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被“抄脸”，离职员工被“复活”，下一个是？

为什么大家对于文学，总是担心作者会被AI取代，却从不担心读者会被AI取代呢？眼下正在迅猛发展的，反而是AI替代了“阅读”这一行为，让人们不用亲自阅读就能获取摘要。若论影响力的大小，恐怕后者的问题更为严重。 ——@平野启一郎 微博

“替代”一词，恐怕正是这个阶段AI发展给人们带来的最大感受。

当多位明星甚至素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脸”出演AI短剧，已离职员工留下的数据能被喂给AI做成ta的“数字分身”……我们看到，现实正一步步追赶甚至冲击人类的想象。

“替代”，同样是芥川奖得主、著名作家平野启一郎，用来形容新作《本心》的关键词之一。

在《本心》中文版筹备之初，平野老师曾来到编辑部，留下了一段尘封至今的访谈。时隔一年半，这部直抵AI时代心灵危机的文学杰作终于与中国读者见面，平野老师的访谈也恰逢其时地迎来“解禁”。

AI能否取代人心？在新的时代，人为何而生，又如何看待死？——我们整理了平野老师提供的回答，希望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Q：可以向中国读者介绍一下《本心》吗？

平野启一郎：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朔也的青年。在母亲过世后，他出于悲伤用AI将母亲“复活”——在虚拟现实的世界中，将母亲制作成VF（Virtual Figure，即虚拟人物）。

在小说的科幻设定中，“自由死”是合法的，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自由地选择死亡。主人公一直认为母亲是幸福的，但她晚年竟然提出了要“自由死”。

虽然母亲最后是因为意外事故去世的，但主人公试图通过跟AI的对话来找寻母亲想要自由死的原因。随着故事推进，朔也在与AI母亲的交流之外，还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实现了个人的成长。

Q：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来形容《本心》，会是什么呢？

平野启一郎：

第一个是自由，第二个是生命，第三个是替代。

“替代”有很多层含义，既指母亲去世后作为替代而生的AI，也指主人公从事的工作，作为他人的“化身”（Avatar）在现实世界中完成各种委托任务……所以“替代”也是这部小说很重要的一个主题。

Q:为什么选择“本心”作为书名？

平野启一郎：

“AI是否具有‘心’？”，这是本书的大主题。我最初想过以“心”作为书名，不过感觉有点空泛。比起心，其实我们更好奇的是他人的“本心”，也就是每个人最真实的想法。

社会中的各种制度，无论是契约还是法律，只要人们以本心同意，就可以持续下去。但是，所谓“本心”，究竟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它是流动的。当初是这样想的，过了一年，想法又会发生新的变化。本心就是这样非常不稳定的东西，很难捕捉。因为社会制度是建立在本心的基础上的，所以本心的不稳定也会导致社会制度的不稳定。

因此，比起用“心”作为书名，用“本心”做书名，可以将社会制度这种更大的主题都纳入其中。举个例子，比如刚才说过的自由死就是一种社会制度，支持人们听凭本心选择是否要继续活着。但是，这想法是真实的吗？就像（故事里的）母亲本身也一直在动摇，摸不透自己的本心。

Q：您是怀着怎样的出发点写下这本书的？在写作过程中，最初的想法有什么变化吗？

平野启一郎：

最初的灵感可能有点奇怪，我想写一个“和AI母亲共同生活”的故事。我想以完全肯定的态度来描绘它，因为接下来我们将进入AI和人类共生的时代。

然而真正动笔之后，我意识到AI终究只能学习过去的事物。它能学习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并加以复述，但对于世上新发生的事情，它既无法提出新的见解，也无法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语。

于是故事逐渐演变成主人公对AI感到厌倦，或者说感情逐渐淡薄的情节。在写作过程中，我不断思考着人与AI的关系，得出了“人与人的关系或许更为重要”这样的感悟——比起最初的设想，最后反而回归到了更普遍的观念上。

“在对话时，VF 能够非常自然地做出回应——不过，它并没有‘心’。它只是对语言进行句法分析，然后做出最合适的答复而已。”（《本心》选段）

| 在公司签亲签卡的平野老师

Q：这本书中，您最喜欢，或者最满意的部分是什么？

平野启一郎：

我最喜欢的是小说结尾部分的一个场景。在虚拟现实中出现的AI“母亲”，声音和样貌都与真人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她无法被触碰。

但在小说结尾处，主人公感受到了虚拟“母亲”的触感。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这其中自有缘由，我希望把这个悬念留给读者去品味。

Q：《本心》的日文版是在2021年出版的。在过去的几年里，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人工智又有了很大的发展，对此，您现在有什么新的思考吗？

平野启一郎：

我的小说虽然是以2040年代为背景，但就在我写完的时候，已经有中国和韩国的企业开始提供用AI“复活”逝者的服务了。

这部小说最初是在报纸上连载的，连载期间有些读者表示不太明白我在写什么。但随着这类技术的突然出现，等到单行本出版，大家就都理解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现在真的是一个非常难以预测的时代，尤其是技术进步的速度。我本以为“大概还要过些年才会实现吧”的事情，总是马上就变成了现实。

Q：会感到害怕吗？

平野启一郎：

期待与恐惧各占一半吧。一方面有所期待，但另一方面，“如果人类不好好加以控制，就会酿成大问题”，这两种矛盾的想法，在我心里同时存在着。

Q：《本心》相较于您之前的作品，您个人认为有什么不同吗？

平野启一郎：

读者是生活在社会现实之中的，所以我写作时会努力去贴近现实的世界。但就像我刚才说的，社会本身在不断发生巨大的变化，所以我的作品中描写的世界也必然会随之改变。

当然，有些主题是从过去一直延续下来、不断发展的。说到底，如果作品反映了现实世界，那么它所描写的世界也必然会随之发生变化，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Q：《本心》中对未来技术发展的设想非常真实可信，可以分享一下您为创作《本心》做了哪些方面的调研吗？

平野启一郎：

我读了很多相关书籍，也实际采访了从事AI研究的人员。不过，研究者们都非常务实，当我问“这个是不是也能做到啊？”的时候，他们大多会回答“不，还做不到”。但过了几年再回过头去看，大部分都已经实现了。

虽然有些部分不请教专家就写不出来，但有时候相信文学的想象力，反而可能更准确地预测未来。

所以，我的做法不是直接把专家教给我的东西照搬进作品，而是在专业信息的基础上，去发挥、拓展想象力——这才是创作中最重要的部分。

Q：您期待所谓的“AI世代”吗？您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吗，换句话说，您认为对逝去之人的情感可以由AI重新召唤吗？

平野启一郎：

我认为，AI当然需要由人类来控制。

但企业想要利用这项技术赚钱，所以我觉得他们不可能去埋头研究那种没什么实际用途的通用AI。恐怕大家都会集中精力去想：如何用专用AI来提高利润？

从这个意义上说，AI作为人类的便利工具得到普及，或许是一个比较现实的预测。我不认为像奇点假说所说的那种超越人类存在的AI会很快出现。

不过，我也认为人类的思维方式等方方面面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至于对“死亡”的看法会如何演变——我觉得，人去世之后，在一段时间内，通过AI这样的存在，这个人活过的事实可能会像余韵一样继续留存。

但从本质上看，人类对死亡的看法或许并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至于“死而复生”……你问的是有没有来世吗？这个嘛，我是无神论者，不太相信转世之类的事情。

Q：小说中的VF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对人的“复活”，作为无神论者，您是怎么产生这个设想的呢？

平野启一郎：

VF归根结底是一种模拟，而不是真正意义上让母亲重生了。

我的灵感其实是来自遗像。最初的遗像是肖像画，后来变成了照片，再后来有影像——随着媒体的发展不断演变。接下来说不定会出现能互动的遗像，我由此想到了让主人公跟母亲对话的形式。

◎ 以上内容选自平野启一郎在新经典的访谈。

2026年4月2日， @平野启一郎 在给中国读者的信中写道：

我真正想写的，正是这技术浪潮之下，人之为人的存在方式。

人，究竟为何而生?——这样的发问本身，又是否真的恰当?

我们总是渴望看清自己的“本心”，也渴望看清所爱之人的“本心”，可这终究是可能的吗?

愿大家借这部作品，与身边的人共读、共话。

这本身，便是“身为一个人，而非依赖AI”去阅读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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