼泪都快下来了。

“王姨,”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您听我说。”

“我没妈,我妈走得早。”

“这些天,您照顾我,关心我,让我想起了我妈。”

“这钱,不多,就当我……就当我还欠着您的。”

“我欠您一声‘妈’,还没叫出口。”

我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王姨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那满是褶皱的脸,滚落下来。

她没有再推辞。

她接过那沓钱,紧紧地,攥在手里。

然后,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压抑、委屈、痛苦,和一丝……释放。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能任由她的哭声,撕扯着我的心。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虽然我没有真的叫她一声“妈”。

但在我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也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心疼,更多了一种……母性的慈爱。

她会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小电锅,在屋里偷偷给我煮面条,卧上一个荷包蛋。

工地上是严禁使用大功率电器的,被发现,是要罚款的。

我劝她别冒险,她总是一句话怼回来:“罚就罚,总不能让我儿子天天吃大锅饭!”

“儿子”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

我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甚至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小许,你也不小了,三十五了,该找个媳妇了。”

“工地上,哪有姑娘啊。”我笑着说。

“工地上没有,老家有啊!”她比我还急,“你让家里人给你张罗张罗,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

“我这条件,谁看得上啊。”我有些自嘲。

“怎么就看不上了?”她眼睛一瞪,“我儿子,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人品,就是……就是暂时困难了点。”

“等以后,日子好过了,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听着她一口一个“我儿子”,我既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

我知道,她这是把对她亲生儿子的那种期望,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不想让她失望。

只能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妈。”

那声“妈”,就那么顺口地,叫了出来。

叫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王姨也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哎。”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那一声“哎”,像一股暖流,瞬间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我突然觉得,在这个冰冷的,只有钢筋水泥的工地上,我,有家了。

好景不G长。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工地上一台塔吊,在吊装钢筋的时候,钢索突然断了。

几十吨重的钢筋,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下来。

像一场密集的,死亡的暴雨。

我当时,正在塔吊下面,和几个工友一起,清理地面的杂物。

等我听到头顶上呼啸的风声,和人们惊恐的尖叫声时,已经晚了。

我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抱住头,蹲在地上。

我以为,我死定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向我扑了过来。

是王姨。

她用她那并不宽厚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护住了我。

我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

不对,不是我。

是压在我身上的,王姨。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她身下,流了出来,浸湿了我的衣服。

是血。

“王姨!”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她的身体,软软地,压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堆钢筋下面爬出来的。

我只记得,我的手上,脸上,全是血。

王姨的血。

她被一根粗大的钢筋,贯穿了胸膛。

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那片土地。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却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只有……安详。

和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慈爱。

我抱着她,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

周围,是工友们惊慌的呼喊,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和她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王姨走了。

走得很突然。

工地上,赔了一笔钱。

不多,但也不少。

工头老张,问我,这笔钱,怎么办。

王姨,没有别的亲人。

至少,我们找不到。

她那个跑路的儿子,更是杳无音信。

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

我拿着那笔钱,手抖得厉害。

这是王姨的卖命钱。

是她用命,换来的。

我回到那间,我们一起住了几个月的小屋。

屋子里,还保留着她生活的痕迹。

她的床铺,依然整整齐齐。

她的那只红色塑料桶,还放在床头。

桶里,是她刚洗干净,还没来得及晾晒的,我的那件旧T恤。

我拉开那块蓝色的布帘。

布帘的这边,是我的世界。

布帘的那边,是她的世界。

我们曾经,只隔着这一块薄薄的布帘。

而现在,我们隔着的,是生与死。

我打开她的那个蛇皮袋。

里面,除了几件破旧的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

是那种装月饼的铁盒子,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存折。

只有一张,泛黄的,老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女人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人,是年轻时的王姨。

那个婴儿,应该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字。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

我凑得很近,才勉强辨认出来。

“盼儿,一生平安。”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平安。

她对她那个伤害了她一辈子的儿子,最后的期望,竟然只是……平安。

多么卑微,又多么伟大的母爱。

我把那张照片,和那个铁盒子,连同那笔赔偿款,一起,放进了我的背包。

我找到了工头老张,辞了工。

“小许,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哥。”

“去哪儿?”

“去找个人。”

“找谁?”

“找我哥。”

我没有告诉他,我要去找王姨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他。

然后,把这笔钱,交给他。

把这个铁盒子,交给他。

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如何在工地上,苦苦挣扎。

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母亲,在临死前,心里想的,依然是他。

我要让他,跪在他母亲的坟前,磕三个响头。

这是我,作为一个“儿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我离开了工地。

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踏上了一条未知的,寻找的路。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也不知道,找到他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在我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时空。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慈爱,充满了期望。

那是我妈的眼睛。

我叫许耀,今年三十五岁。

曾经,我和一个五十二岁的大妈,合住一间房。

房内,只用一张布帘隔开。

现在,我要替她,走完剩下的路。

离开工地,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回了一趟王姨的老家。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交通闭塞,信息落后。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三趟长途汽车,最后,搭着一辆拖拉机,才颠簸着到了村口。

村子很小,也很破败。

大部分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我拿着王姨那张唯一的照片,逢人就问。

“大爷,您认识这个人吗?”

村里的人,很淳朴,也很警惕。

他们打量着我这个外乡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直到我提到了“王桂香”这个名字。

一个正在村口晒太阳的,掉了牙的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桂香?你是说……我们村的桂香?”

“是,大娘,我找她。”

“你找她干啥?”

“我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我撒了个谎。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

“唉,那是个苦命的娃啊。”

从老太太的口中,我得知了更多关于王姨的事。

她确实是这个村里的人,从小就是个苦孩子。

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她没读过几年书,早早就下地干活了。

后来,嫁给了邻村一个同样老实的男人。

本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没想到,男人死得早,留下她和一个儿子,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她那个儿子,叫李强,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老太太咂了咂嘴,一脸的嫌弃。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什么坏事都干。”

“桂香为了他,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

“后来,听说考上大学,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前两年,倒是回来过一次。”另一个凑过来的大爷,插了一句。

“是啊,回来过一次。”老太太点头,“开着一辆黑色的,亮晶晶的小轿车,可气派了。”

“村里人都说,李强在外面发大财了,桂香要享福了。”

“谁知道……唉……”

“谁知道,他是回来要钱的!”大爷愤愤不平地说,“说是做生意,周转不开,把桂香那两间破瓦房,都给卖了!”

“桂香当时就跪在地上,求他,别卖,那是他们的根。”

“可那,根本不听!”

“拿了钱,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桂香也是从那以后,才出去打工的。说是……要替她儿子,还债。”

听着村民们的议论,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个叫李强的男人,在我心里的形象,越来越清晰。

也越来越,面目可憎。

我向他们打听,知不知道李强现在在哪儿。

所有人都摇头。

“谁知道那白眼狼在哪儿!最好死在外面,别再回来祸害人!”

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只知道他叫李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偌大的中国,想找一个存心躲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有些沮丧。

但一想到王姨临终前的眼神,我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找不到,也要找!

就算把天底下所有叫“李强”的人都过一遍,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我离开了那个小山村。

开始了我漫长的,寻人之旅。

我去了王姨提过的,她儿子上大学的那个城市。

我去了派出所,想通过户籍系统查。

警察同志很客气,但也很坚决。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能泄露公民的个人信息。”

我碰了一鼻子灰。

我又去了李强当年就读的那所大学。

学校的档案室,倒是查到了一些信息。

李强,男,1985年生,经济管理学院毕业。

档案里,还有一张他的入学登记照。

照片上的他,很年轻,很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很难把他,和村民口中那个“白眼狼”“”联系在一起。

但档案上,没有他现在的工作单位,也没有联系方式。

唯一的线索,是他在毕业时,签了一家位于沿海城市的,贸易公司。

我马不停蹄地,又赶往了那座沿海城市。

按照档案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那家贸易公司。

公司还在,但早已物是人非。

前台小姐,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我。

“李强?十几年前的员工了,谁还记得?”

“我们这儿,人事变动快得很,一年换一拨人。”

线索,再次中断。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乱闯乱撞。

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是王姨那笔赔偿款,和我的全部积蓄。

我不敢乱花。

晚上,就找最便宜的小旅馆住。

白天,就啃最干硬的馒头。

我每天,都在街上走,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我盯着每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戴眼镜的男人。

希望,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丝李强的影子。

我知道,这很蠢。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状态。

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旅馆的老板,都以为我是个逃犯。

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在马路边,嚎啕大哭。

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也许,王姨在天之灵,并不希望我这样。

她想要的,或许只是,我能好好地,活下去。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我在一家网吧,想看看能不能在网上,找到一些线索。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李强”和那家贸易公司的名字。

铺天盖地的信息,涌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招聘广告。

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

突然,一个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本地论坛的,陈年旧帖。

帖子的标题是:《八一八,那些年,我们公司里的奇葩同事》。

帖子里,一个匿名用户,讲了好几个他们公司发生的,狗血故事。

其中一个,就是关于一个叫“李强”的男人。

帖子里说,这个李强,业务能力很强,人也很聪明,很会讨女孩子欢心。

但是,人品,极差。

他同时,跟公司的三个女同事,保持着暧昧关系。

骗财,骗色。

后来,事情败露,三个女人,在公司里,打成一团。

李强,也在那天,卷走了公司一笔货款,从此,人间蒸发。

帖子的最后,楼主还附上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

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照片上那个,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狼狈不堪的男人,就是李强!

虽然,他比档案照片上,胖了点,也油腻了点。

但那副黑框眼镜,和眉宇间的那丝阴郁,不会错!

帖子里,还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李强,是个狂热的赌球爱好者。

他之所以卷款私逃,就是因为,赌球,输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赌球!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信息,和王姨的说法,对上了!

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一切关于“赌球”的信息。

我加入了好几个,地下的赌球QQ群。

我伪装成一个,想要“发财”的新人,在群里,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

“各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想请教一下,咱们这个圈子里,有没有一个叫‘强哥’的?”

“哪个‘强哥’?姓什么的?”

“姓李,叫李强。”

“李强?”群里一个头像很骚包的人,回了一句,“你找他干嘛?”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之前跟他玩过,输了点钱,想找他,翻本。”

“哈哈,就你?”那人发了个嘲笑的表情,“你还想找他翻本?他现在,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大哥,您知道他在哪儿?”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知道啊。”

“他欠了我好几万块,我正愁找不到他呢!”

“他在城南,一个叫‘老地方’的棋牌室,天天在那儿混。”

“你要是能找到他,帮我要回钱,我分你一半!”

我拿到了地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我终于,要找到他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他。

我先去银行,把王姨的那笔赔偿款,取了出来。

厚厚的一沓,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包好。

然后,我又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最长,最锋利的,水果刀。

我把刀,藏在怀里。

我不知道,找到他之后,我会做什么。

也许,我会把钱,砸在他的脸上,然后,狠狠地,揍他一顿。

也许,我会用这把刀,在他身上,捅几个窟P窿。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要为王姨,讨回一个公道。

我来到了那家,叫“老地方”的棋牌室。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藏在小巷子里的,地下室。

里面,烟雾缭绕,乌烟瘴气。

刺耳的麻将声,和男人们粗俗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一张牌桌上,正和几个人,玩着“斗牛”。

他比照片上,又憔悴了不少。

头发油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那副黑框眼镜,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油。

他输了钱,正被旁边的人,指着鼻子骂。

“妈的,李强,你他妈到底还有没有钱?没钱就滚蛋!”

“有,有,马上就有了!”他点头哈腰,一脸的谄媚。

“我……我家里,马上就给我打钱了!”

听到“家里”两个字,我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怒火。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我的手,伸进怀里,紧紧地,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水果刀。

“李强。”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茫然地,看着我。

“你谁啊?”

“你不认识我。”我说,“但是,你应该认识,王桂香。”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不认识?”我冷笑一声,“她是你妈!”

“你他妈放屁!”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妈早就死了!”

“是,她是死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被钢筋,砸死的。”

“死在了工地上。”

“为了,替你还债!”

我每说一个字,就向他,逼近一步。

他怕了。

他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把水果刀,指向他,“你说,我想干什么?”

棋牌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着我们。

“杀人啦!”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整个棋牌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的人,都尖叫着,往外跑。

只有李强,被我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别……别杀我!”他瘫软在地上,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他吓尿了。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又可怜的样子。

心里的那股杀意,突然,就泄了。

杀了他,又怎么样?

王姨,也活不过来。

我,也要为他,赔上一辈子。

不值。

我把刀,收了起来。

然后,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在了他的脸上。

“这里面,是你妈的卖命钱。”

“你拿着。”

“然后,滚。”

“滚得越远越好。”

“这辈子,都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没有再回头。

我怕,我再多看他一眼,会忍不住,真的,杀了他。

我走出了那家,令人作呕的棋牌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我的心里,却空荡荡的。

我为王姨,讨回公道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寻人之旅,结束了。

我和王姨的故事,也结束了。

我该,回家了。

我回到了我的老家。

一个同样偏僻,但比王姨老家,要好一点的,小镇。

我父亲,见我回来,很高兴。

他苍老了很多,背也更驼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

我把剩下的钱,都交给了他。

“爸,我以后,不出去打工了。”

“就在家,陪着您。”

“好,好。”他眼圈红了。

我在镇上,找了份工作。

在一个小工厂里,当库管。

工资不高,但很清闲。

每天,我按时上下班。

闲下来的时候,就陪我爸,下下棋,聊聊天。

日子,过得很平淡。

就像一杯,温开水。

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

包裹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和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封,信。

信,是李强写的。

信里说,他拿着那笔钱,没有滚。

他回了老家,找到了王姨的,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他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把王姨的骨灰,迁了出来。

他想,让她,落叶归根。

但他不知道,根,在哪里。

他想到了我。

他觉得,王姨,是把我,当成了她的根。

所以,他把骨灰,寄给了我。

希望我,能让王姨,入土为安。

那张银行卡里,有七十万。

是他这些年,坑蒙拐骗,攒下的所有钱。

他说,他要去自首了。

他欠的,不只是钱。

还有,一条命。

他要去赎罪。

信的最后,他说:

“哥,替我,跟我妈说声,对不起。”

我拿着那封信,和那个冰冷的骨灰盒,泪流满面。

我把我妈,和我爸,合葬在了一起。

然后,在他们的旁边,给我“妈”,王桂香,立了一座新坟。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他们,扫墓。

我会带上三束花,三瓶酒。

一束,给我妈。

一束,给我爸。

还有一束,给我那个,只做了我几个月“妈”的,王姨。

我会跟他们,说很多话。

说我工作上的事,说我生活里的事。

说我又胖了,说我爸的身体,又硬朗了。

他们,都听着。

我知道,他们都在听。

他们,在天上,看着我。

保佑着我。

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有三个家人。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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