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此起彼伏,像个嘈杂的菜市场。我跟我那位——不对,应该叫前妻了——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她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哪个购物App,我瞥了一眼没看清。倒是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白印子特别扎眼,婚戒摘了没几天,皮肤还没来得及恢复均匀,像一枚退色的印章,记录着那段已经过期的婚姻。
说起来我们结婚那会儿,真叫一个穷。二零一六年,我月薪刚过五千,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房里,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她爸妈第一次来“考察”,站在楼道里脸都绿了——那栋楼住了十六户人家,共用一个水表,冬天洗澡要排队。可她愣是没嫌弃,笑眯眯地给我妈带了礼物,还偷偷跟我说:“没事儿,慢慢来。”
后来我拼命考了个注册电气工程师,那半年瘦了将近四十斤,每天凌晨两点睡六点起,咖啡当水喝。成绩出来那天,我抱着她转了三圈,她笑着拍我肩膀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求婚是在她公司楼下的广场上,我买了九十九朵玫瑰,跪在那里,路过的阿姨们鼓掌起哄。她红着脸点头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
可俗话说得好,相爱容易相处难。这句话轮到我自己头上,才品出其中的苦涩。我们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拳脚相向,甚至连像样的争吵都很少。就是日子一天天过,话一天天少,像往杯子里反复倒开水,再滚烫的热情也慢慢凉了。她加班到晚上十点是常态,我出差一个月能跑四个城市。好不容易都在家,她窝沙发左边刷剧,我窝右边打游戏,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却像隔了条银河。
去年冬天有一件事让我特别难受。那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疼得像被人揍过一顿,迷迷糊糊跟她说了一句。她嗯了一声,把退烧药和保温杯放床头柜上,就去哄孩子睡觉了。半夜我渴醒,发现保温杯里是凉的,客厅灯也关了,她房间的门缝下没有光。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认真真看过对方的眼睛了。
提出离婚的是我。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放下筷子说:“要不,我们算了吧。”她在给孩子剥鸡蛋,手顿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剥,说了一个字:“好。”就一个字,干脆得像切黄瓜,咔嚓一声,连汁水都没溅出来。
后来的事情就跟流水账似的——分存款,三十七万两千,她拿二十万;房子归我,因为是我婚前咬牙凑的首付;车子她开走,那辆开了五年的大众;孩子跟她,抚养费每月三千。一切都谈得清清楚楚,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在谈生意。只有一次,她收拾东西时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装着我们的电影票根、去大理的火车票、我当年手写的小情书。她蹲在地上捧着那个盒子,眼眶红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这些我带走”,就再没提过。
离婚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好像在故意讽刺我们。签字时笔有点涩,她唰唰几笔就完事了,我却握着笔愣了神。工作人员催了一句,我才签下去,每一份都用力得纸都凹进去了。拿到离婚证走出来,我叫住她,说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娶你的时候,我是真心的,半点私心都没有。”她背对着我站了十几秒,风吹起她的头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笃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
你知道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就是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最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我翻了翻我们近半年的微信聊天记录,除了“几点接孩子”“水电费交了”“今晚不回来吃饭”之外,居然找不出任何一句有温度的话。那些“晚安”“想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回到家,玄关少了她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得溜平的毛绒拖鞋,冰箱上那张“今晚不回来吃饭”的便利贴还贴着,纸都粘手了,我撕下来想扔,最后还是展平了放进抽屉里。这算什么呢?念想?习惯?还是单纯懒得清理?我说不清楚。
周末接儿子去游乐场,他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咯咯笑,我拿手机拍了个视频,下意识想发给她,手指都点到对话框了,又退了出来。晚上送孩子回去,她开门时穿着一件我的旧卫衣,上面有块洗不掉的辣椒油印子。儿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喊妈妈,她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脸,那个画面温馨得让人鼻子发酸。她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我说不了。门关到一半,我又没话找话地问了句最近还好吗,她说挺好的。然后门就关上了。
回家的路上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我站住看了几秒,突然想起婚礼那晚也放了烟花,她靠在我肩膀上感叹“真好看”,我说“嗯,真好看”。现在想想,可能好看的不是烟花,是那时候的我们。
这段婚姻结束了,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有一件事我始终确信——那年我跪在她公司楼下,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是她了。那个瞬间的真心,是真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至于后来呢?后来我们都输了,输给了时间,输给了琐碎,输给了自己日渐麻木的心。可是谁能告诉我,当初那份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心情,到底是自己悄悄溜走的,还是被我们一点一点亲手弄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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