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说山西繁峙县、代县、五台县、定襄县四地的历史脉络和文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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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忻州，滹沱河自繁峙县泰戏山发源，一路蜿蜒向西，流经代县、定襄，绕过五台山北麓。沿河散落着四座看似寻常的小城：繁峙、代县、五台、定襄。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它们轮流扮演着军事要塞、佛教圣地、文人故里等不同角色。但如果仔细梳理就会发现，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始终围绕着两个字展开——“家国”。

一、边塞古城的文脉韧劲

代县，古称代州，是这四座小城中“军事色彩”最浓的一个。秦朝时设广武县，县治在今代县古城村，距今已有两千两百多年。北魏熙平年间（516年），因一场大地震将广武县城彻底震塌，县治及雁门郡治所移到了上馆城，也就是今天的代州古城。上馆城从此成了雁门郡郡治、代州州治、都督府府治、兵备道道所、振武卫卫所，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北陲政治要地。

但代县最让我感慨的，不是它的城墙和关隘，而是这里出过的一个科举世家——冯氏家族。冯家的始祖叫冯盛，明成化年间由山东寿光迁来戍边的军人。就是这么一个戍边军人家庭，靠着“诗书传家、清慎勤廉”的家风，在明清两朝出了16位进士、6位点翰林，有“冯家五子登科”的美誉。在一座以雄关险隘闻名的边塞之城，竟然走出了如此密集的科举群体。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代县，能在战火与兵燹中，同时孕育出坚硬的铠甲和柔软的笔墨？

仔细观察代州古城，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布局：代州文庙与边靖楼相距不远，一文一武，遥相呼应。边靖楼建于明洪武七年，是当时瞭望敌情、指挥作战的军事设施，取“祈盼边界平定安宁”之义。而代州文庙，是华北现存较大的州级文庙，文庙内那棵千年唐槐至今依然苍劲挺拔。这种“文武并重”的城市气质，或许正是代县人骨子里的东西：既要守护家园，也要传承文脉。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只在刀剑之上，更在诗书礼乐的延续之中。

二、一个画师的“纸上故国”

沿着滹沱河往东南方向走，就到了繁峙。繁峙的名字很有意思，明代的县志解释说：“城于山麓，群山环而拱之，故曰繁峙。”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听着就安稳。但这里最打动我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幅壁画。

在繁峙县城东南约四十公里的五台山北麓天岩村，有一座不太起眼的岩山寺。这座寺庙原名灵岩院，据寺内碑刻记载，创建于金正隆三年（1158年）。现存的主体建筑文殊殿，是金代原物。殿内宽大的砖砌佛坛上，塑有佛、菩萨、弟子、金刚等塑像共8尊，均为金代原作。

但真正让我驻足的，是殿内四壁上的壁画。据殿内墨书题记，这些壁画是金大定七年（1167年），由“御前承应画匠”王逵等人绘制的。壁画共约九十七平方米，内容丰富，画技高超，反映了当时北宋汴梁和金朝中都的社会风貌。壁画以西壁最为完整，描绘了释迦牟尼一生的主要事迹；东壁描绘须阇提太子割肉孝养父母等本生故事；北壁则描绘一组塔寺和五百商人航海遇难的故事。

站在这些壁画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王逵在画这些壁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本是北宋宣和画院的宫廷画师，靖康之变后被掳到了北方的金国。他从北宋的宫廷画师，变成了金国的“御前承应画匠”，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可让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因此消沉，而是把自己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座山间小寺里。从动笔到完工，整整花了十年工夫。而他笔下描绘的亭台楼阁、车马仪仗，处处都是北宋时期的模样。

一个经历了国破家亡的画师，把对故国的眷恋，一笔一笔地画在了遥远的北方。这面墙上的每一笔，都是他对故国的追忆，更是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面墙不仅是壁画，更是一份跨越朝代的情感档案。

三、从五台山走出的“开眼看世界”先驱

五台县最广为人知的，当然是五台山。它是文殊菩萨的道场，与峨眉山、普陀山、九华山并称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五台山现有唐代以来七个朝代的寺庙六十余座，保存有自唐代以来的佛教造像十四万六千余尊、壁画两千三百八十余平方米，是我国现存规模较大的佛教古建筑群之一。

但五台县的文化价值，绝不仅限于宗教层面。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一位在中国近代史上值得被记住的人物——徐继畬。

徐继畬，字健男，号松龛，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出生在五台县东冶镇。道光六年（1826年）中进士，以朝考第一（朝元）被选为庶吉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广西巡抚、福建巡抚、署理闽浙总督等职。

徐继畬最重要的著作，是介绍世界各国风土人情的《瀛寰志略》。这部书写作的缘起，是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后，他调署汀漳龙道道员，在漳州前线参与抗击英军。在与洋人的接触中，他发现，所谓的“蛮夷之敌”，并非仅仅坚船利炮如此简单，背后的国体制度、工商设置更为关键。于是，他花了好几年工夫，查阅了大量资料，采访了不少外国人士，终于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完成了这部巨著。

《瀛寰志略》全书共分十卷，总图分图共四十二幅，系统而真实地介绍了世界各国的地理疆域、风土人情、历史沿革。书中最有特色的部分，是对西方民主政治制度的介绍。徐继畬透过器物的表面，看到了西方强国在政治制度、经济制度以及文化等方面的先进性。比如，书中介绍了英国议会及陪审团制度。而对于当时正在崛起、尚未称霸世界的美利坚合众国，徐继畬则表现出了高度的关注，在书中介绍了美国“三权分立”的民主政体和总统选举制，并给予了评价。

1853年，浙江宁波府向美国赠送了一块花岗岩石碑，用中文雕刻了徐继畬赞扬美国民主制度创立者华盛顿的两段按语。这块石碑至今仍镶嵌在华盛顿纪念碑塔的西壁。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来华访问期间在北京大学演讲中特别提到这块石碑，说“这些话并非出自美国人，而是由福建巡抚徐继畬所写”，“我十分感谢这份来自中国的礼物”。

要知道，在鸦片战争刚结束的年代，在一个习惯了“天朝上国”思维的国度里，一个从五台山走出来的读书人，能有如此超前的眼光，实在让人敬佩。徐继畬的视野，打破了当时中国人对世界的封闭认知，为后来的人们认识外部世界打开了一扇窗。

四、两个望族的百年姻亲

滹沱河流经定襄县时，水面已经变得开阔平缓。定襄之名，寓意“安定”，承载着人们对和平的朴素向往。而这片土地上最让我感慨的，是一个家族的传承故事——西社续氏。

明永乐初年，一位续姓老人带着儿子、侄子从洪洞县向北迁徙，走到西社村时，在村中瓜嘴沟一孔废弃的土窑中住了下来。他们坚韧、勤劳、好学，开垦务农，安身立命，同时思索着文化和教育，于是有了“勤俭勤劳、善学善行，诗书继世、礼仪传家”的家训。

为了教育后人，他们把家训的理念融贯到生活的各个角落，把“耕读传家”“立修齐志”这样的词汇雕刻在最显眼的门楼上。后人秉承祖训，即使生活拮据，也要送子女入学读书，于是在整个家族中形成了“家家传书声，巷巷有举贡”的文化现象。据《西社续氏家谱》记载，仅清朝乾隆以后，西社续家就出过18名举人、17名太学生。续氏家族的11世孙续瀍自幼好学，雍正二年中举人，但“淡泊名利，终生不仕”，在乡设馆教授生徒，从学者数以百计；有学童因家贫无力交付束脩者，则免费就学，且一视同仁。

更让人感触的是，西社续氏和五台徐氏，几百年来一直互通婚姻，关系密切。从现有资料可查，明嘉靖年间，徐大名、徐百厚就曾娶西社续氏为妻，清乾隆初年，续监修又娶徐氏为妻，此后两家族联姻渐多。续徐两姓联姻，还培育出了徐继畬这样的人物。徐继畬的夫人续戴月，就出自西社续氏。这种姻亲网络，把两个家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共同编织出了一张坚韧的文化传承之网。

五、共同的文化底色

走完这四座小城，你会发现它们虽然各有侧重，但骨子里都透着同一种精神。

代县的冯家，在边塞之地用科举坚守着诗书传家的信念。繁峙的王逵，在异乡用壁画坚守着对故国的眷恋。五台的徐继畬，在国门被打开后用著作开启了认识世界的视野。定襄的续家，在一孔寒窑里用家训坚守着耕读传家的祖训。这四座小城，从不同角度诠释了中国人对家国的理解：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处何时，对文化的坚守、对家国的眷恋，始终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中不灭的光。

这些故事，看起来好像离我们很远，但实际上，它们就是我们生活的底色。今天，当你走进代县，仍然可以看到峨口挠阁在节日里表演——这是一种古老的百戏杂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定襄，面塑艺人们用灵巧的双手捏出各种造型，这项技艺同样被列入了国家级非遗名录。在繁峙，繁峙秧歌戏依然在乡间传唱，唱腔中保留着数百年前的曲调。

这些活态的文化传承，正是那些历史故事在当代的延续。滹沱河水依然在流淌，而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画在墙上的故事、写在族谱里的家训，直到今天，依然在无声地讲述着中国人对家国的眷恋、对文化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