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安郑绍兴作品：《缅怀启蒙老师贾世臣》

缅怀启蒙老师贾世臣

——郑绍兴

正安县安场区凡溪河桥头，是光明公社与海龙公社的分界点：凡溪河以南属光明公社，以北则为海龙公社。贾世臣老师家住在凡溪河桥头以北约300米处，隶属于海龙公社联兴大队吴佳林生产队；我家则在海龙公社联兴大队平原生产队，与吴佳林生产队相邻。两家相距不过500米，平日里生活用水都在凡溪河桥下的同一口井里挑取，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碰面的机会极多。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到了七岁入学的年纪。不知为何，我始终不愿意去联兴大队学校报名读书，父亲气得拿起家里加工面条用的面竿，狠狠教训了我一顿，我这才被逼答应，跟着母亲去联兴大队学校报名。

联兴大队学校坐落在吴佳林生产队以北的一座小山堡上，距离我家约1200米。校内有两排南北相对的石墙瓦房教学楼，每排三间，总计六间教室，每间教室面积约100平方米；两排教学楼中间，是近千平方米的屋坝。屋坝北侧教学楼中间一间是教师办公室，两侧分别是一、二年级教室；南侧教学楼三间均为普通教室，学校开设一至五年级五个教学班。

教师办公室里，摆放着一张十来平方米的实木大办公桌和数把座椅，全校共有教职工十余人。办公桌正前方的墙上，悬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四位伟人头像；办公室前方窗内挂着一口铁钟，上下课全靠值班教师敲钟示意，钟声一响，全校师生便依规行事。

母亲把我领到贾世臣老师面前，我初见他时，他约莫五十岁，中等身材，头发微微发白，却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拢起；长方形的面庞上留着络腮长胡，整个人精神抖擞、笑容和蔼。母亲说明来意后，贾老师亲自示范，让我把右手腕放在头顶正中，再往下摸左耳。我跟着做完动作，顺利摸到左耳，贾老师便当场为我登记报名，办理入学手续。那时我才知道，这是当时判断孩子是否满七岁的土办法：能摸到左耳，就说明年满七岁，符合一年级入学条件；摸不到，便视作未满学龄，不能入学。

在我的记忆里，联兴大队学校二至五年级，都配有专门的语文、数学、唱歌、体育教师。通常情况下，语文教师可兼任唱歌、体育课程，不兼任数学；数学教师可兼任唱歌、体育课程，不兼任语文。唯独一年级所有课程，全由贾老师一人包揽，一天五节课，语文、数学、唱歌、体育，均是他亲自任教。

贾老师教语文，先从拼音入手。他把拼音工整写在黑板上，握着一根金竹竿逐音领读，带着全班学生反复跟读十余遍；之后再挨个点名，让学生起身单独朗读，读对了便可落座，读错了，他就用金竹竿轻打一下手掌以示惩戒。贾老师执教多年，下手极有分寸，金竹竿打手掌力度适中，既能让学生感到痛感、加深记忆，又不会打伤手掌、伤及学生。

贾老师教数学，要求每个学生提前准备20根筷子粗细、约3寸长的小木棒，从数字1开始学起，循序渐进数到100；若是数不清、数错了，同样会被金竹竿轻打手掌，督促牢记知识点。

贾老师教唱歌，主打传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东方红》等红色经典歌曲。那时周一至周五，每天下午第五节课下课，全校一至五年级约250名学生，都会按照低年级到高年级的顺序，在教学楼东侧的操场集合；各班按身高从矮到高列队站好，由校长或值班老师简短训话，叮嘱大家放学路上不奔跑、不嬉闹、有序行走、注意安全，过公路时留意往来车辆，严禁踩踏路边群众地里的庄稼。训话结束后，全校齐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歌曲，再从一年级开始，依次列队放学，一路歌声相伴，满心欢喜。

贾老师教体育，主要练习稍息、立正、看齐、转向、起步走等基础队列动作，每次训练时长约二十分钟；之后便让学生自由活动，打乒乓球、打篮球，在运动中锻炼身体、收获快乐。当时学校还有约2亩学农田地，一般由四、五年级体育教师带队，利用体育课时间带领学生挖土、除草、施肥，种植蔬菜和玉米，一来让学生体会农耕辛劳，二来也能补贴学校开支。

时光匆匆，一年级的启蒙教育很快结束。此后，贾老师便不再给我授课，但作为邻里，我依旧时常能见到他的身影，也慢慢读懂了他：这是一位公道正派、一身正气，又极富热心肠的长者。

昔日的安场区联兴大队，便是如今的安场镇兴庄村。方圆数里内，分布着吴佳林、坪上、五马庄、石井坝、马桑坝、黄泥堡、赵家山等村落，居住着近千户人家。但凡周边人家有婚丧嫁娶之事，贾老师总会提前到场，帮忙撰写对联、布置堂屋，让院落满是喜庆氛围；随后便坐在人情簿位置，细心记录宾客随礼。他深谙乡间婚丧礼仪，应对从容、事事周全。

作为安场诗词楹联协会的骨干成员，贾老师不仅毛笔楷书写得端庄漂亮，还能结合主人家家境与诉求，原创贴合心意的对联，字里行间尽显深厚学识与文化功底。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堂哥郑永国结婚，贾老师提前两天就来到家中，叮嘱主家买来彩纸，和另一位老师一同设计、剪裁、制作；当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剪纸、一笔笔鎏金俊秀的楷书对联张贴完毕，整座院落焕然一新、流光溢彩，喜庆氛围扑面而来。到场宾客无不啧啧称赞、频频竖拇指，事后主家更是把这些剪纸对联精心珍藏，保留了很多年。

若是乡邻家中有人离世，贾老师除了撰写挽联、记录人情簿，还会主动帮主家商议丧事流程、妥善料理后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正值计划经济时期，乡亲们全靠种地谋生，极少有人经商，大多家庭勉强解决温饱，经济条件普遍拮据；遇上残病弱智、人多劳力少的困难家庭，更是入不敷出，无力操办丧事。每逢这种情况，贾老师总会主动出面，帮困难家庭向海龙公社递交救济申请，四处奔走呼吁，争取粮食与现金补助，让逝者得以安息、丧家渡过难关。若是乡邻要为逝者立碑，碑文也大多是请贾老师亲自撰写。

那时乡亲们家境普遍困难，家庭矛盾、邻里纠纷频发，吵架斗殴时有发生。遇上各生产队队长调解无果的棘手矛盾，大家总会第一时间请贾老师出面。贾老师到场后，总会先细致了解事情起因、经过与结果，当场点明过错方的问题所在，再耐心劝说教育，让输理方主动赔礼道歉、做出相应经济赔偿；调解成功后，还会亲笔写下调解字据，让双方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只要得知乡邻有难解纠纷，无论路途远近，贾老师都会抽空前去调解。最远的赵家山生产队，地处野猪坡半山腰，紧邻环大山，十余里山路崎岖难行，可多年间，贾老师无数次往返于此，成功调解多起矛盾、写下调解协议，全力守护乡邻和睦。

每逢周末赶场天，贾老师吃过午饭，便会上街到茶馆，与亲朋邻里喝茶叙旧、畅聊家常；之后再去下场黄金林老街粮食市转转，了解市场行情。当年赶场天人多拥挤，扒手横行，粮食市场里缺斤短两、坑蒙拐骗的事屡有发生。常有乡亲钱被偷走，在街上无助痛哭；贾老师得知后，一定会上前询问详情，只要受害人能说出扒手相貌特征，他就会带着受害人满场寻找。一旦找到确认，贾老师便会严正勒令扒手归还钱款。这些扒手大多是场镇周边人，都知晓贾老师公道正派、一身正气，不敢与他争辩，只能乖乖把钱交还，再由贾老师转还给受害人，让失主转悲为喜。

对于买粮遭遇缺斤短两的乡亲，只要找到贾老师，他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会带着当事人找到粮贩，当场要求复称，督促粮贩补齐短缺的粮食。也正因如此，贾老师在乡邻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公信力深入人心。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五日，贾世臣老师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四岁。噩耗传来，亲朋好友、远近乡邻无不悲痛万分，大家自发前往吊唁。偌大的贾家大院，挤满了前来送别的人，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追悼告别仪式上，近千名亲朋邻里、三百多名贾老师的学生齐聚一堂，送他最后一程。众人满怀悲戚，追忆着贾老师与人为善、睦邻友好、公道正义、心胸豁达、毕生献身教育的高尚品格，句句皆是感念与不舍。

贾老师生前亲手编纂过一本房族家谱，用一首七言长诗，记述了家族迁徙历程与自身生平志向：家族从江西迁至四川，再由四川迁入贵州正安县安场区建政沙井，最后定居凡溪河。他生于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二日，七岁入私塾读书，十七岁便在五马庄执教私塾，十九岁成家立业；一九四三年，二十一岁的他被国民党征兵，奔赴抗日前线，先后参与广东、广西、山东等地的抗日战役。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一九四九年，他随部队从上海乘船前往武汉，计划再转船赴台；就在船只即将离岸的那一刻，他思乡心切，毅然跳上岸，辗转辗转回到贵州正安安场老家，成为一名民办教师，扎根乡村一年级启蒙教育。

此后数十年，他先后在五马庄、梓潼寺、郑家湾、梨垭、龙岗、老君庙、联兴大队学校等多地任教，其中在联兴大队学校执教时间最长，长达三十余年，直至一九九一年退休，时年六十九岁（因年事已高，未能赶上民办教师转正政策）。

贾老师在自编家谱中写下家训，要求自己与家人：爱国守法、恪守孝道、互帮互助、率真坦荡、化解仇怨、勤学奋进、勤俭持家、公道正派、勇于担当、热心助人、与人为善、睦邻友好、崇尚科学、反对迷信。他不仅是这样写的，更是一辈子这样践行的，真正做到了表里如一、言行一致。在所有乡邻与学生心中，他就是一位公道正派、一身正气、热忱善良的君子，是当之无愧的好人。他的品行、意志与精神，值得后人永远学习、传承。

作为一名民办教师，贾老师每月仅有十几元的微薄薪资，可他从未因课程繁重、收入微薄而有过怨言。他一心扑在教育上，对待学生尽心尽责，对待家长真诚热忱，对待乡邻热心厚道，倾尽所能帮扶身边人，默默奉献、无怨无悔，真正诠释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师者初心。

贾老师一生桃李满门：他教过的学生中，有一百余人走上教育岗位，无数人投身行政工作，冯泽民、冯佑利、冯道会、冯道泽、霍学孟等人，更是走上行政领导岗位。其中，石井坝走出的冯泽民，曾任贵州省武警总队武警处处长、贵州省纪委副书记、贵州省委巡视组组长等职，职位斐然；更有不少家庭，祖孙三代都曾受教于贾老师，比如五马庄的冯帝清、其子冯道雄、其孙冯佑周，三代人皆是他的学生。即便桃李盈门、声名远扬，贾老师依旧戒骄戒躁、一生勤勉、虚心好学，毕生坚守乡村启蒙教育，这份坚守与初心，值得世人永久敬仰。

贾老师育有四子：贾其韬、贾其政、贾其策、贾其志。四个儿子皆勤奋上进、遵纪守法、勤俭持家、睦邻友好，其中次子贾其政最为出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贾其政毕业于遵义医学院，毕业后分配至正安县医院，任外科主治医师，素有“贾一刀”的美誉，随后调任安场区卫生院院长，凭借精湛医术远近闻名。后来，为改善碧丰乡、杨兴镇医疗资源薄弱、卫生院运营困难的局面，县里特意调派贾其政先后担任两地卫生院院长；他到任后，迅速扭转局面、实现扭亏为盈，深得当地乡邻赞誉。如今，贾老师四子一脉，全家共计92人，分布在社会各个岗位；孙辈与曾孙辈中，大学本科以上毕业生12人，其中研究生1人，家风传承、后继有人。

贾世臣老师七十四岁溘然长逝，他虽离开了人世，但他的品行、学识、风范与意志，永远留在世间；他的仗义、公道、正派、热忱，永远值得后人学习。

有人心存偏见，觉得小学教师传授的知识浅显，能力不值一提，这实则是极大的误区。古往今来，无数名家伟人，自幼都离不开良师的启蒙与指引：战国甘罗十二岁拜相，王勃六岁善文辞、十四岁应举及第、二十五岁写下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当代作家陈伟军十二岁发表作品、十六岁出版长篇小说、二十岁加入中国作协，曾是全国最年轻的国家级作协会员；韩寒十八岁出版长篇小说《三重门》，销量破百万册。反观神童方仲永，虽自幼天资过人，却因父亲不重视教育、疏于学习，最终泯然众人，足以见得启蒙教育的重要性。

很多偏远地区发展滞后，很大程度上就是输在了教育起跑线上。而贾世臣老师，毕生执教四十六年，始终坚守小学一年级启蒙讲台。课堂上，他严肃认真、严慈相济；课间课后，他又会和学生拉家常、谈心得，循循善诱、耐心教导。对待乡邻，他热忱友善、仗义执言。他的教育理念、育人初心与无私奉献的品格，被乡邻与学生代代传颂，值得所有人永远尊敬、永远缅怀。

贾老师走了，他在课堂上教学生识字、识数、识拼音，在生活中教众人识情、识理、识道义。他的生命长度虽有限，但生命的厚度与力度，恰似安场高山寺山顶矗立的电视铁塔，挺拔巍峨，让人仰望，更让人满心敬仰。

（郑绍兴）

（作者：郑绍兴 正安县新媒体协会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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