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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上,酒已经凉了。
我坐在这里,看着邺城的灯火。远处漳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哭。
头又疼了。太医说没治。华佗说要开颅,我把他杀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话是我写的。可我做到了吗?
我叫曹操。沛国谯县人。今天不说官渡,不说赤壁,说说我自己。
我活了六十六年。打了三十多年仗。
有人说我是奸雄。有人说我是能臣。许劭说:“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我问他是好是坏,他不说。
我自己说: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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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不爱读书,爱玩。任性好侠,放荡不羁。我叔父老跟我父亲告状,说我游手好闲。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见他,装中风,嘴歪眼斜。他吓坏了,跑去告诉我父亲。我父亲赶来,我好好的。
从此我叔父再告状,我父亲也不信了。
我二十岁,被举为孝廉,当了洛阳北部尉。那时京城,权贵横行。我不管谁,犯了法就办。我造了五色棒,悬在衙门两边。
蹇硕的叔父夜行,犯了禁。我把他打死了。
蹇硕是宦官,权势熏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要死。
我没死。他们把我调走了。
后来我跟袁绍混在一起。他是我大哥,他爹是司徒,他家的门生故吏遍天下。我就是个阉宦之后,他看得起我。
我们一起抢过新娘子。那家的女儿漂亮,袁绍想抢。我们半夜翻墙,我大喊“有贼”,袁绍吓得掉进沟里。
那时候我们不是敌人。
后来,我们成了敌人。你死我活。
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火烧洛阳。
我逃出洛阳,散家财,合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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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之战,我带着五千人打董卓的徐荣。打了,输了。我的兵死伤大半,我被流矢射中,马也倒了。
曹洪把他自己的马给我。他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
那时候我还没什么名气。诸侯联军十几万,天天喝酒,没人敢打。我说要打,他们不听。
我自己打。
输了。
但我学会了——靠别人不行,得靠自己。
我迎了天子。有人反对,有人支持。
荀彧说:“奉天子以令不臣。”我说:“对。”
我把献帝接到许都。那年我四十二岁。
有人骂我“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说:“天子到处流浪,我给他一个家,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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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吕布,我犹豫过。
吕布是虎,用不得。但我爱他的才。最后还是杀了。
称帝,我没想。不是不想,是不能。
孙权劝我称帝,把信给群臣看。我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我要是称帝,刘备也称,孙权也称。天下就更乱了。
我想统一天下,不是想当皇帝。
这话有人信吗?
袁绍发兵十万,打我两万。
我的谋士们害怕了。我说:“袁绍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
我守官渡,他围我。
打了两个月,我的粮快没了。我想退兵。荀彧写信说:“今以居十分之一之地,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我信他。
我留营固守,带五千精骑,夜袭袁绍的粮仓——乌巢。
火烧起来了。袁绍的粮草,一把火没了。
他全军溃败,我赢了。
袁绍跑了。两年后他病死了。他死之前,我打到他城下。他的城,城墙厚,我攻不下。我引漳水灌城,城里人饿得吃人。
后来他儿子内讧,我进了城。
我到他墓前哭了。
他是我大哥。我们小时候一起抢过新娘子。然后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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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跟了我二十年。
他是颍川人,世家子弟。他来投我的时候,我二十七岁。我说:“吾之子房也。”
他帮我规划天下。他推荐了郭嘉、荀攸、钟繇、陈群。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北方。
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汉室。
他想复兴汉室。我想的是统一天下。
前二十年,这两件事不冲突。后来越来越冲突。
我称魏公,加九锡。他反对。他说:“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他没明说,但我知道——他不同意。
我送他一个空食盒。
空食盒送出去那天,我等了一天。他没来找我。
第二天,他死了。
我跟了他二十年。他跟我了二十年。最后他死在我手里。
是不是我害死的?是。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孔融这个人,名士,孔子后代。他看不起我,说我是“阉宦之后”。我忍了。他骂我专权,说不该封魏公。我也忍了。
后来他写了一篇文章,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
这是人说的话吗?他连父母都不要了,还能忠于谁?
我杀了他。不是因为他说我坏话,是因为他坏了天下人的纲常。
杨修,太聪明了。我写的字,他一看就懂。我心里想的,他猜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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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太子的事,他掺和得太深。我考曹丕、曹植,他在后面给曹植递答案。这不是帮我,是害我。
我杀他的时候,他说:“我固当死。”他早就知道了。
聪明人,死得早。
我统一了北方,下一个是南方。
刘表死了,他儿子投降。我得了荆州,顺江而下,打孙权。
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说“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八十万,吓唬人的。但我确实人多。
我忘了——人多不一定赢。
黄盖诈降,带了十艘船,上面装满了柴草,灌了鱼油,蒙上布。
东南风起,火船冲进我的船阵。火借风势,烧了一夜。
我的船连在一起,跑不了。
火烧红了江。我的兵烧死的、淹死的、踩死的,不计其数。
我败了。
逃到华容道,路泥泞,骑兵过不去。我让伤病兵背草填路,骑兵踏着人过去。
死了很多人。
我大笑。他们说:“丞相何故笑?”我说:“刘备、周瑜,要是他们在华容道设伏,我死定了。”
说完,前面火起。刘备的兵来了。
我又跑了。
赤壁一把火,烧了我半辈子的梦。
从此我知道——天下,不是我一个人能拿下的。
赤壁之后,我退回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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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缓缓北行,旌旗残破。我骑在马上,回头看南岸。火光已经灭了。
我再也没有南下。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的兵老了。我的头发白了。我的时间不够了。
有时候深夜醒来,铜雀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我问自己:曹操,你怕不怕?
怕。我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以后,这天下,又乱了。
马超造反,我平了。张鲁投降,我得了汉中。
刘备夺了汉中,我退了。
我不是怕他。是我老了。
曹操老了,刘备还年轻。
我知道,我统一不了天下了。
郭嘉死了。那年我赤壁战败,我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他是我最聪明的谋士。他三十八岁,死在远征乌桓的路上。我半晌无言,帐中诸将,无人敢喘气。
荀彧死了。他是我最信任的谋士。他五十岁,死在我送他的空食盒上。我送走他的棺椁,独坐铜雀台,一夜没睡。
曹冲死了。我儿子,从小聪明。他十三岁,病死的。我抱着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太医来报,我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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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身边的人都走了。
头风病越来越重。华佗说要用斧子劈开头颅。
我没让他劈。我把他杀了。
我的头,再也治不好了。
立谁当太子?
曹丕年长,有城府。曹植有才,我更喜欢他。
我考他们。
曹植的门人偷开司马门,我杀了那个门人。曹丕的门人,我也杀了。
最后我选曹丕。
不是曹植不好,是他不适合。这天下,需要狠人。
曹丕狠。像我。
我死之前,把后事交代了。
分香卖履。我的妾和婢女,让她们改嫁,别学我。
我这一辈子,欠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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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我死在洛阳。
六十六岁。
遗言不长。我说:“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
薄葬。没有金银珠宝。
铜雀台的酒,凉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四十出头。现在六十六了。
做到了吗?没全做到。天下还是三分。我儿子说,他会替我做完。
行。交给他了。
一千八百年后,有人往我墓前放头痛药。
说我不遵医嘱。我都死了,还听什么医嘱。
还有人在我墓前读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他们问我——你做到了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写的,我没做到。
但我想问你们:你们做到了吗?
别急着回答。想想。
铜雀台的酒,凉了。你们替我喝一杯。
就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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